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望,魔龍已然佔了瓊州島,四面環海,與神州大陸只隔一個瓊州海峽,進可攻,退可守。
北望,大瑤山一片狼藉,潯江被埋葬山中,黔、鬱、蒙、圭四江斷流。
此時,蒙、圭兩條支流小江,已經完全乾涸,水族橫死,遍佈河床。
而黔、鬱兩條大江,只是下游合水處被抽乾,上游還有江水滔滔而下,要不了多久,就要抵達消失的潯江段,到時候江河橫溢,人或為魚鱉。
而潯江已斷,下游的西江無源,同樣是要不了多久,江水流盡,西江也要乾枯。
影響遠不止於此,大瑤山乃南荒腹地的山脈根源,潯江乃是整個南荒的水脈主流,現在這兩個一塌一斷,牽連也不知有多廣泛。
就拿道士自己來說,他在南荒一共就三個合道地,爛桃山、桃花江和百蠻山。其中爛桃山根接大瑤山北麓餘支,同時又連著桃花江,桃花江匯入的是黔江;百蠻山根接盤陽河,盤陽河匯入紅水河,也即黔江上游。
此刻,隨著魔龍最後一箭射出,大瑤山掩沒了潯江,道士便感應到自己的三處合道地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
雖然因為不在主脈上,沒有太大的影響,但也足以說明綠袍這一箭影響有多大了。
魔龍入海,把他在岸上的一切全毀了,留下一個滿目瘡痍的南荒。
道士是真真沒想到,打一步退一步的綠袍居然忽然之間改了性,甚麼也不要了,做出如此癲狂之舉,把岸上根基全部毀掉。黔江潯江是他的合道地,他這般行事,自身又豈能討得了好?
但他這樣做,又的的確確是上上之策,他若是打一步退一步,對陸上基業戀戀不捨,那他這些合道地也是早晚要被自己蠶食的一乾二淨,他同樣是甚麼都落不著。
反觀之,他只要能想得通,舍了陸上不要,去做個海龍,那可就真是「退一步海闊天空」了。
這個魔龍已經完成了走江入海,化陸蛟為水龍,就算是舍了陸上的合道地不要,也只是受傷一時,他大可重合海洋,再回巔峰。
當年的黃海龍君就是這麼做的,他知道,東南修家可以看在希夷先生的面子上護送他走江,但不可能容忍淮瀆在他一人掌控之中,所以這位龍君只安分的做一個海龍王,除了訪三清山的那一次,再也沒上過岸。
可綠袍是個甚麼東西,魔性難改,氣量狹小,睚眥之輩,他怎麼就突然之間改了性、明瞭悟,一通亂拳打下來,打得自己是措手不及,痛徹心扉!
“經師,綠袍化身不在崖門水道,盡是些小妖駐守。”
這時,魁元帥的聲音傳過來了。
聽聞此言,程心瞻攥緊的拳頭反而鬆開了,綠袍是做了萬全的準備的,他是龍王,抽五江之水都沒弄出動靜來,那就更別提悄摸走了化身了。而事已至此,光是憤恨咒罵已是無用功,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處理這破碎的山河。
道士的心馬上靜下來,立即開始部署。第一道炁身依舊留守爛桃山,處理那四支盛水之箭;第二道炁身持「桃都」繼續南下,鎮守雷州半島南極海岸,警惕綠袍,以防他還有下一步動作;同時再放出第三道炁身,留守才完成合道的百蠻山。
至於他的真身本尊,則是飛速趕往大瑤山,主持梳理山河之事。
道士御空而行,同時發放符令。他手往虛空裡一拈,便以天地靈氣凝成一張符紙,再心念一動,符上便有靈紋化生,正是「敕令」二字。
此時,他再度施展出發符放檄的手段,施行號令之事。
“即令庾陽北江龍伯藍逸舟者,導通西北,分流北江之水入西江。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道士鬆手,指尖符令立即化作一道流光飛出,直往庾陽飛去。
道士用上了法術,口綻雷霆玄音,聲震四野,遠遠的送出南荒,往四面八方傳播。這時候,除了大瑤山附近的人,外界的都還不知道這裡發生了甚麼,此刻聽到雷霆玄音,壓根不明所以。而有些人聽出了是大先生的詔令,意識到肯定發生了重大變故,連忙呼朋喚友打聽起來。還有些人愛湊熱鬧,直接循著聲音發出的源頭往南荒來。
道士動作片刻不停,再一探手,又凝結出一張靈符,口曰:接下來又是連著兩張:
“即令庾陽中江龍伯時雨君者,借調入桂,緩鬱江之水,造洩洪之湖。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即令庾陽東江龍伯顧逸者,借調入桂,緩黔江之水,造洩洪之湖。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一共四張靈符先後發出,化作四道金虹流光飛往庾陽。
這發符放檄的手段其實沒甚麼別的大用,唯一的用處就是「稟天地,正視聽,擔當因果」。意思就是,調他人做事,無論受符者是神是鬼,所行何事,這都是發符者的想法、發符者的名義,一應後果由發符者來承擔。比如古時的大修士召雷部神官行雨,命陰司冥吏拘魂,做法事前要先發符令,就是這個意思。而受符者依命行事,按規矩來,便可不擔因果。
先前,程心瞻入四時在雲梯山發符,也是如此。意味著顧逸從海國入陸的因果,他擔下了。藍逸舟和時雨君走江發洪的因果,他也擔下了。
現在,他再發符,便是把作為北江龍伯的藍逸舟干涉西江的因果擔下,把魁靈官移山卸嶺的因果擔下,把作為庾陽龍伯的顧逸和時雨君調到南荒來,這份水韻與地氣的衝突,也給擔下了。
我要做事,因果我來擔,功德大家享。
這便是程心瞻發符的意義。
當然,這符不是甚麼人都能發的,起碼得有這個命理,能認得下、受得住因果才成。
連發四張金符,召喚四位龍裔,令聲如震雷滾滾,還都是和南荒以及西江有關的,這下整個西南的人都知道出大事了。
“藍逸舟奉令!”
“魁靈官奉令!”
“顧逸奉令!”
“時雨君奉令!”
四位四境龍裔的應答聲傳回,龍吟陣陣。
而此時,程心瞻的動作依舊沒有停歇,再發符令。這一次,他是擲往豫章地界,直送散原山上,
“即召八百淨明弟子入桂,於蒙江流域拋符化水,滋潤河床,穩固水脈。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一符打出,接續一符,依舊是發往豫章,送上兵鋒山,令曰:
“即召八百神霄弟子入桂,於圭江流域建壇行雨,催發生機,穩固水脈。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第七張,發豫章閣皂山,令曰:
“即召八百靈寶弟子入桂,於大瑤山區清剿妖邪。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第八張,發豫章三清山,令曰:
“即召兩千數萬法弟子入桂,一千數佐魁元帥於潯江故道搬山移石,另一千數入大瑤山剿魔。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第九張,發金陵句曲山,令曰:
“即召一千上清弟子入桂,鎮守雷州半島,便宜行事。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第十張發往滇文撫仙湖,令曰:
“滇文諸宗,即刻東出,封鎖十萬大山。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第十一張發往庾陽羅浮山,令曰:
“庾陽諸宗,即刻西進,封鎖六萬大山。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第十二張、第十三張分別發往苗疆蚩尤洞、三湘九嶷山,令曰:
“苗疆諸宗,即刻南下,清剿妖魔。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三湘諸宗,即刻南下,清剿妖魔。見令奉行,不得延誤!”
一十三道雷霆律令隨著遍佈天際的一十三道金虹符光響徹大江以南。
所有人都意識到,要變天了。
此時,或許會有些不明所以的人暗中腹誹,說是道門的大先生又在邀名養望,以勢壓人,行凌迫之事。但這時候,程心瞻管不了了,眼下這個時節,山河破碎,妖魔大亂,必須要以雷霆之勢重振山河,掃清邪氛。這個時候,不是謙虛守節的時機,應行當仁不讓之舉!
這個時候如果不能調兵遣將、鼎定河山,那自己這個道門大先生就白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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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道送往三湘的符令發出,第五道符令正好抵達散原山,雷霆律音也隨著符光在散原山山頭炸響。
而這時,淨明教主保元真人已經秘密度過了天仙劫,見天門而不入,現在在洞天秘境中留世鎮守,新任教主目前還沒定下來,萬壽宮中由副教主幀常道長代管宗務。
此刻,幀常道長聽到雷霆律音,心中巨震,緊接著便是面現狂喜。
在這一瞬,他甚至都沒時間去思考關於「入桂」、「蒙江流域」、「穩固水脈」這幾個真正能代表這次符令所指之事以及揭露南荒劇變的詞彙,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律音中的那兩個字上,
「八百」!
這個數字豈是隨便定的!
大先生這是終於要定名額了麼!
這一瞬間,幀常道長腦中閃過了無數個名字。
然而,在下一刻,他便聽到了大先生髮往神霄派的律令。
同樣是召八百神霄弟子入桂。
霎時間,幀常道長心中產生了濃重的失落感。只不過,他馬上就恢復過來了,重新穩定了心神,並開始仔細思考起大先生的律令。
這才是正常的,一共就八百個地仙名額,怎麼可能一下子全部給到散原山,別家先不說,起碼三清山自己肯定是要分一些的,自己方才那一下子也是被衝昏了頭。
但是,大先生何許人也,行事向來謀而後動,既然此時說出口了,那八百這個數字肯定不是隨便叫的。或許,這一次就是考察,大先生召集這麼多人手,而且點明瞭說是「入桂」,而不是「入荒」,想來肯定是要藉機將南荒一舉收復了。或許,誰在這個過程中表現得好,誰就有可能入了大先生的眼,從而佔據名額。
對,一定是這樣。
此時,發往三清山、閣皂山的律令依次在豫章大地上震響,更加堅定了幀常道長心中的猜測。
大先生還是有些偏心,竟然讓三清山準備兩千人入桂!這明顯還是要偏自家人一些呀!
不過,大先生往豫章的第一道律令是發來散原山的,這就是讓散原山打好入桂的頭陣,說明大先生還是一直把淨明派記掛在心裡。另外,雖然現在還不知道南荒具體發生了何事,但調了四位龍裔過去,律令裡又提到了多條大江,肯定是水脈出現了大問題,而這,正是淨明派的拿手好戲啊!
天賜良機!
大先生讓去八百人,那自家只要去的不比八百少就行,去多了大先生總不可能反過來怪罪吧?
那也兩千好了,不能比三清山少了。
電光石火間,幀常道長心中百轉千回,在思索教中弟子人名的同時,也不耽誤動作。道長飛身出山,伸手接符,朗聲回應,
“淨明派尊法旨!”
接令之後幀常道長落回山中,立即開始叫名,
“大先生有召,叫名者馬上收拾符籙法器,即刻出山,前往南荒蒙江流域治水,不得延誤!
“忠正首座為總領隊,持懸雨幡出山。雲笈閣主攜潯江、黔江、鬱江、蒙江、圭江等主流支流一應水文文書與圖冊並一百弟子隨行備諮。另有隨行者:
“張天玄、趙德淵、沈照冥、李天風、陳天樞、周德淳、劉高嶽、王高岑、楊德潤、許高鶴、鄭無為、吳量弘、何量淵、周照心、徐明真、孫明澈……
“另,諶母殿出兩百人,殿主領隊;藍公殿出兩百人,殿主領隊;玄宗殿出兩百人,殿主領隊;玉皇閣出百人,閣主領隊;紫微閣出百人,閣主領隊;三官閣出百人,閣主領隊。
“從即日起,門中二、三境弟子不得閉死關,隨時待召!”
幀常道長點了忠正玄在為領隊,然後又一口氣點了有名有姓的二、三境共百人隨行,打這個頭陣。這些名字,能被幀常道長記在心裡並能第一時間喊出來,自然都是淨明派年輕一代的領袖與中堅力量。此外,這些人還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在大道前途上,沒有明確是要合天象的,都是可以當作地仙種子去重點培養的。
另外,還有些人不在山中,加上下宗分支的優秀弟子也要考慮,所以幀常道長沒有一口氣把兩千人安排完,只點了三殿四閣一千人,外加精英種子一百,總計是一千一百人先趕赴南荒,去大先生面前露個臉。
而隨著幀常道長點名,萬壽宮中的應答聲不絕於耳,一道又一道遁光拔地而起,彷彿是一場浩大而璀璨的流星光雨從散原山中生髮,倒沖天穹,一路往西南而去。
當千百流光浩浩蕩蕩飛掠豫章之時,在散原山西南邊的、同時也在點兵出行的閣皂山與兵鋒山見了這一幕,不由驚疑。
同為豫章仙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兩家自然是一眼就瞧出來了,那片流光星雨裡盡是些熟人,打頭的都是淨明派裡鼎鼎有名的人物。
甚麼情況?
即便是大先生髮令,但律令本身就是治水除妖而已,又不是打到海上去,至於四境領頭,殿閣之主盡出嗎?
這兩家的主事都是在第一時間想到了當初大先生首次造訪散原山時,保元真人弄出來的巨大陣仗,於是又想起了那個說大先生是淨明祖師降生轉世的傳聞。
難道是真的?
只是這樣一來的話,淨明派超額出這麼多人,那自家再守著八百的數就不合適了,也得再加加。
靈寶、神霄這兩家不約而同的念起大先生過往對自家的照顧和恩惠,又想著跟從大先生的指令行事,從來就沒有吃過虧的,多派些人、多派些精銳,那也是應該的。
於是乎,兩家掌事也開始了大點兵。
一時間,豫章上空,流光溢彩無數,彷彿白日星現,彩虹織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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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三張符令發完,程心瞻也就到了大瑤山。
他這一十三張符令,當然不是拿來顯威風、擺場面的,每一道符令都是至關重要,迫在眉睫。四龍治江,這自是不必多說。淨明派善水,神霄派善雨,讓來修復水脈也是術業有專攻。而金陵沿海,句曲山在東海打地陰島也打了很多年,現在就是掌教承初真人也在守火龍島,所以上清派對於近海戰事已經很有經驗了,並摸索出了一套「厚土製水」的法門,所以很適合去守雷州半島。
另外,此時綠袍捨棄了南荒,跑到了海上去,南派群魔無首,正是驚恐混亂之時,必須要以雷霆之威拿下,免得這些魔頭有一學一,製造混亂,燒殺劫掠,然後拍拍屁股跑海上去了。先前驅逐魔頭趕入南荒,是要給綠袍添麻煩,絆住他的手腳,現在綠袍根本就不管他這些手下了——甚至他自己最後一箭都殺了不少,那就沒有再留的必要了。
而十萬大山和六萬大山是南荒南下入海的兩道屏障,同時也分別緊鄰滇文和庾陽,封鎖了這裡,南派群魔自然就無處可逃。
事已至此,也只能盡力彌補並因勢利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