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綻。
東方天際,一輪火紅的朝陽正冉冉升起。而另一邊,那輪淺淡的月亮還掛在天上,遲遲不肯落下。
王圖從蘆葦叢裡鑽出來,望著那兩個背影拐進那座小院。
他笑了起來,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帶著如釋重負的歡喜。
他抬起頭,嘴唇翕動著,“日月同輝,是個好兆……”
然後,他踉蹡著鑽進青妙山的密林,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霧裡。
他在山裡躲了一整天。
從日出到日落,他就坐在一棵老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皮,看著天光一寸一寸地變——從刺目的白,到溫柔的橘,再到沉沉的灰。可他的腦子一刻也沒停過。
下一步該怎麼走?
這是第一個問題。
大嫂應該已經死了。年幼的孩子沒有了母親,年邁的父母沒有了閨女,正當年的大哥沒有了媳婦……那個嬰孩,還等著自己翻案。
他必須把命留住,就得讓所有人都相信,王圖已經死了。
從此,老父老母失去了小兒子,那個還差三個月進門的未婚妻,要成望門寡了。萬幸她還沒有嫁過來,否則要守一輩子的寡……
想到這裡,他的心似被甚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該怎麼活下去?
這是第二個問題。
他得毀掉這張臉,從此隱姓埋名,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像螻蟻一樣活著。懷裡那塊玉佩和那串玉珠還值些錢,當了,南下,越遠越好。
怎麼翻案?
這是第三個問題,也是最難的一個。
要慢慢謀劃,一步一步來,急不得……可萬一呢?萬一他沒等到翻案的那天就死了呢?死在山裡,死在路上,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那這樁冤案,豈不是要徹底坐實,永無昭雪之日?
他睜開眼。
融融橘光中,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念頭。
必須讓另一個人知道。這個人要清楚薛家陷害肖皇后、用赤兔換公主的事,卻又不能知道全部的真相——否則小公主就危險了。
他想到了溫幹。
溫干與他從年少時就交好,心思細膩,心機深沉,遇事從不冒進。是個能藏住事的人,也是個……有野心的人。
溫幹知道這事,絕不敢去告密——因為薛家不會讓任何一個知情者活著。他只能把這事死死埋在肚子裡,期待有朝一日翻案,他也能分一份功勞。
對,就找他。
讓他幫忙弄一張假戶籍。讓他幫忙留意京城的動向。讓他幫忙記著——這世上還有一樁天大的冤案,等著人去查!
王圖抬起頭,望著天邊那片黑紅色的雲,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就這麼定了。
最後一線天光沉入山脊。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溫幹所在的守軍方向走去。
三天後,王圖如願見到了溫幹。
彼時,溫幹還是武毅伯世子,任守軍都司。
他把王圖帶到郊外一處僻靜的廢廟裡,聽完那一番話,整個人愣在那裡,目瞪口呆。半晌,才緩過氣來,眼裡漸漸有了神采。
他重重拍了拍王圖的肩膀,聲音發沉,“你是忠臣,好樣的。謝謝你信得過為兄。”
他舉起右手,神色鄭重,“我溫幹向天起誓,今日之事若透露半分,不得好死。”
王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溫幹出錢,讓王圖住進通縣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幾天後,他拿來一張假戶籍,上頭寫著一個新名字:姜懷昭。
他又塞過來五百兩銀票,“拿著,路上用。往後的日子苦,多多保重。”
王圖抱拳道,“謝謝溫兄仗義相助。日後若得翻案,弟弟必不忘溫兄大義。”
他接過銀票,一張一張用油紙包好,縫進衣裳夾層裡,縫進褡褳的暗格裡。外面只散散地放了些碎銀,做做樣子。
又把頭髮抓得亂蓬蓬的,衣裳挑了一件又破又髒的,往身上一套——活脫脫一個不愛乾淨的邋遢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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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別溫幹,往南方而去。
一路走,一路物色合適的地方。走到荊州府郊外,他停下來了。山上有一處陡崖,崖下亂石嶙峋,幾塊尖利的石頭直直戳著,看著就瘮人。
他在山上蹲了一個多時辰,等到有路人經過時,縱身一跳。
跳下去的時候,他有意識地讓左臉朝下,重重摔在那幾塊碎石上。
疼!
疼得他眼前發黑,幾乎暈死過去。臉上血肉模糊,身上也多處劃傷,骨頭不知道斷了沒有。
他趴在亂石堆裡,用盡力氣喊著,“救命……救命……”
那幾人是好心的,循聲找過來,七手八腳把他抬下山,送到村裡的大夫家。
他早就打聽清楚了——這個村裡有個治外傷極好的大夫。
在大夫家躺了半個月,傷口漸漸癒合。他付了診費,又挨個謝過那幾個救命恩人,繼續上路。
一路向南,走到湘西懷江縣,姜懷昭停了下來。
這裡山高水遠,四面環山,一條清江穿城而過。街上的人說著他聽不太懂的土話,沒人認識他,也沒人會問他是誰。
他在這裡落了腳。
先是租了個小院,前頭是鋪面,後頭住人。他不會編竹器,便去鄉下篾匠家裡收,挑些好的拿到鋪子裡賣,賺個差價。他腦子活絡,眼光獨到,進的貨總比別家好看些,生意慢慢做起來了。
第二年,他便娶了妻子劉氏。
劉氏是本地人,身體不太好,但溫柔勤快,把家裡收拾得妥妥當當,次年給他生了個兒子。孃家小有薄資,看上姜懷昭身材高大,身體康健,為人踏實本分。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竹器鋪的姜掌櫃,話不多,脾氣好,從不得罪人。偶爾有人問起老家是哪裡的,他只說祖籍北方,逃難過來的。問多了,便笑笑不答。
沒人知道他會鳧水。
沒人知道他中過武舉,見過皇上和娘娘。
沒人知道他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會披衣起身,站在院子裡望著北方的天空發呆。想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想已經死了多年的大嫂,和那個他親手放在青葦湯裡的小小嬰孩……
還有那個姑娘。
如今早已嫁人了吧?嫁了個甚麼樣的人?生了幾個孩子?日子過得好不好?
除了做生意,他還熱衷打探京城裡的事。
每隔一陣子,便會去縣城的茶肆坐坐,聽南來北往的客商閒聊。遇到京城來的行商,更是要湊上去套近乎,請人喝碗茶,聽他們說說京裡的訊息。
多年後,他兩次悄悄潛回京郊。
只可惜,薛太后依然活著,薛貴妃依然受寵,薛老太師死了,薛大老爺又當了戶部尚書、內閣大學士,薛家依然權傾朝野。
而肖家,肖大人只是從七品官做到五品官,依然孤助無援。
他躲在暗處,望著那座巍峨的城樓,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不過,也不是全無好訊息。
那個嬰孩已經長大了,還被教得很好……
——
馮初晨是哭著聽完的。
眼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那淚水止也止不住,一方帕子早已溼透,攥在手裡沉甸甸的。
忠臣難當。
一個從容赴死,一個半生飄零。
只有她知道——那個被他們拼盡一切護著的金枝玉葉,終究還是死了。
換她而來。
薛家人欠的,不止有小原主的一條命。還有蔡女醫那一針下的決絕,有肖晥十六年青燈古佛的煎熬,有王圖毀容隱姓、半生流離的忠心,有那些在這場陰謀裡死去的人、活著的人……
薛家人該死。皇上更可惡——不去徹查,任由冤案坐實,由著這些忠良蒙冤受苦。
明山月的眼眶也隱隱泛著光。
講完那段漫長的往事,他便沒有再開口。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看著她哭,看著她把心裡的憤怒、心疼、委屈,一股腦兒化作眼淚傾瀉而出。
他藏住眼裡的疼惜,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認識她這麼久,頭一回見她如此放任自己的情緒。他知道,此時此刻,任何安慰都是打擾。她不需要被勸,她需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許久,馮初晨才收了淚。
她眼裡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恨意,聲音沉得像臘月裡的寒冰,“我會和大哥,和你們一起,讓薛家付出該付的代價。哪怕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也不能放過。”
她沒有說皇上。
那個人,只能在心裡罵罵,說出來就是造反。
明山月點點頭,“這事掀出來,薛貴妃和薛家肯定會付出代價。”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去,“但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表面看,與薛貴妃是對立的,幾乎所有人都在唱頌她的賢德。
“對付她,還需要些時日。還有另一個人,就是趙王,那兩個女人和薛家的所做所為,全是為了他。”
馮初晨點點頭。
她抬眸看向明山月,聲音還帶著些許鼻音,卻已恢復了平日的清朗。
“最關鍵的證人已經找到,何時清算?”
明山月沉聲道,“還要先辦一件要緊的事——救出清心法姑。勤王和我們都不想她重回皇宮,正在謀劃讓她‘詐死’脫身。她順利‘脫身’了,再去揭發。”
馮初晨眼睛一亮,“想到法子了?”
他目光微沉,“有個出其不意的打算,正在訓練參與的‘人’。只等一個最好的時機出手。”
又冷哼一聲,“薛家已經知道我們在查這件事。他們圍堵我二叔和王將軍、簡荷娘進京的同時,必然會把舊事翻出來,再惹皇上動怒……”
他突然住了嘴。
馮初晨追問道,“翻出甚麼舊事?”
明山月面露難色,雙頰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呃……是長輩們多年前的舊事。”
“甚麼舊事?”馮初晨急了,眉頭微蹙,“你這人怎麼回事,話說一半就不說了。”
語氣裡帶著少見的嗔怪,嘴也不自覺地微微嘟起,竟有幾分小兒女的憨態。
馮初晨從未在他面前露出過這般神情。
明山月心裡一軟,抿了抿薄唇,說道,“就是……你娘和我二叔,他們自幼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在二人心意已通、兩家準備定親之時,皇上……橫刀奪愛。”
馮初晨瞠目結舌。
隨即,心底湧起一陣酸澀。
原來母親心中早有所屬,卻被生生拆散,逼入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
怪不得她嫁皇宮也不開心。
而她的心上人,竟是明山月的二叔明長晴。
那個至今未娶的男人。
這樣的男人,才值得託付。
她看向明山月,目光灼灼,神情帶了兩分愉悅,“如此說來,更要救我娘出來。讓她與你二叔——”她頓了頓,眼底亮晶晶的,“雙棲雙飛。”
明山月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這話說得……如此直白。
他這麼一笑,剛才凝重的氣氛倒鬆快了不少。
馮初晨有些紅了臉——這裡是古代,哪有如此著急讓母親另嫁的閨女?
可她還是嘴硬地補了一句,“本來嘛。”
明山月點點頭,又搖搖頭,低聲道,“先救她出來,旁的事……靠後再說。”
馮初晨不解,“有情人終成眷屬,為甚麼要‘再說’?”
明山月看著她。
說她聰明,比誰都聰明。可有些事,她就是想不到。
他耐心解釋,“若真把她救出來,如何安排她,最好聽勤王殿下示下。”
馮初晨怔了怔,旋即明白了。
在他們眼裡,勤王是要當皇上的。而不管是誰,皇上當久了,心態都會發生改變。讓親孃私下再嫁——這種事,最好由他親口說出,才不會日後清算。
若他不贊成,這件事……就成不了。
馮初晨的心又為那個女人揪了起來。
前半生命苦,後半生該過甚麼樣的日子,還要看兒子的心思……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我娘真是命苦。希望,我大哥能為她著想。”
明山月看著她眼底的黯然,輕聲道,“目前看,勤王殿下非常心疼清心法姑。或許,會為她著想。”
門外的郭黑適時提醒,“大爺,時辰不早了,該走了。”
二人對視一眼。
馮初晨道,“若方便,能不能安排我再去看看王叔?我擔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