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仁心醫院太平間的大門被人重重地推了開。
林耀昌疾步走了進來。
太平間裡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努力閃開一條縫。
林耀昌三兩步地走到了兩具屍體旁邊，他的手都有些顫抖。
駱志明渾身是血地站立一旁，失魂落魄。
“我們三個在外邊抽菸，我和輝煌說要撐算爆。”
“算爆說，文有我，武有輝煌。一定要把新聯盛更上一個臺階。”
“千叔讓我們三人回去，我說不勝酒力，兩人就回去了。”
“誰知道就是幾步的距離，就出了事。”
千叔的頭髮全都白了：
“對，我喊的他們三人。”
“算爆和輝煌剛往回走，哪裡料到突然冒出一輛吉普車，有槍手放下車窗對著兩人射擊。”
“我聽到阿駱喊臥倒。”
“可是喝了點酒，壓根就反應不過來。”
“只是半分鐘，算爆和輝煌就被……打成了篩子。”
“那吉普車半點不停留的，壓根就不管我和阿駱，徑直走了。”
“似乎……對方就是衝著算爆來的。”
“輝煌也都是被波及。”
林耀昌狠心撕開了算爆和輝煌的衣服。
果然，算爆身上的子彈孔比輝煌多得多。
林耀昌呆立了好一會兒，掏出輝煌和算爆的錢包。
兩人的錢包無一例外，都是各自的全家福。
林耀昌看著算爆的錢包，整個人都呆住了：
“算爆的老婆懷了八個月的身孕，孩子馬上就要生了。”
駱志明連忙道：
“我去說……我去說。”
他的話音帶著哽咽。
這種話怎麼去說？
何家駒忍不住問道：
“頂爺，得給大佬報仇啊。”
林耀昌冷哼道：
“必然要報仇的！”
眾人齊聲喝道：
“報仇！”
“報仇！”
林耀昌深深地吸了口氣，高喊道：
“算爆和輝煌的地盤全都歸阿駱管。”
“現在，給我回去。”
“我們新聯盛向來崇尚血債血還，算爆和輝煌的仇，一定要報。”
眾人齊聲答應。
駱志明聞言一呆，然而看到林耀昌悲痛的神色，頓時不敢說話，只好接了下來。
林耀昌對千叔說道：
“這兩人的後事，千叔多擔待一些。”
千叔鄭重點頭，已經悲傷地說不出話來。
“阿駱，你跟我走。”
駱志明起身吩咐道：
“家駒，你帶幾個人配合千叔處理一下事情。”
“其他人都回自己的場子。”
“新聯盛遭此大變，一定要穩住自己的陣腳。”
“這個時候誰要是敢打我們，一定要用十倍的力量打回去。”
“都散了吧。”
小弟們頓時有了主心骨，有序地退散了。
林耀昌帶著駱志明上了汽車。後者自覺地坐在了右邊駕駛位：
“昌哥，我們去哪裡？”
林耀昌頹然坐倒，喃喃道：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駱志明不經意地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頓時吃了一驚，林耀昌的頭髮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大片。
“昌哥！”
林耀昌有氣無力道：
“去金爺那裡！”
駱志明連連點頭，趕緊驅車直奔金爺的家。
金爺早早就在家裡等他們了，把工夫茶往前一推：
“飲茶！”
“天塌不下來！”
林耀昌苦笑道：
“我現在哪裡有心情飲茶？”
說歸說，還是端起茶飲了一杯。
金爺又道：
“你來泡茶。”
林耀昌沒有異議，論輩分，金爺是他的拜門大哥，自然是該他泡茶。
只是拿起茶杯，手就不停地抖動，連帶著茶蓋也響了。
駱志明連忙道：
“我是小輩，我來，我來！”
林耀昌呆呆地放下茶杯，看著駱志明熟練地泡茶，幽幽嘆息：
“怎麼會是這樣？”
金爺嘆道：
“我之前不是說了嗎？”
“坐館是三煞位，命不硬的人是坐不上的。”
“算爆的命其實也挺好，但是偏偏，他剛剛結束了十年大運，命犯三煞。”
“你讓他做坐館，這是必然的事情。”
“算爆哪怕今天不出事，改天也會出事。”
駱志明的手一抖。
金爺直白道：
“江湖越老，越是信命。”
“這是血的教訓。”
“除你之外，最適合做龍頭位的不是算爆，不是輝煌，也不是阿添，而是阿駱。”
“只不過，阿駱不想要被社團束縛，我們只能選算爆。”
“阿昌，你不要自責了。”
“三虎中，阿駱不做龍頭坐館，不論是算爆還是輝煌，都是一樣的，他們絕對做不長的。”
“這個位置，到底是要由阿駱來坐。”
駱志明泡好了茶，忍不住問道：
“金爺，難道命運不能改變？”
出了這種事情，哪怕是駱志明再不信命，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人教事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
以前駱志明老師聽到金爺不看好算爆做坐館，駱志明還不以為然，然而經歷了剛剛的事情，由不得他不信了。
金爺嘆道：
“當然可以改變。”
“可是想要改變，何其難啊。”
“我讓你們今天去參加靚坤的龍頭宴，為的就是讓你們與林楓打好關係。”
“林楓是紫薇帝君臨凡轉世，他有解厄、化生的大神通。”
“可惜，今天下午你們都是跟林懷樂在鬥氣，沒有抓住機會好好地跟林楓打好關係。”
“若是你們與林楓處理好了關係，或許能夠改變命運。”
“誰料到，你們就想著去賺取林懷樂的幾百萬銀紙。”
“人在，再多的幾百萬也有可能賺到。”
“人不在，一文錢也賺不到啊。”
林耀昌和駱志明無言。
前者捧著茶杯出神，後者低頭不敢看兩人的眼。
金爺倒是灑脫，直率道：
“你們兩人不要以為都是自己的責任。”
駱志明趕緊道：
“金爺，是我的責任吧。”
“如果我不是這樣推脫，恐怕算爆和輝煌就不會死。”
金爺認真道：
“人的命註定的，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他們兩人又沒有和林生打好關係，壓根就借不到林楓的力，命運幾乎不可能改變。”
“其實，有一件事情我沒有告訴你們。”
林耀昌和駱志明齊齊抬頭看了過去。
金爺苦笑道：
“你們五虎的命其實都不好。”
“在我們的卦象當中，你們想要善終幾乎不可能。”
林耀昌和駱志明對視一眼，都沒有當一回事。
出來混的，本來就是把頭拎在腰帶上討生活，甚麼時候隕落都不一定。他們早就有了思想準備。
真有人說他們能夠善終，這才讓人意外。
“我每次想到將來的事情，都會憂心忡忡。”
“你們以為為甚麼我會出面見林生？”
“那是因為阿昌的命運變了！”
甚麼？
林耀昌失聲道：
“我的命運改變了？”
金爺點頭道：
“對，你的命運改變了。”
“我對此很是好奇，於是就見了林生，得知了緣由。”
“你已經不是坐館龍頭，新聯盛的事情你再出面不適合。”
“就讓阿駱來管理吧。”
林耀昌搖頭道：“現在正是社團生死存亡的時刻，我作為前龍頭，不能坐視不理。”
金爺的神色忽然變得嚴厲：
“我說，你不能插手。”
“我的話，你不聽嗎？”
林耀昌張張嘴，頹然道：
“是，金爺。”
金爺是他的拜門大哥，他的話自然要聽的。
“阿駱，你本來要身陷囹圄，一輩子不得自由。”
駱志明倒是覺得無所謂：
“其實，監獄挺適合我的。”
“那裡面作息挺規律的。”
金爺搖頭失笑：
“你倒是能夠坐得住。”
“不過，你的命格也變了。”
“你有貴人相助，倒是免去了牢獄之災。”
“我仔細想想，你的貴人好像只有林生了。”
駱志明愕然。
金爺提醒道：
“你認真想想，是不是認識林生之後，一切都變得好了起來。”
駱志明苦苦一笑。
真的是認識林楓之後，事情就變好了嗎？
似乎不是這樣吧？
剛剛認識林楓的時候，差點沒有把自己給嚇死——林楓一口就喊出了自己的底細，那個時候真的以為自己完蛋了。
更何況，當天就發生了羅sir的事情。
不過，好像還真的是林楓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殺害羅宗倫的兇手是理查德和阿添，這兩人自己是一個也搬不動的。
阿添也就算了。
理查德可不是好惹的，人家是警務處政治部的高階警司，還特麼的是個鬼佬。
要不是林楓用計，理查德怎麼會悲慘地被認定為“行刑式自殺”呢？
可謂是屈辱到了極點。
說實話，駱志明直到現在還不明白，林楓到底用了甚麼手段，讓理查德如此慘死。
自然更不明白，為甚麼理查德身為政治部的高階警司，到最後，西九龍總署公佈的結果是“自殺”！
渾然不管滔天的輿論。
更神奇的是，這擺明是對理查德的羞辱，那些鬼佬竟然沒有一個對此發表評論。
萬事不能深究，越想越是覺得恐怖。
至於阿添，還是駱志明手刃的呢。
捫心自問，若不是林楓的幫助，駱志明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該怎麼替羅宗倫申冤。
然而在駱志明的眼中，林楓很簡單又很神秘。
說簡單，江湖上誰不知道旺角之虎？
甚至林楓的所有事情，江湖上稍微有一點點閱歷的人都能給你說出個一二三四來。
然而神奇的是，林楓在警隊檔案裡面乾淨得如同一張白紙一般。
極致的矛盾和彆扭。
說神秘，那自然是林楓的各種身份。
光是隱世的富豪，就讓人瞠目結舌。
駱志明同樣也搞不明白，這樣一位大富豪，到底是為甚麼要參加洪興。
難道僅僅是因為昔日靚坤對他有恩情嗎？
那他大可以用別的手段來回報這份恩情啊。
搞不懂。
完全是搞不懂。
不過，駱志明忽然就明白了金爺的心思。
林楓到底是不是紫薇帝君臨凡轉世，其實這件事情真的不重要。
說到底，這裡是人間，哪怕你是天上的星宿臨凡，你也只是一個凡人。
林楓的能量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要是肯幫忙，那必然會有扭轉幹坤的效果。
起碼比他們新聯盛的幾位大佬能量大得多。
駱志明想到這裡，豁然開朗。
“金爺不愧是金爺，道行高深。”
“他到處宣揚林生為紫薇帝君轉世臨凡，何嘗不是在給林生揚名？”
“哪怕林生不在乎這點名頭，但對金爺是生不出惡劣心思的。”
“這或許就是多個朋友多條路的其他想法吧？”
然而事實證明，金爺比他想得深遠多了。
“阿駱，龍頭坐館是三煞位，你能做嗎？”
林耀昌連忙道：
“金爺，阿駱自在逍遙慣了，他不喜歡做，我們就不要勉強他嗎。”
金爺厲聲道：
“事關社團生死存亡，再自在逍遙，也得撐起社團。”
“社團在，自然可以自在逍遙。”
“社團倒，覆巢之下無完卵，我們一起完蛋，誰能逍遙？”
林耀昌還想要努力一下，駱志明出聲道：
“我做。”
聲音鏗鏘有力，斬釘截鐵。
林耀昌又是欣慰又是難過：
“阿駱！”
駱志明認真道：
“算爆和輝煌的血債我們不能不報。”
“新聯盛在香江就有三萬弟子，不能倒。”
“金爺說得對，我不能太自私。”
金爺微笑道：
“我和阿昌老早就看中了你，現在只有你有這個本事了。”
駱志明苦笑道：
“想要報仇，很難。”
林耀昌問道：
“你知道是誰殺害了算爆和輝煌？”
駱志明搖搖頭：
“我不知道。”
“不過，我倒是有些推測。”
林耀昌連忙道：
“哪個社團做的？”
駱志明苦笑道：
“這種手法不是社團做的。”
金爺和林耀昌對視一眼，靜靜地聽駱志明的分析。
“我在現場。”
“當時的情形是，我和千叔分列兩旁。”
“輝煌和算爆在正中間。”
“說出來都不信，我們之間的距離，很近很近。”
“然而當車竄出來之後，兇手竟然在如此狹小的區域內，直接命中兩人——大部分的子彈還正中算爆。”
“這等本事，江湖上基本上沒有人能夠做到。”
“如果非要說有一個勢力，我想可能就是雷霆安保。”
林耀昌馬上道：
“不可能！”
駱志明認真道：
“沒錯。”
“雷霆安保是不可能做這種無聊的事情的。”
“如果他們真要斬首我們，就不會容忍我和千叔活下來。”
“更何況，我們向來與林生交好。”
“洪興龍頭靚坤也罷，銅鑼灣堂主林生也好，這兩位的口碑都是一等一的。”
“他們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那麼剩下的事情，就有趣得很了。”
“是誰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其他社團沒有這樣的能力，一般的江湖殺手也沒有這樣的能力。”
“我幾乎可以排除是江湖上的殺手所為。”
“剩下的有嫌疑的人只有一個——”
金爺和林耀昌不明所以。
駱志明冷幽幽地道：
“我雖然是逍遙，但是在新聯盛的事情還是知道的。”
“巧極了，之前我們遇到了一個龐然大物。”
林耀昌失聲道：
“鬼佬理查德！”
金爺驚道：
“那傢伙不是死了嗎？”
駱志明嘆道：
“沒錯，那個傢伙確實是死了。”
“可問題是，他到底是警務處政治部的高階警司，警方公佈的死亡原因更莫名其妙。”
“難道理查德沒有同夥。”
“我覺得十有八九，應該是警隊的鬼佬做的。”
金爺沉聲道：
“你確定？”
駱志明認真想了想，最終點點頭：
“我有八成的把握。”
金爺認真道：
“八成的把握算是高的了。”
“回頭就讓小弟們去查。”
駱志明微微搖頭：
“咱們有個現成的人選，直接向他求證就行。”
金爺一怔：
“林生嗎？”
駱志明苦笑道：
“我是不知道為何林生的訊息如此靈通，但我有一種直覺，想要確認訊息，唯有找林生。”
金爺拍手道：
“那就找林生。”
駱志明站起身來道：
“這件事情就交給我了，兩位就不用管了。”
金爺搖搖頭：
“不，社團有社團的規矩，你現在還不是新聯盛的龍頭。”
“我馬上召集社團叔父們，把這個名義給定下來。”
“明天中午，你再去向林生徵詢吧。”
駱志明微微一怔，點頭稱是。
“那麼，我得去趟算爆家裡……”
說到這裡駱志明的語氣頗為低落，
“我得把算爆的訊息告訴阿嫂。”
金爺和林耀昌嘆息一聲。
算爆的老婆懷孕八個月了，馬上就要生了。
這個時候得知這樣的噩耗，當真是令人扼腕嘆息。
駱志明站起身來，向兩人打了個招呼，轉身離開。
金爺嘆道：
“兜兜轉轉，最終新聯盛坐館還是阿駱。”
林耀昌皺眉道：
“坐館是三煞位，阿駱能頂得住嗎？”
金爺淡然道：
“你我都曾經做了坐館，我們兩人能頂得住，那阿駱自然沒有問題。”
“更何況，阿駱背後還有林生，沒有問題的。”
林耀昌愕然：
“阿駱背後有林生？”
金爺奇道：
“難道你沒有看出來嗎，林生對阿駱很是照顧的。”
林耀昌這才放心。
只是想起今天晚上的慘劇，他又沒有心情了。
金爺微微搖頭。
這種事情別人是幫不了林耀昌的，得他自己走出來才行。
哪怕混了半輩子江湖，也是見不得這種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