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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6章 第1638章 忠誠

第1638章 忠誠

李學武從輕兵所出來就已經一點多了,上樓的時候又遇到了勞服總公司的總經理馮行可,兩人聊了幾句,到辦公室正好兩點。

就一上午的時間,汽車從學院出來的時候路上就已經見不著積雪,亮馬河生態工業區更是如此,清掃效果比市區還要好。

上樓的時候他提起這個,馮行可還笑著跟他介紹起了勞服公司這一年的工作成果。

亮馬河生態工業區的衛生保潔和園林養育工作做得好不是沒有原因的。

市區能見到幾臺除雪作業車?勞服公司這邊足足準備了20臺,從昨天夜裡雪下來就開始進行道路作業,一點工夫都沒耽誤。

你要說紅鋼集團的職工人數多,這點雪在人力面前算不上甚麼,但賬不是這麼算的。

耽誤三個小時的生產時間,或者影響三個小時的職工休息時間,成本與機械作業相比遠高了不止一點。

再一個,亮馬河生態工業區道路暢通給經濟工作也帶來了便捷和保障。

任何一個職工幹部的遲到,都會間接地影響到整個集團的運轉和發展。

與其消耗職工的積極性與勞動效率,倒不如花點錢購買機械裝置來得實在。

機械就是比人力強,小雪花還看不出除雪作業車的威力,這場可以算得上災的雪天,終於凸顯出了集團領導決策的先進性。

從進入亮馬河生態工業區路段,工人便蹬上了腳踏車,路面略有冰霜,但一點都不耽誤騎行。

紅星廣播在早晨的廣播裡通報了這一訊息,提醒廣大職工注意通勤安全,但沒有提及號召他們參加除雪義務勞動的訊息。

按照馮行可的說法,勞服公司現有勞動力量完全能支撐得起集團的勞務服務工作。

這幾年人事體系變革,不少職工被調劑到了勞服公司,尤其是年歲超標且在調劑池內缺少競爭力的職工。

這些人在過去的十幾年甚至是幾十年的工作中表現優異,具有一定的集體歸屬感。

紅鋼集團不可能將所有的職工都“掃地出門”,真安置不了的也不能攆出去餓死。

沒有一技之長的競爭力,也沒有去建築公司拼搏的體力,那就只能做基本勞動工作了。

人事體系變革的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年,在去年制定的三年規劃中,依然將集團的組織人事體系變革作為重點工作來關注。

集團在成立和成長的過程中,組織人事是不可忽視的重要組成部分。

勞服公司、三產公司、建築公司以及其他偏體力勞動的崗位向轉崗職工開放。

這年月不都是有覺悟,社會主義的一塊磚,領導說讓往哪搬就往哪搬,有不願意的。

不願意也沒辦法,制度和政策不針對某個人,從上到下全員考核,包括領導考核。

李懷德甚至給自己都制定了工作考核程式,每年度都要在全體職工代表大會上做彙報,需要職工代表透過才能認可他的成績。

總經理能夠做到不偏不倚,以身作則,考核到個人頭上就得拼實力。

能者上,弱者讓,沒有條件可以講。

今天的這場除雪活動就是最好的例項,曾經一個車間的同事,一個表現優秀,手藝精湛,那就能繼續留在車間,不用頂風冒雪的在室外勞動。

一個在考核中落伍,就得接受調劑,來到衛生隊,再大的雪也得受著,累著。

車間的那個騎著腳踏車路過,調到衛生隊的那個拄著鐵鍬在路邊站著,對比鮮明。

有句話不是說的好嘛,紅鋼集團不養廢人和閒人啊。

“秘書長,您沒吃午飯嗎?”

李學武剛回到辦公室,大衣都還沒脫呢,蘇維德眼中的廢人、其他人眼中的閒人來了。

顧城站在門口往辦公室裡瞧了瞧,見真是他回來了,笑著走進來打了個招呼。

李學武回頭見是他,點點頭隨意地解釋道:“去了趟輕兵所,在那邊吃了。”

“我說的嘛,怎麼沒在食堂瞧見您呢。”他笑呵呵地說道:“要擱往常您上得了課回來,保準要在食堂吃午飯的。”

“找我了?有事啊?”

李學武見他這麼說,一邊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一邊整理著檔案,隨口問了一句。

“嘿嘿——是有點兒事。”

顧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到了他辦公桌的側面,眨了眨眼睛解釋道:“到年底我就在蘇副主任那工作就算三年了。”

“嗯,三年怎麼了?”

李學武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道:“給你發個三年秘書工作紀念獎章啊還是怎麼著?”

“嘿——何德何能啊!”

顧城還真能扯,笑嘿嘿地說道:“在這個崗位上我不能說蹲著茅坑不拉屎吧,但也算尸位素餐了,哪當得起獎章啊。”

“行啊,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李學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隨即便看起了檔案,故作淡淡地問道:“說吧,想怎麼著。”

“沒想怎麼著,我倒是不著急啊,是我們蘇副主任著急了。”

他擠眉弄眼地解釋道:“他已經找我談過話了,誇了我一頓,問我有沒有甚麼理想和志向。”

“呵呵,理想。”李學武輕笑著說道:“你不是挺有理想的嘛,跟他說說唄。”

“是啊,我說了啊,他不高興了。”

顧城裝模作樣地解釋道:“我跟他說了,我的理想和志向就是給他當一輩子的秘書。”

“呵——”李學武都沒能忍住,笑出了聲。

“我覺得啊,”顧城笑嘿嘿地輕聲說道:“蘇副主任認為我這不是理想,是報復,惡意報復的報復。”

“那你一定是誤會蘇副主任了,他也很捨不得你啊。”李學武調侃道:“離開你他可怎麼活啊。”

“哈哈哈——也沒您說的這麼嚴重。”

顧城壞笑著說道:“反正他是給我講了一大堆年輕人要走出舒適圈,出去闖一闖,外面的廣闊天地大有可為。”

“我的回答反正就是兩個字——”他搞怪地立正敬禮道:“忠誠!”

“去、去、去——滾蛋!”

李學武看著他耍寶,忍得腮幫子疼,沒好氣地罵道:“你要是閒著沒事就外頭掃雪去。”

“嗨,哪有雪給我掃啊。”

顧城見他心情好,湊到辦公桌裡頭來了,輕聲問道:“領導,您說我該咋整。”

“你問我啊?”李學武斜瞥了他一眼,道:“我問誰去?”

“別啊——”顧城擠眉弄眼地說道:“別人的話我都不信,我就信您能給我指點迷津。”

“聽我的啊?”李學武看了看他,說道:“我說你該聽蘇副主任安排。”

“……”顧城有些無語,看著他問道:“難道您懷疑我的忠誠嗎?”

“別扯淡——”李學武瞪了他一眼,問道:“你自己就沒有想去的地方嗎?”

“怎麼沒有,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顧城撇了撇嘴角道:“我早就想好了,他要是容不下我,就跟著您去遼東。”

他期待地看著李學武問道:“領導,我聽說您要在鋼城組建東北總公司了?”

“我那也不是留爺處。”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提醒他道:“別老想著工業口,這都甚麼年代了,還是舊思想。”

他一邊翻閱著檔案,一邊講道:“你們是青年幹部,代表的是集團的未來,就應該學習新思想,爭做好青年。”

“要把自己的奮鬥與企業的發展相結合,要在最平凡的崗位上綻放光彩。”

這一席話徹底把顧城說懵了,他是沒想到秘書長出口成章,拿他當報告強調了。

“彭曉力都去工業口了。”

他有些不服氣地說道:“連他也說工業口最出成績,也是幹部成長的必經之路。”

“你聽他的啊,那問他去啊,來問我幹甚麼?”李學武淡淡地說道:“去吧,該幹啥幹啥去,別影響我工作。”

“您再給我說說,集團的發展哪需要我。”顧城死皮賴臉地央求道:“您也知道這一步對於我的事業來說至關重要。”

他用可憐兮兮的表情問道:“你不會看著我蹉跎青春,泯然眾人矣吧?”

“你有多特殊嗎?”

李學武抬起頭看了看他,講道:“你不過就是個還沒經歷過基層工作捶打的新兵蛋子,你的理想有多高我不知道,但你別說出來,因為我聽了會笑。”

他手指點了點辦公桌,道:“以你的工作經驗和資歷,讓你去工廠生產科擔任科長,你幹得來嗎?”

“那個崗位最出成績了,但責任也是最大的,你沒聽說過站得越高摔的越重嗎?”

“您的意思是——”顧城認真地想了想,問道:“讓我從簡單的崗位入手?”

“我早就在集團辦公會議上強調過,最應該忌諱長時間使用一名秘書。”

李學武微微皺眉看向他講道:“這不僅會影響到你們的事業發展,也會讓你們的職級同你們的理想一樣虛高。”

“你自己說,現在讓你下去你最有信心乾點嘛?”他打量了顧城一眼,道:“正科級,你自己想一想怎麼安排,尷尬不尷尬?”

尷尬,不尷尬顧城就不會來請教他了。

要說聽蘇維德的安排,顧城不敢賭這老登會不會坑他,光看丈人的面子是不夠的。

他不是沒想過去幹一任生產科長,就像彭曉力那樣,甚至要比對方還要風光。

彭曉力下去的時候是擔任生產科副科長,至今也還是副科長。

而且彭曉力去的還不是核心廠,是三產工業轉化來的食品廠,算不上正規軍。

只不過聽了秘書長的一番話,他算是明白點事兒了,這一步他走快了容易扯著蛋。

蘇維德一定不介意幫他運作到這個位置,是他自己願意的,幹不好也是他無能。

集團領導的秘書下放,組織部和人事處一般是不會卡的,領導要崗位都會給。

蘇維德真安排他去遼東,他死都不知道咋死的,到頭來上哪訴苦訴冤去。

“那我能去哪?”

顧城苦著臉,早沒了剛剛的嬉皮笑臉。

李學武看了他幾秒,淡淡地說道:“要麼去教育與醫療管理局,要麼去銷售口。”

他當然不會虧了顧城,這小子開玩笑說忠誠,但實際做的也確實很到位。

雷就要爆了,這個時候沒必要讓他跟著蘇維德一起陪葬,提前跳出去也好。

“銷售口?”顧城一聽這個就皺眉頭,苦著臉說道:“那豈不是要全國跑?”

他猶豫著解釋道:“我愛人這個月的預產期,眼瞅著就要生了,我要是去銷售口的話……”

“那你辭職吧,別幹了。”

李學武耷拉著眼皮,道:“天天在家哄孩子,有的是時間。”

顧城見他語氣變了,也不敢再說話,只是站在那不動地方,顯然是怕了。

“誰沒有家?全集團除了你都是光棍啊?”李學武沒好氣地訓他道:“我沒有家嗎?我沒有孩子嗎?”

“要照你的說法,我別去鋼城了,就守在京城的了,集團也別發展了,大家都守著家門口,誰都別出屋,這能行嗎?!”

他手掌輕輕拍了桌子,道:“你又想努力進步,又要挑三揀四,集團是你家的啊?”

“集團能有今天靠的是甚麼?是銷售。”

李學武指了指他,道:“你能享受到高福利,是銷售口的同志們在努力。”

“只有把產品銷售出去,集團才能獲得利益,才能發展,才能發放和提高福利待遇。”

“你也是在機關工作的,不是見不著資料包表,領導天天看啥你不知道嗎?”

李學武歪了歪嘴角,看著他說道:“你也不是第一天上班了,對自己的事業和職業都沒有一個完整的規劃嗎?”

他瞥了一眼顧城,道:“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去找蘇副主任彙報。”

“謝謝領導。”顧城蔫吧著看了看他,道了聲謝便要轉身撤退。

“等會——”

李學武依舊是沒好語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封紅包拍在了桌子上。

“祝賀你即將當父親了。”

“謝謝領導!”顧城瞬間活了過來,笑著道謝:“沒想到您還準備了紅包。”

他卻是沒有去拿,而是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孩子還沒生出來呢。”

“拿著吧,到時候我不一定能趕得上在京城。”李學武伸手推了過去,斜瞥著他說道:“要當爹的人了,你得成熟起來了。”

他故作不滿地講道:“難道你也想讓你孩子學你這麼沒出息?”

“那我就收下了——”

顧城抿著嘴角接了紅包,認真地點點頭,說道:“我一定會好好考慮的,絕不會辜負您的栽培和期望。”

“是培養——”李學武嘴角一扯,擺手道:“滾蛋,別讓我再看見你,煩——”

“得嘞,您忙著吧——”

顧城狗腿子一般,拿著紅包往外走,他沒去看紅包的厚度,他也不在乎這個。

丈人家就他愛人一個閨女,他們家也不是生活多艱苦,錢在他眼裡算好東西,但秘書長給的紅包已經超出了錢的本來意義。

這是錢嗎?

這是對他忠誠的獎勵!——

“聽說你去輕兵所了?”

高雅琴去廁所回來的路上,見他在辦公室便拐了進來,搓著手問道:“幹啥了?”

“說是有個新專案,關於步槍的。”

李學武抬頭見是她,也沒在意,甚至都沒起身,又將視線落在了材料上。

月中要召開組織工作會議,以及年終總結會議,再就是職工代表大會。

年底就是這樣,會議多屁事也多。

高雅琴自顧自地抽開椅子坐了下來,迭起腿看著他問道:“怎麼樣,是好專案嗎?”

“嗯?”李學武抬起頭,好笑地看著她問道:“甚麼專案算好專案。”

“在你這好專案是甚麼標準我不知道,但在我這,”高雅琴笑著說道:“能賺錢的專案就是好專案。”

“呵呵——”李學武輕笑著說道:“可惜了,在我這,在你那,都算不上好專案。”

“那就沒啥意思了——”

搞經濟的就是這麼現實,搞經濟的女人更是現實,她已經失去了對輕兵所新專案的興趣。

“你沒指導指導他們?”

她好笑地說道:“好讓他們少走點彎路,那點可憐的經費得用在正經地方啊。”

“科研哪有彎路。”李學武沒在意她的玩笑,而是隨意地說道:“一切彎路都是為了與正確的選擇不期而遇而做的準備。”

“彎路走多了,就知道怎麼走正路了,研發就是這麼個過程。”

李學武將看完的材料放在一邊,揉了揉眼睛問道:“你的會議材料準備完了?”

“沒——有——”高雅琴有些疲憊地靠在了椅子上,微微嘆了口氣,道:“最煩年底了,怎麼這麼多事啊。”

“還好,就這一個月,挺挺就過去了。”李學武又拿起材料看了起來,道:“你要是在地方,一定會覺得比現在更累。”

“看出來了,你比我精神頭足多了。”

高雅琴打量了他幾眼,這才問道:“哎,谷副主任在核心小組會議上提出今年的職工代表大會要分小組討論呢。”

“你聽說沒有,你要負責哪個小組?”

“沒聽說啊?”李學武疑惑地看著她問道:“誰主持?谷副主任嗎?”

“嗯,李主任是這麼安排的。”

高雅琴癟了癟嘴唇,道:“或許是因為你在遼東,所以把你劃在了工業小組。”

“工業,文化,技術,安全,組織,後勤,財務,經濟,八個小組。”

她挑了挑眉毛,“財務和經濟竟然分開討論,你覺得這裡面有甚麼門道沒有?”

“咳咳——”李學武輕咳道:“沒看出來,不挺正常的嘛,你多心個啥了?”

“我多心了嗎?”高雅琴皺了皺眉頭,道:“我多心了?”

“呵呵。”李學武放下手裡的鋼筆,手指交叉放在胸前的桌子上,看著她說道:“你要是沒多心,來問我這個幹啥?”

“我就是——隨便問問嘛。”

高雅琴上下看了他一眼,道:“該不會你多心了吧?”

“你要是沒多心我就沒多心。”李學武好笑地說道:“我可沒想過財務為啥要和經濟分開討論,也沒想過為啥不能分開討論。”

他手指點了點自己看的材料說道:“你說的這八項內容,我都涉及到了,就算我多心了,不應該嗎?”

高雅琴見他這麼說,微微眯著眼睛看了他好一會,這才講道:“你可真夠狡猾的。”

“哎!你怎麼罵人呢!”

李學武好笑地指了指她,道:“你這就有點欺負人了,來我辦公室熊我啊?”

“誰敢熊你啊——”

高雅琴撇了撇嘴角,眼皮耷拉著說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呢,嚇死個人了。”

“我都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李學武微笑著看向她問道:“要不你教教我?給我解釋解釋?”

“得了吧——”高雅琴歪著身子說道:“我哪敢教你啊,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她看了門口一眼,這才抬了抬下巴問道:“跟李主任談過了?”

“嗯,”李學武點點頭,說道:“回來就談過了。”

“也好,總算是要塵埃落定了。”高雅琴微微眯著眼睛打量著他,道:“谷副主任甚麼時候走?去哪定下了嗎?”

“嗯?”李學武驚訝地看向她問:“谷副主任要走了?誰告訴你的?”

“你這是甚麼表情?”

高雅琴看了看他,道:“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啊,往年不都是你代表管委會做工作報告,今年換成了她,這正常嗎?”

“哎!想好了再說啊!”

她歪了歪腦袋,盯著李學武的眼睛強調道:“別把我當傻子糊弄。”

“我糊弄你甚麼了。”

李學武好笑地搖了搖頭,說道:“就憑藉這個,你就斷定她要走了?”

“她不走,難道還能是老蘇走?”

高雅琴探過來看著他輕聲說道:“你不會放過他的,李主任也沒想放過他。”

李學武無語了,這種話怎麼能特麼在這種場合說出來呢,讓他怎麼接!

“如果他足夠聰明,現在就應該主動申請,甚至是找關係往外調了。”

高雅琴撇著嘴角不屑地說道:“非要把自己搞得萬劫不復才肯罷休,他真糊塗。”

“你這麼聰明,幫幫他唄。”

李學武好笑地看著她說道:“萬一他感激涕零,納頭便拜,認你做大哥呢。”

“你可真能扯犢子——”

高雅琴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站起身準備離開,但還是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指了指他小聲地說道:“你真狡猾!”

“我又沒穿滑冰鞋,腳滑甚麼——”

李學武懶得搭理她,繼續看起了檔案,如此直白地點破他的計劃,又何嘗不是一種態度呢。

他從沒想過要算計她,但是她怕了。

——

冬至前後日頭漸短,一不小心天就黑了,下班的鈴聲也響在了天黑以後。

他從不記得小時候的放學鈴聲是在天黑以後,或許這就是大人比孩子辛苦的原因了。

下午五點多,傻柱用辦公電話告訴他院裡的一大媽沒了。

沒有慌張,也不是那麼的悲傷,早有預料一般,畢竟那個情況能活到現在已經算長了。

他只是問了一句,傻柱回答棺材早就準備好了,也跟街道打過招呼了。

這年月還是提倡火葬,但也沒卡死必須火葬,有墳塋地的自然不虞淪落荒郊野嶺。

易忠海是坐地戶,三輩子以上都在豐臺一帶落戶,後來活不下去了就進城了。

要讓他去找祖墳也容易,可傻柱說一大爺不願意,就想隨便找個空地方埋了。

說是怕傻柱去上墳時不方便。

這就是沒有兒女傍身的痛苦了,走的時候雖然不至於孤苦伶仃,但也不無遺憾。

傻柱再親,那也不是自己的親兒子,連死後上墳這點事都得考慮人家的感受。

李學武是沒多說甚麼的,問了問有沒有為難的,傻柱說早就準備好了,沒啥為難的。

一大爺早就請了事假,八級工的面子自然不用說,領導當然願意給假。

下班的鈴聲響起,李學武已經給顧寧和家裡打過電話,所以他準備收拾收拾就去大院。

沒在家就算了,在家要是不過去瞅瞅,怎麼說得過去。

雖然說兩家子沒甚麼經濟往來和親屬感情,但終究是一個大院住了這麼些年。

你說沒甚麼牽扯,一大爺在院裡主事這麼多年,咋可能說就是陌生人呢。

“你不用送我,讓齊言幫我準備一臺車,我今天晚上不回家,大院有事。”

李學武見張恩遠進來收拾東西,是要先送他回家再回來加班的。

他擺了擺手,道:“你也別忙太晚,不行就去辦公室找人幫忙,人多力量大。”

“我這還行,忙的過來。”

張恩遠走到電話旁說道:“我幫您要車,齊言這會兒應該正在熱車了。”

“嗯。”李學武點了點頭,來到休息室,從櫃子裡找了一條厚棉褲出來。

不是他矯情,剛下完大雪,正是冷的時候,再加上夜晚的白事,想想身上都冷。

他換好了厚棉衣,出來的時候張恩遠彙報已經跟齊言溝通好了,車就在樓下等著。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李學武點了點頭交代道:“要是不願意去團結賓館就在我這屋對付一宿。”

他拿起皮手套,也沒帶自己的公文包,交代好張恩遠便出了辦公室。

樓下,齊言穿著軍大衣等在汽車旁,見他走出樓門便迎了過來。

“韓隊長給安排的車。”

他輕聲彙報道:“他幫您在後備箱裡準備了燒紙,說是您可能用得著。”

“行,我知道了。”李學武拍了拍他的胳膊道:“第一天,還用不著這個。”

韓建昆能判斷他的行程一點都不奇怪,在那個位置上,對領導的需要要是不瞭解,不知道,那是幹不長的。

這也是為甚麼很多人都知道韓建昆曾經給他當過司機,卻依然能容他在這個位置上長時間幹下去的原因。

細心,穩重,從不犯錯。

別說是李學武曾經的司機,就算是李學武曾經的秘書,別人也不會說甚麼的。

李學武看著門口的巡洋艦,也沒跟齊言再說甚麼,畢竟是韓建昆的好意。

按情況來說,他是集團領導,不應該親自駕駛汽車的,他都沒有集團發放的公務車駕駛本,屬於違規了。

可誰讓韓建昆是他的人呢,誰還能跟他較勁。

如果其他集團領導也想親自開車,那也不會有人站出來說甚麼,不用司機才好呢。

不過真願意親自開車的領導不多,畢竟這年月開車也是個技術活和辛苦活。

李學武是不想齊言跟著自己去受罪,畢竟說不定要到甚麼時候呢。

這會兒拉開車門上了汽車,暖風一直開著,車裡倒是溫暖的很。

跟齊言擺了擺手,踩了油門便緩緩地開了出去,直到拐上馬路,這才提起車速。

韓建昆給他這臺車,是怕雪天路不好走,還是用心了的。

不枉開發了兩年多,這臺車的效能和操控比不上後世汽車的輕鬆,但也具備了一定的先進性。

至少比紅星羚羊要舒適的多,李學武這個體型開著這臺車正合適。

大雪過後的夜晚在路燈的映襯下幾乎用不著開車燈,視野相當的清晰。

下班這會兒路上的腳踏車多,半個小時才到了衚衕。

不敢把車停在外面,不過西院的大門敞開著,他便將汽車開了進去。

這個時間點門市部還能營業一會的,不過今天大院有事,便提前關了門。

西院的大門開著,是為了給進出的汽車方便,沈國棟幾個今晚也過來了這邊。

“武哥。”

李學武將汽車停進了車庫,出來的時候同西院烤火的幾個年輕人點了點頭。

棺材就停放在兩條長凳上,大漆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看著就知道用了好壽材。

“你們吃過飯了啊?”

他指了指倒座房的熱鬧,問了他們幾個道:“咋沒去屋裡呢?”

“太吵了,煙也嗆得慌。”

年齡大一點的劉光福笑了笑,說道:“他們正商量著明天出殯的事呢,您去吧。”

“嗯,你們待著吧。”李學武點點頭,叮囑他們注意點火,這便往院裡來了。

傻柱他們早就聽見了汽車的動靜,見他進了外院,便招手示意他進屋。

“怎麼抽了這麼多的煙?”

李學武開啟房門還想順手關上的,卻被屋裡的煙味嗆了個正著。

索性,門也別關了,要不是糊了窗戶,他都想把窗戶都開啟了。

不用從外面看,只站在廚房門口的過道上就能看得見,屋裡的煙呼呼往外冒。

知道的是抽菸抽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房子著火了呢。

西屋這邊都是上了歲數的,或者說在院裡有一定發言權的男人。

東屋則是年輕人和婦女居多,是周圍的鄰居,以及顧念一大爺照顧情分的以前這個院裡的鄰居們都回來了。

看了一眼廚房還沒收拾的飯菜,就知道今天晚上準備席面了,還是傻柱闊氣。

不過剛剛聽劉光福的話,這是打算就停一個晚上,準備席面也說得過去。

“正想打電話問你呢,甚麼時候來。”

傻柱抽了一口煙,有些憔悴地說道:“我們幾個定的是早晨5點出,得提前安排人過去打墓。”

“這個時候可夠遭罪的。”

李學武擺了擺手,拒絕了街坊老輩子敬的煙,解釋道:“戒很長時間了。”

父親李順就坐在炕裡,同大姥一起,幾個上了歲數的老人圍著炕桌正在說著甚麼。

“國棟安排了卡車,咱們算算都去多少人,再安排多少車就行了。”

傻柱解釋道:“回收站這邊有幾臺,我的三輪車能用上,還有光福和解放的。”

“我開回來一臺,算裡邊。”

李學武點了點頭,道:“集團的車,明天早晨想著點,找塊白紙把塗裝貼上。”

“我可能想不起來,學才記著點。”

傻柱在本子上做了記錄,又抬起頭示意了李學才道:“他明天也開車去。”

李學武看了三弟一眼,沒在意,都成家立業了,場面上的事也該經歷了。

這年月的紅白喜事本來就是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

這邊的說話聲確實吵得慌,而且都是老煙槍,可算逮著不要錢的煙了,可勁抽。

李學武受不了,只待了一會兒嗓子就不舒服,趕緊起身往外面走。

“有甚麼事你往前院找我,我去後院看看,一會回我媽家。”

“老太太往你家去了,沒在家。”

傻柱解釋道:“學文可能在家呢,一會兒你們再過來。”

“行了,忙你的吧。”

李學武擺了擺手,實在是受不了,一句話都不想多說,快步走出了倒座房。

今年沒甚麼人在這邊住,只有大姥一個人,所以窗戶只糊了西屋。

這木頭玻璃窗子有多透風,住過的人絕對知道。

但就是這樣,也沒消散多少煙味,有人怕冷,還把門給關上了。

這回好了,一手煙抽完了不解勁,再吸點二手菸回一回味道。

院裡的燈都被開啟了,有屋頂的積雪映襯著亮亮的,後院就消停了許多。

李學武路過前院的時候往家裡看了一眼,確實只有大哥在家。

下午給家裡打電話的時候就聽二丫說了,大嫂和李雪帶著孩子,陪著老太太往家裡去了。

至於說母親,他來到中院的時候便見到了,正從傻柱家出來。

“你下班了啊?”

劉茵看了看兒子,解釋道:“我給看孩子,迪麗雅和雨水在你一大爺家呢。”

“行了,我知道了。”李學武點點頭,看了眼傻柱家的屋裡,道:“要忙不過來就找前院的人幫忙。”

“忙的過來,小孩子好哄。”

劉茵解釋道:“何壯去他大舅家了,小的怕感冒,不敢帶出屋,只能留在家了。”

她點點頭,道:“亞梅倒是想抱走的,就是迪麗雅不敢讓她抱,怕她照顧不過來。”

“我先去看看。”李學武聽母親嘮叨完,這才往一大爺堂屋走去。

屋門敞開著,連窗子都破開了,這是“寒室”的規矩。

其實大冷天的,沒必要這麼守規矩,不過是一大爺還有工人新村的住處,這裡完事以後也不會住了,這才這麼辦了。

迪麗雅和雨水兩人守在靈前,一大爺坐在一旁燒著紙錢。

李學武受身份所限,進屋後只做鞠躬禮,這才同一大爺道了一聲節哀。

一大媽已經穿好了壽衣,並且用壽布蒙著,不知道是哪個老輩子收拾的,挺規矩。

“挺好的,甭惦記。”

一大爺精神頭不足,但說話還是有力氣,看著他點點頭說道:“要是忙就不用在這了,看看就得了,知道你心意了。”

“嗯,明天早晨我再過來。”

李學武點點頭,說道:“等一會在跟柱子哥說會話,他現在忙的很。”

“嗯,得虧有他。”一大爺嘆了口氣,說道:“本沒打算麻煩大家,是他惦記著你大媽,生前其實喜歡熱鬧的。”

他看向靈柩,緩了好一會兒才說道:“無兒無女的,其實也沒有牽掛,何必受這份熱鬧呢。”

“嗨,也算柱子哥有心了。”

李學武還能怎麼說,勸道:“有了這份儀式,算是了卻了一份惦記。”

他看了看屋裡收拾的還算可以,鏡子都已經用布蒙好了,傢俱也都挪開了。

屋裡很冷,迪麗雅和何雨水穿得也不少,跪在那卻是有些哆嗦。

“行了,回家暖和暖和去。”

李學武皺眉說道:“一大媽又不在乎你們這些,撐著幹啥,有力氣明天再用吧。”

他示意了一大爺道:“我陪一大爺在這坐會,說會閒話,去吧,去吧。”

“學武說的是,趕緊的。”

一大爺這才注意到兩人的狀態,擺了擺手說道:“孩子還在家呢,一會別過來了,前頭有的是人,晚上不用你們。”

何雨水聽見這話,這才扶著她嫂子起身,看了李學武一眼,兩人往門外去了。

“都是好孩子——”

易忠海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李學武,點點頭,感慨著說道:“一晃,你們都成家立業了,我們也都老了。”

“你還沒退休呢,老啥。”

李學武看著他說道:“廠裡沒說再留您幹幾年啊?不放你走吧?”

“嗨——”一大爺嘆氣道:“沒精神頭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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