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爆的歌舞廳一片喧囂。
眾人高聲叫嚷著恭賀算爆當選新聯盛的龍頭。
算爆滿臉的紅光，簇擁著已經有八個月身子的老婆，高聲地對小弟們進行回應。
駱志明就在遠處靜靜地看著。
心裡五味雜陳。
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該說甚麼為好。
從靚坤的龍頭宴會上回來之後，金爺就勸林耀昌進行龍頭選舉。
這個時機頗為微妙。
靚坤升任洪興龍頭，江湖十大都去恭賀，一時間聲勢無二。
東星被烏鴉等三個叛徒作亂，幾乎等於自殘。
新聯盛新龍頭換選，幾乎不顯山不露水。
說是進行新聯盛選舉，實際上金爺是讓林耀昌卸下龍頭的擔子——
新聯盛的龍頭不會脫離金爺、林耀昌一系。林耀昌去後，只有駱志明、算爆、輝煌三人有這個能力承擔這個位置。
輝煌沒有興趣參選，只想抱著自己的麻將鋪子過日子。
駱志明更是公開站隊算爆。
那麼，能擔任龍頭的只有一位，那就是算爆。
算爆今天下午剛剛贏了錢，獲得了一大片友誼，本以為今天夠幸運。萬萬想不到，真正的幸運還在後頭。
白天他參加別人的龍頭宴，晚上就在自己的酒吧裡面接受新聯盛兄弟的恭賀，成為繼林耀昌之後的新聯盛龍頭。
簡直不要太過美妙。
駱志明微微出神，嘴角含笑，心裡想著的卻是金爺。
金爺未免太過殺伐果決了一些……
駱志明跟林楓打交道之後，才知道自己的頂爺是一個甚麼樣的人物。
神算無雙，識人之明。
這是江湖上對金爺的評價。
出來混江湖的，從來都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取錯的外號。
像和聯盛的龍頭吹雞，那傢伙唯一的作用就是吹雞——召集同夥開會。
而算爆，同樣是個性鮮明——算計得太過清楚。
駱志明清楚，金爺屬意的和聯盛龍頭其實不是算爆，而是他。
然而在自己不能參選的情況下，金爺果斷地勸說林耀昌讓算爆繼承了新聯盛龍頭之位，這背後的算計，不能不讓駱志明深思。
算爆的頭馬何家駒端著酒杯走了上來。
“駱哥，你還如同往日一般的瀟灑。”
說這話的時候，何家駒神色複雜得很。
駱志明本來與自己一般，都是警隊的臥底。因為三年前的拆遷事件，死了人。
故此，甘願替林耀昌頂罪。
於是成了義氣虎的名號。
出來之後，更是自在逍遙，絕對不與社團的人爭權奪利。
沒想到名聲更上一層樓。
其實想想也是，出來混的，都是餓狼一般的人物。遇見利益，少賺一點都覺得是蝕本，遇見一位不與他們爭權奪利的，那自然是高高在上地供奉起來。
這樣的人物，誰願意與他結仇？
何家駒自問，自己要是阿添，絕對也不想跟駱志明結仇——反正人家對坐館之位沒有興趣。
誰料到阿添生生地讓駱志明的名聲又上了一層臺階。
程國斌和何家駒討論過駱志明的軌跡，都覺得莫名其妙。
駱志明到底是怎麼上位的？
看看他的作為，明明甚麼也沒有做嗎，明明甚麼也沒有去爭麼，那些事情也好功勞也罷，彷彿都爭著往他身邊塞，駱志明不想接都不行。
就像今天，哪怕駱志明已經全盤接手了阿添的地盤，哪怕他已經成為三虎中勢力最大的一位，他都沒有想著去做坐館。
算爆想要做龍頭，那肯定是幫啊。
明明他自己可以做龍頭坐館的，又生生地婉拒了。
何家駒真的搞不懂，駱志明到底想要做甚麼？
駱志明看了他一眼：
“出來混，怎麼舒服怎麼來，要不然你混甚麼社團。”
何家駒嗤之以鼻。
這話騙誰呢？
底層的矮騾子想要上位，哪裡能夠隨心所欲？
還不得拼命地搏殺？
每年剛出道的新人投胎率是最高的。
只有經過一層層的搏殺，養蠱之後的倖存者，這才能夠有幸去窺探坐館之位。
其他人……還是省省吧。
即便自己這位學警精英，想要臥底在算爆身邊，還不是照樣從搏殺中一步步地拼出來的？
何家駒有心想要反駁，然而一想到駱志明的經歷，頓時有些無力感。
以駱志明的經歷，人家是有資格說這番話的。
當真是令人頭疼得很。
何家駒頗為無語。
好半天之後才道：
“駱哥，你的格局太大，我和你比不了。”
駱志明淡淡道：
“算爆已經成為新聯盛龍頭了，你想要怎麼做？”
“繼續做他的助手？”
何家駒一僵，苦笑道：
“難道我還有第二條路能走？”
駱志明面無表情道：
“那你最好規矩點，你已經不是古惑仔了，應當知道甚麼叫作黑白森林協議。”
“差人的權威在某種情況下是沒有效果的。”
何家駒笑容越發的苦澀：
“我知道的。”
黑白森林協議這玩意兒，要不是足夠的階層，還真不知道有這樣的東西存在。
何家駒在做學警的時候不知道，臥底進入和聯盛做小混混的時候也不知道，甚至剛剛坐上算爆頭馬的位置時依然不知道。
等到做古惑仔久了，這才知道，原來黑白之間還有這樣的玩意兒。
老實講，當何家駒知道有這東西的時候，寒毛倒豎。
三觀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差點選垮他作為差人的驕傲——差人怎麼能夠跟古惑仔有這樣的協議存在？
這不是開玩笑嗎？
可事實證明，這東西還真的沒有開玩笑，他就是真實存在的。
而黑白森林協議說白了，其實就是一句話，不要引發社會動盪，井水不犯河水。
那麼，派遣臥底的事情，就是犯了黑白協議。
社團但凡是抓到了警方臥底，要麼三刀六洞，要麼水泥填海，不會有別的處置方法。
何家駒這種，已經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不，或許不是例外，僅僅是因為何家駒沒有做出對新聯盛不利的事情，所以駱志明可以容忍他。
如果何家駒一旦有動作，那麼，駱志明一定會讓何家駒消失。
自從駱志明宣告回不去新聯盛之後，何家駒就知道，對方一定會這麼做的。
駱志明露出了一個微笑：
“算爆是我們新聯盛的龍頭，所以，你要好好地輔佐他。”
何家駒咬牙道：
“駱哥，我記住了。”
話音剛落，算爆的聲音響了起來：
“阿駱，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原來是算爆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何家駒識趣地離開，給兩位大佬足夠的私人空間。
駱志明拿出易拉罐撞了一下：
“恭喜你當選。”
算爆心滿意足地碰杯道：
“那還不是由你支援嗎？”
“你要是不支援我，我想要坐上坐館的位置，很困難。”
駱志明打了個哈哈：
“我是萬事逍遙，輝煌對社團的事情與我差不多，咱們仨只有你對建設社團有興趣，那這個位置不選你選誰。”
算爆收起笑容，搖搖頭：
“不，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情，要不是你在背後幫忙，我想要坐上這個位置，還真的是不行的。”
他指了指外邊，
“阿駱，走一走。”
駱志明站起身來，扭頭看見算爆的老婆，正挺著大肚子，看著他們。
“阿嫂很擔心你的。”
算爆一把摟過駱志明的肩膀：
“今天是我的大日子，她也知道的。”
“我這麼拼，還不是想要給她們娘倆一個好的生活？”
“放心吧，她習慣了。”
駱志明友好地向算爆的老婆點點頭，這才跟著算爆出了歌舞廳門口。
兩人碰了一下杯，把酒一飲而盡。
算爆真心實意道：
“阿駱，這次真的多謝你了。”
“我清楚，如果沒有你，我是坐不上這個位置的。”
“多謝你撐我。”
駱志明揮揮手：
“昌哥選你做龍頭，說明你足夠勝任，其他的話就不用說了。”
“咱們是兄弟，我不撐你撐誰？”
算爆搖頭失笑：
“果然是你阿駱的作風。”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說起來，剛認識你的時候，我對你的感官可不好。”
算爆頗為唏噓，
“萬萬沒有想到，咱倆竟然會成為最好的兄弟。”
駱志明一怔：
“對我的感官不好？”
算爆調侃道：
“當然是感官不好了。”
“想當初認識你的時候，你太清高了，人長得又帥，又拽。”
“我心想，咱們都是出來混的矮騾子，憑甚麼你這麼拽啊？”
駱志明啞然失笑。
這還真的是符合一眾矮騾子的真實情況。
出來混壓根不用隱藏自己的情緒，看人不爽就是不爽。
都是出來混的，拽個屁啊。
“那你怎麼改變了自己的主意？”
駱志明很是好奇。
算爆奇道：
“你忘記了？”
駱志明納悶道：
“我該記得甚麼？”
算爆嘆息一聲：
“還記得咱們被昌哥要求去做事情，當時是去海上走私一些東西。”
“一個浪頭打下來，我被拍進了海里，是你，駱志明，緊緊地拽住我的手，你的手腕都磨破了，依然不鬆手。”
“要是沒有你，我就沒了。”
駱志明納悶道：
“還有這樣的事情？”
算爆嘆道：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拽？”
“你救了我啊，真就不記得？”
駱志明聳聳肩：
“出來混的，與人開片的時候多的是，要麼你救我，要麼我救你，這不是正常的嗎？”
算爆搖搖頭：
“不，救人的事情太少了。”
“咱們不說新聯盛，咱們以洪興打比方好了。”
“靚坤與林楓兩人的兄弟情義讓人羨慕，原因是放在別的社團很少有人去做的。”
“這兩人互相給救了對方多少，那是數也數不清。”
“放在其他社團，可能嗎？”
駱志明想了想，點點頭贊同算爆的看法。
算爆認真道：
“我對你改觀，不僅僅是因為你救了我，而是我發現，你是個人。”
駱志明斜眼看著他：
“咱不許罵人啊，我怎麼不是人了？”
算爆嘆道：
“你以為我是在罵你？”
“不！”
“出來混社團的，不當人的太多了。”
“當個人的鳳毛麟角。”
“咱們做的事情，哪個不是要挑戰自己的道德觀念？哪個不是不當人的？”
“你是個人，我願意跟你交往。”
駱志明哈哈大笑：
“那我沒有讓你失望吧。”
算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自然啊。”
“好兄弟，以後請繼續撐我。”
駱志明笑道：
“你是新聯盛的龍頭，我不撐你撐誰？”
算爆嘿嘿笑道：
“還真的讓昌哥說中了。”
駱志明百思不得其解：
“這又跟昌哥有甚麼關係？”
算爆低聲道：
“昌哥說，如果你撐我坐滿這一任期，到時候我必須把社團物業的三分之一轉給你。”
駱志明一怔：
“這不符合規矩吧？”
算爆哂然道：
“規矩？”
“要是按照比大小，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可不是我，而是你了。”
駱志明正色道：
“你現在是新聯盛的龍頭，這種事情可不能多說。”
“說得多了，會影響你的威信。”
算爆哈哈大笑：
“好兄弟！”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替我著想。”
“我這一輩子，有一個好老大，有一個好老婆，有一個好兄弟，有一幫好小弟——值了！”
駱志明趕緊打斷他的話：
“呸呸呸！”
“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說甚麼混帳話？”
算爆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是我不對。”
駱志明不想說這些，趕緊掏出駱駝，分了算爆一支。
兩人吞雲吐霧。
抽了沒有一會兒，輝煌走了過來，駱志明扔給他一支駱駝，給他點燃了。
輝煌正色道：
“算爆，恭喜你當選坐館，我撐你。”
算爆笑的差點連眼鏡都戴不住：
“還得數咱們三虎。”
輝煌是老派的江湖人士，不光做的生意老派，思想也是老派。
出來混，靠的是阿公。
兄弟之間有矛盾不要緊，解決就行。損害阿公的行為，絕對要不得。
誰要是敢損害阿公，他就打誰。
算爆做了新聯盛地坐館，那他代表的就是阿公，輝煌一定會撐到底的。
駱志明舉起了手，輝煌頭一個搭了上去，算爆呸的一聲，吐掉駱駝，兩隻手握了上去：
“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三人重重地摔了下去。
哈哈哈哈！
三人大笑。
輝煌對駱志明說道：
“阿駱，之前我被阿添矇蔽，說了些冒犯你的話，你知道的，我沒有針對你的心思。”
駱志明笑著搖頭：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幹嗎提呢？”
輝煌整個人都輕鬆了。
“我當你不介意啊。”
算爆哈哈大笑：
“阿駱哪裡有你想得那麼小肚雞腸？虧你還是咱們三人當中的武力擔當呢，竟然轉不過彎來。”
輝煌直白道：
“我是能打不假，但我可不想跟兄弟們打。”
三人又是一笑，事情說開了，氣氛整個都輕鬆了。
輝煌想起一件事情：
“和聯盛的林懷樂跳得真歡，回頭阿駱你和我一起給他一個教訓。”
“算爆現在是坐館，可不好做這樣的事情。”
“林懷樂不過是佐敦的一個堂主，敢這麼跳……當真大膽妄為。”
駱志明笑道：
“和聯盛盛產狐狸，林懷樂不過是又一隻狐狸罷了。”
“他，倒是不足為慮。”
“別忘記了，他得罪的可不是咱們一家。”
“新記的斧頭生，號碼幫的鬍鬚勇，洪興的韓賓、大D……”
“咱們可不能單獨出頭，要幹掉那個傢伙，得聯絡其他人一起。”
輝煌皺眉道：
“區區一個林懷樂，不用江湖大動員吧？”
新記、洪興、號碼幫、新聯盛聯合起來找一個和聯盛的麻煩，說是江湖大動員，還真的沒有說錯。
駱志明聳聳肩：
“林懷樂的實力確實不怎麼強，但是現在是非常時刻，謹慎一點好。”
算爆笑道：
“輝煌，你得聽阿駱的。”
“咱們三人當中，阿駱的腦子最好用。”
“肯定要聽最聰明人的想法。”
“你說對不對？”
輝煌立刻道：
“行，我聽你們兩人的，只要你們做好了計劃，到時候通知我一下就行。”
駱志明和算爆相視一笑。
輝煌之前與阿添相處的時候，也是一般的作風。
動腦子的事情他懶得做，只願意聽聰明人的想法。
換句話說，輝煌人單純，沒有甚麼壞心眼，只想著守著麻將鋪子過生活。
與其他人沒有甚麼刻骨銘心的矛盾，即使有矛盾，也是小摩擦，小誤會，解開就行了。
三人達成了一致，興致更高。
算爆憧憬道：
“咱們三兄弟齊心，文有阿駱，武有輝煌，我有信心讓新聯盛再上一個臺階。”
駱志明和輝煌對視一眼，齊齊道：
“我們撐你。”
千叔出現在門口，喊道：
“你們三位大佬在外邊說甚麼呢，趕緊進來多謝兄弟們的支援。”
算爆高聲道：
“來了。”
駱志明笑著擺手：
“我不能喝了，喝得太多了。”
輝煌和算爆勾肩搭背：
“阿駱不喝，我陪你喝，今天晚上一醉方休。”
算爆大笑道：
“對對對，一醉方休。”
兩人勾肩搭背地往歌舞廳走。
正在這個時候，異變陡生。
一輛吉普猛然衝了過來，在眾人驚愕間，車窗閃現出兩支烏黑的槍管。
駱志明只覺得頭皮發麻，高聲道：
“臥倒！”
砰砰砰砰砰。
輝煌和算爆已經倒在血泊中，半點聲息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