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薛長山收起玩笑之心,書房裡的氣氛瞬間就降到冰點。
他的耐心有限,也不是非得找唐家合作才行。
如今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的把手下都送進了開原縣,唐家的價值已經不高。
唐家人配合人與否,都不影響他後續的佈置。
只是出於習慣才想給唐家人一個交代,可如果他們不需要的話,薛長山也懶得多說廢話。
薛長山雖然對開原縣的詳細情況並不瞭解,但卻知道唐家並未良善之家。
欺行霸市、囤積居奇、巧取豪奪,這些事唐家人一件都沒少做過。
若真的是白蓮教起義軍殺進夏原縣,唐家絕對是最先被滅門的那種富戶。
薛長山本就不是甚麼道德模範。
哪怕唐家人一點錯都沒有,他想對唐家下手都不會有絲毫心理障礙,更何況是這種情況。
唐志遠感受到了薛長山透出的森森殺意,額頭上慢慢滲出冷汗。
“你們到底想幹甚麼?”
薛長山伸手按在唐志遠肩膀上,小聲叮囑道。
“不想入教,就吩咐族人最近一段時間老實在家待著,別出去惹事,也別打探我們想做甚麼。”
“想入教,就安排族人配合我做點事情,事成之後我必然會送你一場富貴。”
“可如果你心懷鬼胎的話,那就別怪我殺人不眨眼了。”
他用力捏了一把唐志遠的肩膀,把老人家捏得臉色蒼白。
愣神許久,唐志遠才緩緩開口:“我不入教,我也不會壞你們的好事,只求你事成之後能放我們唐家一馬。”
“真是太遺憾了。”
薛長山搖搖頭,但卻沒有繼續威脅唐志遠,只是在書房門外留了兩個手下便離開了這裡。
薛長山帶人離開後,唐志遠終於撐不住,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唐堯深知犯下大錯,撲通一聲跪在唐志遠身前。
“父親……”
唐志遠擺擺手,臉上的陰沉表情已經削減很多。
“此事不能全怪你,碰到這種亡命徒誰都沒辦法。”
聽到父親的安慰,唐堯忽然鼻頭一酸。
在這一刻之前,他一直沉浸在自責和恐慌中。
被陳三玄挾持出城後,他就親眼看到那些傢伙殺了自己試圖反抗的手下。
對方的手段並不殘忍,也沒有刻意搞出甚麼駭人的畫面。
可就是因為這樣,唐堯反而更加驚慌。
他們殺人太麻利了,麻利到給人一種殺人彷彿殺雞一樣簡單的感覺。
從那一刻起,唐堯就知道自己是真的遇到了一群殺人不眨眼的賊寇。
很快收拾好心情,唐堯開口問道:“父親,薛大離開之前說的那句太遺憾了,您覺不覺得有甚麼特殊含義?”
聽到這個問題,唐志遠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情況雖然很糟糕,唐堯卻還有心關注這些細節,也不枉他悉心栽培這麼多年。
“你認為這些人到底想幹甚麼呢?”唐志遠問道。
唐堯蹙眉沉思,許久之後才聲如蚊蚋般說道:“想造反?”
“有可能。”唐志遠點點頭。
這一點並不難猜,對方既然敢把自己白蓮教的身份亮出來,自然是已經有了造反的野心。
可薛大這些人的種種行為卻又不像是真要造反,畢竟僅憑几百人就想奪下一座有衛所官兵駐守的縣城實在是天方夜譚。
“難道開原縣裡有大量潛藏的白蓮教徒?”唐志遠喃喃自語起來。
說完他又馬上搖頭,若真是如此的話,薛大他們應該不需要用這麼冒險的手段潛入開原縣。
就在此時,沉默著的唐堯忽然開口。
“父親,要不讓我帶一支族人去加入紅教吧。”
唐志遠目光一凝,問道:“你看出了些甚麼?”
唐堯撓頭,訕笑道:“父親都看不出其中玄機,我又能發現甚麼破綻。”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我這麼做,無非就是給咱們唐家留條後路。”
“如果這些人真是想在城裡大開殺戒,若是我投靠了他們,至少能憑藉這份情誼保住家族,至少是一部分族人。”
“一旦他們將來失敗,最多也就是損失我帶走的那一支族人,這種程度的損失我們至少還能接受。”
“這種事想來也只有我去做才行了,換成其他人無法顯出誠意,去了也是白去。”
說到這些時,唐堯臉上已經充滿堅毅。
說到底,唐氏父子能把唐家的家業操持到這麼大的規模,自然不可能是庸才。
面對薛長山時之所以無計可施,完全是因為他們並不擅長跟匪徒打交道。
他們是擅長尋找做事規矩的漏洞去賺錢,可薛長山這種人完全不講規矩。
看到唐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唐志遠眼中的欣慰之色更濃。
但最後他卻搖搖頭,輕聲道:“這個想法不錯,但不能你去。”
“其他人肯定是不妥的。”唐堯堅持自己的看法。
“對,其他族人肯定不行,所以這次得我去才行。”唐志遠擲地有聲道。
“堯兒,這些年你的成長我都看在眼裡,為父甚感欣慰。”
“若是真有甚麼意外,唐家交到你手裡我也放心了。”
“家族危難之際,不能讓你們年輕一代去冒險,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們撐一撐。”
唐志遠站起身來,揹著手吩咐起來。
“這段時間抓緊把家裡的賬目和生意分割一下,務必確保有意外發生時能轉移走足夠多的家產。”
“跟薛大合作的事情只要你不參與就行,把唐忠叫進來,接下來的事情我們去做。”
聽聞此言,唐堯馬上出聲勸阻,卻被唐志遠強勢地趕了出去。
唐堯確實不錯,但做事終究還是少了一份徹底豁出去的膽氣。
就算真的兩頭下注,也必須得是在薛大這頭下重注才行。
如果只讓唐堯帶著一支族人去投靠,薛大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唐家的真實意圖,這樣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至於將來這夥賊人被朝廷鎮壓,等到清算時候,難道官府真的會因為唐家只有一支族人投靠了叛軍,就放過整個唐家?
怎麼可能!
就算皇帝願意法外開恩,那些貪官們也不可能放過唐家。
這麼大的一塊肥肉,他們怎麼捨得不來抄家滅族。
唐志遠看得很透徹,自打薛大藉助唐家商隊進城的那一刻起,唐家跟白蓮教就已經有了解不開的關係。
現在唯一能做的,無非就是大難臨頭時唐家可以有斷尾求生的能力,不至於被一網打盡。
所以就算要投靠白蓮教,也必須是他這個家主親自投靠才行。
唯有如此,他才能在夾縫中為唐家留下一支能逃走的力量。
沉思之際,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了書房,此人便是唐家的老管家唐忠。
唐忠跟唐志遠自幼一起長大,他們之間的交情早已超過主僕。
“老爺。”唐忠一臉木訥地站在房中,可是這個木訥的傢伙腰間卻明晃晃的掛著一把刀。
唐志遠見狀一愣,隨即笑著問道:“忠哥兒,你這是幹甚麼?”
“準備拼命。”唐忠惜字如金。
唐志遠沉重的心情忽然輕鬆了不少,他擺了擺手,對唐忠說道。
“先別想拼命的事,你來幫我參謀參謀,看看咱們唐家到底能不能在這次風波中絕地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