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瘴癘之地,溼熱多曬,陋山惡水;北方苦寒之所,風沙喧囂,雨露貧瘠;西方更是不值一提,天傾之處,高原險山,留不住靈氣,終年裸山藏雪,無甚看頭。要按傅守真的想法,世間唯有江淮兩岸算得上是人間一流,乃是天賜的福地,也是上等修家的居處,他者不足論,不足求,不足去。
不過,誰讓自家的真君有蕩魔救世、化荒為沃之志呢?這種大志向、大願景,自家人不支援還能去奢望誰來支援呢?
是以,面對程心瞻請自己去北方走一遭的指派,傅守真也是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下來了。
“既然真君有此意,那老道走一趟就是。”
傅守真說。
“勞累傅師了。”
程心瞻謝過。
傅守真擺擺手,
“一家人還說這話。”
“我也要去北方,真君還有別的指派沒有,為師也可以替你跑跑腿。”
這時,溫素空突然發話了。就是她嘴裡這又是真君尊稱的,又是為師自稱的,聽起來有些奇怪。
不過,她那真君弟子還未回答,掌教紀和合先看了過來,似乎是有話要說。只不過,還未等這位掌教發話,溫素空便搶先一步出言打斷了他,
“掌教,當初咱們說好的,我成了道域你就不許再攔我了!你還想反悔不成?”
“呃……”
紀和合話被堵在嗓子眼裡,噎著說不出來。
真人此刻心底有些後悔。
之前程心瞻把陳素行的最新訊息帶回來之後,在紀和合眼裡一向懶散的溫素空突然就變了性子,說要準備閉關入四了。聽到這個訊息,紀和合當然是很高興的,但溫素空做出這番改變的目的也是很明顯,紀和合馬上就猜出來,她肯定是想要去北方與素行取得聯絡,做些策應支援甚麼的。
但是,在紀和合眼裡,這個明治山的前山主做事風風火火的,不像心瞻做甚麼都是謀而後動,膽大心細,放她深入北方還真有些不放心。像之前第一次知道陳素行還活著的時候,溫素空就是突然失蹤,去北方待了很久,弟子也不教了,山裡的事也不管了,但又不敢隨便聯絡陳素行,空耗在那,被動等著,最後是被紀和合給強行召回來的。
所以,當前些年溫素空說她要準備入四,紀和合馬上就擔心起來了,他很怕溫素空急於求成,為了早些去與素行取得聯絡,便倉促成胎,不用心培育嬰兒,誤了大道前途。因此,他是提前對溫素空做了要求的,要麼是等上三十年,等到境界穩固方可入西域,要麼是要完整讓胎兒歷經九次變化,等到元嬰健壯,締結道域,那也可以放心讓她去北方,不然絕對不放行。
溫素空沒有鬧,也沒有討價還價,痛痛快快的答應下來了。
當時的紀和合還有些意外,覺得溫素空變得沉穩了,知道聽勸了。可後來紀和合沒想到,溫素空的修行有這麼快!
對於明治山那本來就玄奇莫測的尸解仙法和那些一代比一代天馬行空的收徒方式,紀和合身為掌教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他也知道,明治山的這種培養方式一代也只能培養一兩個弟子出來,都是怪才,最不缺的就是天賦。溫素空當然是其中之一,別的不說,能在眾多求仙者中選出洞微衍化真君並將其迅速領進門的人,怎麼也不會簡單了。
但是,紀和合的判斷,是從精氣相合開始,到胎兒歷經九次變化,再到道域締結,就算素空天賦異稟,運道了得,那怎麼也得二三十年才成。因為九次變化這個事不是能輕易做到的,這個東西講究機緣,而且對元嬰的影響又不是那麼直觀,是長遠而微弱的,很多人都不會去求這個圓滿,去慢慢的演變,就像很多人不會硬等九洗丹華一樣。
而一旦素空失去了耐心,那就得遵守第一個三十年的約定。假如素空能成功,那自然更好,幾十年過去,說不定素行都已經被心瞻給救出來了。屆時,素空歷經九變,煉成先天法炁,還能修行一氣化三清之術,一舉多得。
但紀和合萬萬沒想到,溫素空完成了元嬰九轉,煉成了先天法炁,締結了元嬰道域,而這一切,僅僅只用了六年的時間,比他預想的縮短了五倍。
這就是真君師尊的修道水平。
紀和合此刻說不出話來了。
而對於自家師尊,哪怕是做了真君,身為弟子的程心瞻照樣是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來。而且他想,與其放任師尊自己去闖,還不如給她老人家安排一下,步步為營更好。於是他稍加思索,便說,
“當然有,而且是正好有一件事弟子愁人手呢,師尊願意去是最好的。”
“哦?哪裡?”
程心瞻便道,
“西海的金一宮,您認識人嗎?”
溫素空點點頭,答道,
“自是認得,金一宮是少見的全坤法統,信奉西王母的,我在那有幾個相識的姐妹。”
程心瞻頓感意外之喜,沒想到師尊結友還這麼廣泛,金一宮也有認得的,當即便道,
“那請師尊去一趟金一宮,前期甚麼也不用做,就當去訪友,找您的幾位朋友敘敘舊,當然,如果有魔頭來攻打金一宮,您也出手幫幫忙就是,但也不必冒險外出殺魔,就當是去金一宮常住一段時間。”
“甚麼也不幹,去那做甚麼?”
溫素空問。
程心瞻遂出聲解釋,但他不光是說給溫素空聽的,而是看向殿內眾人,說給所有三清山主事人聽的,
“金一宮建宗極早,而且建在西海海脈上,根深蒂固,對西海海脈很瞭解,也有御海翻浪的本領,是血神子的眼中釘,肉中刺。不過,因為金一宮有玉石俱焚的底氣,所以血神子一時間拿金一宮也沒甚麼辦法,估計心裡也在一直憋著壞呢,師尊過去可以幫襯幫襯。
“另外,西北那塊,正道勢力覆滅的覆滅,封山的封山,現在除了一個天山劍派孤懸西域,也只有雷臺觀、金一宮和祁連山這三家還在活動。這三家地理位置極為特殊,尤其是雷臺觀,地處西涼邊角,與漠北、隴西、河湟三方接壤,河湟的祁連山、金一宮與雷臺觀離得很近,三者呈三才之陣,兩兩互為掎角,引以為援,而且都有玉石俱焚的手段,所以才能在北派環伺中堅持這般久。
“這三家地處西北核心,位在北派腹中,如果我們想要打擊北派,一定要先透過這三家站穩腳跟,然後從內往外打,再與位處北派東方的北道或者是北派南方的玄門裡應外合,如此才能使北派腹背受敵,快速瓦解。”
眾人若有所思地點頭。
程心瞻繼續解釋,闡述著自己心中的想法,
“南派和北派不一樣。綠袍是透過佔據西江流域往外擴充,而他合道地的核心段,也即黔江—潯江段,也正好就是八桂的核心,而八桂久荒,許多年前就是魔教天下,早已沒了正道勢力。此外,綠袍是一朝得勢,眼高手低,迅速外擴,佔領庾、湘、苗、滇等地,步子扯太大,人手跟不上。
“所以,南派是內實外虛,於是我們對待南派的策略就是包打圍攻,將庾、湘、苗、滇等地逐一收復,一步步蠶食綠袍的合道水域,一個個拔除綠袍的羽翼,讓綠袍疲於奔命,最終得勝。
“相比於南派,北派就大不一樣了。首先,北派佔地廣,如今的北派勢力橫跨西域、河湟、西涼、漠北、隴西、隴東六個地界,另外在晉原和河洛也有零星的北派大宗,在往西還有吐蕃和西康的魔僧以作策應。這比起南派,也不知大了多少去。這樣廣袤的地域,想要包打,戰線得拉多長?
“現在你們看,北派東方的北方道門和北派南方的西蜀玄門,採用的就是包打策略,一家攔住一邊。但是能做到的也就是攔住了,打了這麼些年,戰線沒推回去一點,西北腹地淪陷或封山的正道只多不少,倒是讓北派內部更加穩固了。
“再一個,除了地域上的差別,北派硬實力也要比南派高得多,基本上都是根深蒂固的老門派,不像綠袍,一會從南海上喊來兩個妖魔,一會又強逼著象龍、妖祖出山,這些人都是出工不出力的,對地域和手下的管理也十分鬆散。北派都是土生土長的老妖魔,而且因為魔劫降世的緣故,新生的四境、五境乃至散仙,都有很多,即便是把血神子去掉,剩下的實力還是很強,不像南派只有綠袍一人兜底,所以這其中的差別是很大的。
“其三,南派的周邊,大多是我東方道門的自家人,三湘和庾陽就不必多說了,苗疆也有仙人洞和青龍洞,滇文也有鬥姆閣,咱們一家人說起話來是很方便的,彼此也能信任。除此之外,就是幾家旁門,我與苗人交好,蚩尤洞和紅木嶺因此出山。滇文的嚴人英與我有舊情,因此保持旁觀中立,無量山受我恩惠,不拖後腿。在這種情況下,把幾個魔頭一拔,庾、湘、苗、滇就是鐵板一塊,這才有包打的基礎。但再看看北派周邊都有些甚麼,北道,北佛,玄門,想要與他們合作,難度很大。”
說到這,程心瞻搖頭嘆氣,
“我聽說,即便是現在,玄門和北道在隴東和夔州兩地還有齟齬爭吵呢,這兩家壓根就沒想過聯手,所以包打也就無從談起。我請夔元帥鎮夔州,也有這方面的考慮,別兩家刀兵相見,反而讓北派撿了便宜。”
但緊接著,道士又話鋒一轉,
“不過,北邊相比南邊也是有優勢的。西北大地,不像舊南荒,久為魔教一家所掌。在西北,還是有很多正道勢力紮根,雖然有一些或毀或封,但也依然還有像我方才所說的,祁、金、雷這樣的正道勢力在堅持。即便是已經被伐山破廟的,也都有種子留存,以待時機,這是我們應該利用的優勢。
“所以,要我說,對待北派,不能再像對待南派那樣,採用「四面圍打」、「植林驅風」的戰術。恰恰相反,我們要採用「中心開花」、「裡應外合」的策略。先要穩住西北腹地的正道勢力,逐步往裡加人,站穩腳跟後再往外打。我們都不必跟北道與玄門接觸,只要我們能在北派內部造成混亂,外面的北道和玄門只要不傻,自然會抓住機會推進戰線,自發形成裡應外合。
“這便是我請傅師去雷臺觀、請師尊去金一宮打前站的緣由。”
程心瞻說了很長一段話,剖析著南北兩派的差異,解釋著自己方才請兩位尊長去北方的原因。
殿內眾人,自然從頭到尾聽得仔細,而諸如紀和合、時通玄、董守仁、傅守真,這些親眼看著程心瞻成長起來的老一輩,此時看著侃侃而談,指點南北的真君大人,心中那萬般自豪、千重欣慰,自是不必多說。
“你是從甚麼時候就開始琢磨起北派的事的?”
紀和合笑著問。
“合了爛桃山之後,在那時我就知道南派氣數已盡,開始思考北派破局之事,所以也派化身去了一次北方,摸了一點底。”
程心瞻笑著回答。
“你這可不是摸了一點底,你這是把北派摸了個底朝天呀!”
時通玄笑著說。
“北方局勢擺在那,不難探聽,但能從中分析出門道,做出應對之想,這才見功夫。”
董守仁讚歎道。
眾人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程心瞻聽著連擺手,他對於這種當面誇讚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真君可還有別的吩咐?”
紀和合問道。
“沒了,就先探探金一宮和雷臺觀的態度吧,再做決定,北派勢大,根深蒂固,也急不得。”
程心瞻這般說著,然後頗為不好意思地看向紀和合,
“掌教您繼續。”
與此同時,他又向溫素空傳音,
“師尊,等您去了北邊,我再聯絡師叔,看他怎麼安排,把「元嬰靈息」送出來,讓您二位聯絡上。”
“這個不急,你的正事更要緊。”
溫素空口是心非地說。
程心瞻聽出了自家師尊的言不由衷,暗中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