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雨，很好看吧
大雨還在下。
隨著時間的推移，雨勢非但沒有一絲變小的痕跡，反而愈發地加重了。
雨霧在蔓延在整座城市裡，攀附在這六十層，近二百米高的防彈玻璃的邊緣。
隸屬於荒川製藥的兩個小天候機器人正亮著綠燈，在不厭其煩地擦拭著玻璃的外表面。
瑪莉娜走到窗邊，對它們分別笑著打了一下招呼。
小天候機器人沒有回應，而沉默地看著這一幕的荒川龍二緊握茶杯的力量又加重了一番。
“真無趣。”
瑪莉娜聳了聳肩，接著重新朝坐在主位上，身著昂貴而考究的西服的荒川龍二走去。
桌子對面，特意放了一張一模一樣的椅子。
就好像是專門給她準備的。
瑪莉娜也不避諱，一把將它拉出來翹著二郎腿坐在了上面，又低頭看著自己身前還燙著的茶水。
於是她便對面如鐵色的荒川龍二笑了笑：“你人還怪好的嘞。”
荒川龍二沒有回話，可瑪莉娜聽見了他壓抑到極小的舒氣聲。
整挺好。
瑪莉娜沒有喝桌上的茶水，她把食指伸進去攪動著，絲毫不在意水的溫度是多少。
這樣的死寂持續了數十秒。
忽然，瑪莉娜問：
“有煙嗎？”
就像是終於開啟了話匣子那樣，瑪莉娜開始喋喋不休起來：“有一說一我也有好幾天沒抽菸了吧，其實很早以前我就知道煙這玩意不好，卻總是想有事沒事兒來上那麼一卷。”
“煙確實是很傷身啊，特別是沒有濾嘴的紙菸……”
瑪莉娜接過荒川龍二遞來的全新的煙盒，用手指拆封塑封，
“但是人嘛，活著總得有個盼頭。”
她從中取出了一根，咬在嘴裡繼續說：
“以前，那種到處蒐集來的稀罕菸草就是我的精神支柱。”
“甚麼時候被人打了，甚麼時候快要餓到不行了甚麼時候好想哭……嘿，就來上那麼一卷。”
“你能很清楚的感受到，只要過肺上那麼一口，那些俗世裡的煩惱和苦悶就輕飄飄地飛起來，離你而去了。”
“這世上沒有再比那更爽的三分鐘了。”
瑪莉娜又接過荒川龍二遞給她的防風火機，在齒輪刺啦一聲的轉動中點燃了煙。
菸草的尖端泛紅，煙霧嫋嫋升起。
瑪莉娜同樣抽了一口，過肺後淡淡吐出，問道：
“龍二先生，伱難道就不想知道，依靠菸草才能活到現在的我為甚麼現在想要戒菸了嗎？”
她能看見荒川龍二的眉角憤怒的抽動了一下，也能清晰無比地聽到他的心跳越發的急促，像是現在就想要撲過來把她生撕了一樣。
可結果卻是荒川龍二咬著牙，用力地吸著氣恭敬地問道：
“請告訴我，瑪莉娜小姐。”
瑪莉娜這時候本來應該捧腹大笑的，但說到最關鍵的地方了。
所以不行。
“因為，我已經找到了我這一生都可以相信，可以追隨，可以依靠的摯愛。”
瑪莉娜輕聲說，
“所以，我已經不需要菸草和尼古丁這種虛幻的東西當我的精神支柱了。”
只燃燒了半截，尚未熄滅的煙落在了絨毛地毯上，將它燒了個焦黑的大洞。
她朝荒川龍二笑了笑，
“這支菸，就當是和過去的我告別吧。”
明顯的，荒川龍二鬆了口氣——就這樣繼續安撫著她的情緒，再過十分鐘等到最頂級的特種部隊趕來，她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在沉悶的雨聲裡，
模樣狼狽的貧民窟少女抬頭，直勾勾地凝視著滿臉正派的企業家，突然不解地發問：可是龍二先生，你為甚麼想要來摧毀我的幸福呢？”
“我記得上次看見你名字的時候，還是在好幾年前汽艇的廣告牌上。”
瑪莉娜驟然起身，一把抓住了荒川龍二的衣領，攥緊他的領帶，萬分平靜卻又一字一頓地問道：“為甚麼我甚麼都沒做，你就想把我的一切毀掉？”
“嗬嗬嗬……”
窒息使荒川龍二的面部漲紅，逐漸發紫。
他想要撥開瑪莉娜的手，可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直到瑪莉娜主動鬆開了手，讓荒川龍二整個人重新癱倒在了座椅上，劫後餘生般地扯開領帶大口喘息。
瑪莉娜就這樣站著，吊燈的光從她的背後打來，那對赤金豎瞳溺在深沉的黑暗裡，滿帶疑惑，
“我誰都沒去惹，也誰都不想惹……就連曾經與我同為貧民的可憐人我甚至都想視而不見——我自私到甚麼都不想管，也誰都不想救。”她平靜地發問：
“所以，請告訴我。”
“——你們為甚麼想要殺我？”
瑪莉娜等待著荒川龍二的回答。
可她等來的只有憤怒到極致的咆哮。
荒川龍二同樣站起身，朝她嘶吼著：“等著吧人獸雜種！就算你毀了我的一切，現在在這裡把我殺死也無濟於事！特種部隊會追殺你們，日冕集團會追殺你們，整座日之城都會追殺你們！”
“沒兩天，你和你的賤種情人會死無葬身之地！”
唾沫濺到了瑪莉娜的臉上，她無言的從旁邊扯了張紙巾拭去，然後用手扼住荒川龍二的脖頸，施加壓力。
瑪莉娜將他提起到半空，看著他漲紅到極致的面龐和不斷搖擺著的雙腿，嘆了口氣，
“真醜陋啊。”
“荒川龍二，你明明是萬人之上的大企業家吧，出生時含著金湯匙被賦予期待，死前也該保持著莊嚴肅穆的模樣啊。”
她掐著荒川龍二的脖頸，然後用紙巾替他擦去嘴角溢位的血沫，
“怎麼現在會弄成這個樣子，就連罵人都只讓人覺得好笑。”
瑪莉娜就這樣不輕不重地掐著荒川龍二的脖頸，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雨珠噼裡啪啦地打在透明的玻璃上。
“雨，很好看吧。”
就在瑪莉娜準備用荒川龍二撞爆玻璃的時候，辦公室內突然響起了嚴肅的播告聲。
“——日之城公民瑪莉娜，我們是日冕衛隊，請立刻停止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以及嚴禁對荒川先生造成人身傷害。”
瑪莉娜站在原地，沉默地聽了好幾遍廣播，直到荒川龍二快要撐不住了之後才鬆開手，突然說道，
“好啊。”
聽到這話的荒川龍二大喜，整個人躺倒在地上，對著瑪莉娜露出嘲弄的表情。
可就在荒川龍二以為自己已經活下來，想要繼續對瑪莉娜放出狠話的時候，他卻看見少女一腳踢碎了大半面落地窗。
狂風冷雨灌入了溫暖如春的辦公室。
瑪莉娜不知從哪裡找來了兩條繩索，將它們小心地穿過荒川龍二的身體，做了個五點式懸掛保護。
然後，將瑟瑟發抖的荒川龍二放在了原本窗戶的位置。
瑪莉娜把繩索在桌腿上打結，指著那正朝這裡迅速趕來的小天候機器人，鼓鼓掌笑著說：
“我記得，天候機器人也設定了自動清潔系統的吧。”
於是，就在荒川龍二驚恐的注視下，小天候機器人飛到了他的面前，將他當做了毀壞玻璃的元兇。
它緩緩抬起自己的鐵拳。
“衛隊長，荒川先生已經逝世了，我們還要冒著危險上前嗎。”
荒川總部的不遠處，一輛貼有日冕集團標誌的浮空車靜靜地懸停在那裡。
在彷彿要淹沒整個世界的大雨中，熊熊燃燒的赤色大火自荒川總部的底層升起，蜿蜒扭曲著將這座外環區的標誌性建築一點一滴地吞噬。
此刻，浮空車裡的所有人都凝視著荒川總部的頂層。
那個坐在六十層高樓的邊沿處，搖晃雙腿，抬頭仰望著天空的獸耳少女。
這是他們需要抓捕的目標。
除此之外，
還有懸掛在她身側的，那一具在暴雨裡隨風飄蕩已經臉面模糊的蒼老屍骸。
以及對著這具屍體仍舊不斷揮拳的天候機器人。
能看見，即便是狂風驟雨也澆不滅她那顯而易見的愉快心情。
就在眾人的注視下，少女的目光似乎被甚麼吸引了。
隨後她舉起雙手放在頭頂，朝著某個方向歡呼著，比了個大大的愛心。
哪怕吃了一嘴的雨也沒關係。
衛隊長看著這一幕，沉默許久，閉上眼。
浮空車的車門關上了，就好像不曾來過那樣。
“我們走，稟報安德烈先生即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