漢江,省委大樓。
江尋敲開了馮開疆辦公室的門。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靜。
書記。
進來。
馮開疆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檔案,聽到聲音抬起頭,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掃了江尋一眼。
坐吧。
江尋在沙發上坐下,姿態有些拘謹。
他知道馮開疆叫他來是甚麼意思。
舉報李霖的事黃了,這事是他一手經辦的,現在出了岔子,馮開疆肯定要過問。
說吧,馮開疆開口,語氣平淡,青州那邊的事,到底甚麼情況?
我親自將周誠蒐集的證據遞給了省紀委的齊旭,他答應我一定會嚴查處理,可是...不知道為甚麼才一天不到,就結案了,說李霖沒事...江尋低下頭,不自信的說道。
不到一天就結案了?
也就是說,省紀委根本就沒有認真介入,亦或者說是,根本就沒有打算以此為線索去查李霖!
這是為甚麼?就這麼敷衍嗎?
馮開疆敲桌的手指頓住了。
他眉頭微微一皺,目光沉了下來。
這麼快就結案了?
是,我也沒想到。
甚麼結論?
說是誤會。江尋頓了頓,聲音有些乾澀,李霖那邊解釋了一下,說是親屬之間禮贈,不違規。陳書記看完材料,直接就結了。
馮開疆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桌的節奏慢了下來,一下,兩下,三下...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陳國富...
這個省紀委書記的辦事風格,怎麼這麼古怪?
馮開疆嘆口氣,無奈的搖搖頭。
他對漢江的瞭解,還是太淺了!
就說這個陳國富,他來漢江這段時間,除了工作兩人基本沒有交集。
以前他倆也互不相識,只是聽說...陳國富是個立場堅定,不輕易買賬的人...
這次,倒是顛覆了馮開疆對陳國富的看法...
看來這人不是不會開後門,只是開後門的門檻,比較高!
也不是完人!
呵....馮開疆苦笑一聲,問道,“他們認真看材料了嗎?”
看了...我去問齊旭,齊旭說他們認真研究過才給出的結論...但具體是怎麼研究的,沒說明白。江尋說。
馮開疆緩緩點頭道,“是不是你們整這些材料,分量太輕了?根本引不起重視啊?我們漢江紀委的同志,不可能辦案如此輕忽!”
江尋老實說,我也覺得證據不足...就幾張照片和一段錄音,說明不了甚麼問題。
馮開疆冷笑道,可是就算不夠立,也該走個程式,找當事人談談話,這是規矩。
“您的意思是,省紀委這邊...到底還是袒護了李霖?”
江尋驚訝的張了張嘴。
因為他知道,即便是馮開疆也不可能百分百命令省紀委辦事。
然而省紀委卻為李霖大開方便之門...
江尋猜想,此時馮開疆的心裡肯定很不是滋味。
因為據他對馮開疆淺顯的瞭解,他應該是那種不喜歡別人脫離他掌控的性格...然而李霖就是他把控不了的那一類人。
也許,這就是馮開疆一直以來不喜歡李霖的原因。
但礙於李霖徐家的背景,馮開疆一直沒法針對他...
所以每次聽到關於李霖的訊息,他都格外上心,總想從中找出漏洞,敲打敲打李霖,讓李霖老老實實為他馬首是瞻。
此時,馮開疆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邊,揹著手,看著窗外,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是陳國富親自過問的嗎?馮開疆問。他忽然轉過身來,目光冷得像刀。
江尋嚥了口唾沫,我打聽了一下,是陳書記親自籤的字。
親自簽字?
馮開疆沉默了。
似乎已經實錘,陳國富在保護李霖。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一件小案子,省紀委書記親自簽字結案?
這種事,正常嗎?
按規矩,舉報件立不立、查不查,是監察室的事。
陳國富作為省紀委書記,日理萬機,不至於親自過問一個副廳級幹部的舉報件。
可他偏偏親自簽了。
省紀委那邊誰經手的?是齊旭嗎?馮開疆問。
他的聲音很平,但江尋能聽出其中壓抑的火氣。
是齊旭。江尋說,他直接報的陳書記。
齊旭...馮開疆想了想,記得上次去平陽查茶村的案子,也是他帶的隊。
“沒錯,正是他。”江尋說。
“我當時還納悶,鐵板釘釘的案子,他回來之後竟然...一個人也沒有處理,呵呵呵...”馮開疆又是一陣自嘲辦苦笑,“看來是我用錯人了...這個齊旭,很不懂事啊!”
江尋張張嘴,本想替齊旭辯解兩句,可是看馮開疆似笑非笑陰冷的表情,他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他支支吾吾說道,“也...沒聽說齊旭跟李霖之間有甚麼交情啊...”
他跟齊旭認識的早。他對兩人之間的關係很自信,總覺得,如果齊旭有意偏袒李霖,當初接到舉報件的時候就會對他明說,明說這個人不能動...可他連一個暗示都沒有。所以,他覺得齊旭跟李霖,不可能有甚麼私交。
馮開疆冷笑一聲,猛地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盯著江尋,江尋啊,事實擺在面前,你還傻乎乎的以為人家沒有關係...你呀,太天真了!不是所有關係都是擺在明面的!那些擺在明面看起來十分穩固的關係,才未必牢靠!人和人複雜就複雜在這些背後關係!
江尋臉色一變。
他不說話了。
馮開疆說的對,誰知道背地裡,齊旭和李霖有甚麼利益勾連呢?
看似看不見摸不著的利益關係,才是官場裡,最可怕的,最難以想象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膚淺!
馮開疆又轉過身,看著窗外,雙手背在身後,雙拳漸漸攥緊微微發抖。
齊旭就算了...他可能是去平陽查案的時候被李霖收買。
那陳國富為甚麼要幫李霖?
李霖有那個能耐收買了陳國富這個副省級大佬嗎?
恐怕不可能吧!
“你在省裡比我久,就沒有聽說過李霖和陳國富之間,有甚麼關係嗎?”馮開疆問道。其實問完之後他就後悔了,這不是多此一問嗎?如果江尋知道的話,還會屁顛跑去省紀委送李霖的舉報件嗎?恐怕早就避之不及了!
果然,江尋想了想,緩緩搖頭,“沒聽說過他倆有甚麼關係。”
馮開疆無奈嘆氣,語帶自嘲,我就知道,問你也是白問,你這個省委辦副主任可是我的耳目,只是現在又聾又瞎...你還得努力啊!
本來是一句多此一問,現在又變成了試探和敲打。
江尋直接慚愧的無地自容。
片刻,江尋表忠心道,“書記,我資歷淺,來省委時間也短,但請您相信我,我一定儘快搞明白這些錯綜複雜的人事關係!”
緊接著,江尋試探著問,書記,您說,陳國富會不會是看在徐家的面子上...放李霖一馬?
放他一馬?馮開疆冷哼一聲,聲音驟然拔高,他一個省紀委書記,為一個副廳級幹部保駕護航?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江尋縮了縮脖子,尷尬的小聲說道,那他這麼做是為甚麼...
馮開疆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徐家的面子確實存在,但我覺得還不至於讓陳國富如此主動的去幫忙。是不是,他背後還有甚麼靠山呢?
江尋想也沒想,連忙說道,“能讓他主動伸手的,恐怕只有兩人...”
“哦?你想到了誰?”馮開疆饒有興致的問道。
江尋不自信的撓頭說道,“我想到的是,程省長和前任王書記...”
聽到這兩人的名字,馮開疆眼神一凝,隨即鬆弛,笑道,“也只有這兩人有這個能耐了...我擔心的,也正是這兩人。”
說完,馮開疆臉色凝重起來,不再說話。
江尋站在原地也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