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層依舊鍵盤聲如昆蟲集體振翅的嗡鳴。
吳亡穿過這些工位步伐不快卻方向明確。
路途中還看見茶水間的門開著,裡面站著四五個人端著咖啡但沒有在聊天。
他們只是這麼沉默地站著。
其中有一人就是老範。
他正在用紙巾擦拭著咖啡機旁邊的水漬,擦完了又用同一張紙巾把櫃子表面也抹了一邊,這些動作和清潔沒啥關係。
只是一件不被工廠結算為工作業績,也不被願望商店標記的事情。
這是屬於人類才有的無聊小動作。
看得出來老範已經在開始拉攏一些他認識的人了。
吳亡笑了笑朝著#9288的工位走去。
此時,對方正盯著螢幕發呆。
他沒有在工作,螢幕上顯示的也是願望商店頁面,停留在【深度睡眠體驗】的商品詳情上。
這個在吳亡願望商店中只需要5願望點一晚的商品,在對方這裡卻需要整整100願望點一晚上。
對於每個月都剛好卡在還貸邊緣的人來說,這100願望點一晚的睡眠實在是過於奢侈了。
“失眠的感覺怎麼樣?”吳亡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9288混身一激靈,條件反射地捂住電源鍵,這個應激動作太過流暢,就像是在過去的十幾個小時裡他在腦海中反覆演練過一樣。
“你……你別過來!我已經很配合了!你要問的甚麼我都說了!”
“你……你不能恩將仇報啊!”
看著對方欲哭無淚的表情,吳亡隨手拖了旁邊沒人的工位椅子過來,反跨著坐下將雙臂搭在椅背上,臉上掛著那熟悉的賤笑:
“急甚麼啊,我沒有要關你電腦,我就是來問問,你看完賬單之後,還睡得著嗎?”
對方的手還捂著電源鍵,但表情已經從不折不扣的防禦變成了一種介於憤怒和沮喪之間的複雜模樣道:“你專門跑一趟,就是來嘲笑我睡不著?”
“不是專門,順便而已。”吳亡掏出一顆糖果剝開丟嘴裡道:“所以,這個深度睡眠體驗你買過嗎?”
他自然也注意到對方螢幕上的商品。
#9288的聲音低沉地說:“買過一次,上個月有天實在是撐不住了,感覺再不好好睡一覺就要猝死了,我就咬咬牙買了一晚。”
“效果怎麼樣?”吳亡明知故問。
他已經猜到會發生甚麼了。
對方稍微放下點兒戒備,將手挪開電源鍵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摩挲著:“比真的還真,一夜無夢醒來後大腦像是被重新格式化那樣清醒,但就是……”
話音未落,吳亡就打斷補充道:“但就是第二天更睡不著了是麼?”
#9288不說話了。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真實的睡眠和購買的睡眠之間那種落差感,比徹夜失眠更讓人難以忍受。
工廠賣給員工的不是睡眠,是他們再也無法靠自己入睡的恐懼。
“所以,你到底失眠多久了?”吳亡再次重複這個問題。
對方不自覺地揉了揉眼睛有氣無力地說道:“兩個多月吧,一開始是手環說我健康資料異常,然後推薦我購買深度睡眠套餐,還貼心地給了折扣,整整一週的八折。”
“那時候還很便宜,我一週都睡得很好,甚至後面折扣又來了,為期三天的七折,我自然也沒放過這個機會。”
“直到第三次折扣之後,價格開始上漲,一直漲到現在我根本就接受不了的價位。”
吳亡嚼著糖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不是因為需求增加了,而是願望商店知道這傢伙對買來的睡眠開始愈發依賴了,前期一次次的折扣是為了讓後面無數次的漲價做鋪墊。
定價計算的是對方的戒斷成本。
就像周平的愛人,老範的兒子和鐵堅和正義那樣,它們都被標註了價格。
工廠的依據不是商品本身的價值,而是目標使用者離開它的崩潰程度。
“你昨天查完賬單之後去茶水間了嗎?”
吳亡把糖紙揉成一團,隨手向上拋去。
奶牛貓小丘目光一凝用尾巴打在紙團上,使其精準落入三米外的垃圾桶內之後,也在吳亡頭上發出得意的喵喵聲。
“去是去了,但看到有不少人在裡面聊天,我就沒進去。”
“為甚麼?”
聽到吳亡的問題,他稍微猶豫了一下表示:“因為我不知道該跟那些人說甚麼,我連跟我自己都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現在就是處於崩潰的邊緣。
拉回來說不定就能站起反抗,拉不回來就只能落入深淵。
吳亡站起身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抬起手拍了拍#9288的肩膀,這一次是真的輕拍,沒有之前那種用力的壓迫,也沒有任何的恐嚇意味。
“下次去茶水間看到有人在交談,尤其是交談一些你一聽就想跑的內容時,不用說話,站在旁邊就行,咖啡機卡豆的時候幫忙敲兩下。”
對方看著吳亡眼神有些茫然。
他想問這有甚麼意義,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或許是因為吳亡的眼神,裡面的戲謔的譏諷不知何時已然消失,只剩下一種奇怪到他無法理解的專注。
隨後吳亡又問道:“你叫甚麼?”
“#9288啊,之前不是給你說過……”
他話還沒說完,吳亡就擺手打斷道:“我問的是你的名字叫甚麼,不是你的工號。”
“我……我叫溫小樓。”
在遲疑著說出名字之後,他自己都稍微愣了一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對人說過自己的名字了。
因為在這裡工號比名字重要。
工號能在手環的系統中定位你的一切,從工作記錄到貸款餘額,從願望清單到行為評級,甚麼都可以用工號來查詢。
但名字甚麼也做不了。
“溫小樓。”吳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後說道:“看見那邊茶水間裡的舊西裝大叔沒,他叫老範,如果你之後去茶水間遇到他,告訴他你叫溫小樓,說是我讓你去找他的。”
這讓對方有些摸不著頭腦。隨後,吳亡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後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對了,失眠的話,建議你今晚別刷手環,把螢幕亮度調到最低,告訴自己你只是在閉眼休息,不是要睡著,就當作上課小雞啄米或者上班摸魚那樣,否則的話,你越想睡就越睡不著。”
“這話是免費的,不用扣願望點。”
溫小樓看著那個頭上頂著貓的欠揍傢伙背影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對方連續關了自己兩次電腦,又差點兒用蠻力把自己肩膀壓碎來威脅,甚至還拿免費糖果和咖啡來戲弄自己的混蛋,現在卻給了一句免費的建議。
在慾望工廠,免費是最貴的。
但這句免費,好像真的不收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環,上面正顯示著【深度睡眠體驗】的商品。
這一次,他沒點開,只是默默地把亮度調到最低。
忽然,他想到了一個尷尬的問題——
“不對啊,我怎麼告訴老範是他讓我過去的?”
“他是誰啊?也沒告訴我名字或者工號啊!”
溫小樓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這傢伙戲弄了好幾次,竟然連對方的一丁點兒資訊都不知道,每次接觸主動權都在對方手上。
他嘆了口氣有些羨慕。
真好啊……這種具備某種才能和魅力的人……
如果,我也能成為這樣的人就好了……
哪怕,就一次也行……
在他沒察覺的情況下,暗淡的願望商店介面關於深度睡眠的相關商品價格似乎在一點點降低,反觀類似於提高自信和獲取才能的商品價格開始浮動。
手環隨時都在監控著員工。
當然,這些事情離開後的吳亡就不知道了。
他現在正在前往其他樓層,看似到處瞎逛的樣子,實際上在檢查通風管道圖建立的路線會經過的地方。
萬一有哪處是壞的或者有點兒偏差。
到時候自己被堵在通風管道里可就招笑了。
誠然,吳亡可以用被異端化的【天罡七星步】瞬間移動調整位置。
但在發現微笑者可以瞬間變成某種強大狀態下之後,吳亡就認為在工廠裡能不用技能或者道具的地方就儘量別使用。
哪怕是要用,也得是【原始碼引擎】這種不會留下痕跡,難以被監控或者員工察覺到的手段才可以。
否則的話,鬼知道微笑者要是發現有人能玩瞬間移動這種明顯超自然的能力,他們還會不會變得更加離譜。
別到時候一個二個變得跟超級賽亞人似的來圍攻自己,那可就有些難辦了。
因為通風管道的佈局相當複雜,並且涉及樓層居多。
吳亡檢查了一個多小時都沒有將全部區域逛完,只是把十層以下的地方全部搞清楚了,暫時沒有發現甚麼紕漏。
在快要到時限前的前幾分鐘,他這才不慌不忙地來到二十八層願望展示廳。
展示廳邊緣依舊坐著一個看上去像客服似的願望顧問。
不出所料的是,這個願望顧問並非吳亡第一次見到的那個請了病假的傢伙。
雖然說生病可能也不是這麼一兩天就能恢復的,但吳亡覺得之後在這裡幹活兒的多半隻會是現在的願望顧問了。
對方看見吳亡走進來也只是欠了欠身表示問候,並沒有多說甚麼。
願望展示廳對所有員工開放,只要有願望點付體驗費。
這會兒大廳裡的人不多,正如吳亡之前所說的那樣,下午四點是工作高峰期。
入眼之處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球形體驗艙是被佔用狀態,大部分都空空如也在等候希望體驗願望的人進來。
吳亡沿著弧形的通道,找到了編號為B-3的艙體。
這個位置相當微妙,幾乎每個方向都被周圍的艙體擋住了些,確實稱得上是幹壞事兒的好地方。
艙門此刻是虛掩著,似乎曾經有人動過艙門。
吳亡推開艙門走進去,發現裡面沒有任何人。
但就在他跨進艙體的一瞬間,門在其身後悄無聲息的合攏,艙體內部的光線也瞬間調整為一種偏暗的暖色調。
這是體驗艙待機狀態下的預設設定。
然而,下一秒手環內卻並未彈出之前那種類似於未檢測到願望導致無法展示的警告提示,反而是響起一段只有內部能夠聽見的語言內容。
不是工廠廣播的那種聲音,也不是手環內那虛擬AI的聲音。
而是一個略微沙啞還帶著點兒喘息聲,似乎剛跑完一段路的普通女人聲音。
“你好,第十一個倒黴蛋。”
“如果你能聽到這段錄音,那運氣很好,說明你還活著,我也沒有被抓到。”
“我叫黎霜,你做的事情我一直在觀察,老實說,我看不太懂你的想法。”
“你一邊挑釁工廠引起注意,一邊又要幫助員工將其聚集,你不怕死,但也不是來找死的,你到底是甚麼人我先不問了,我現在要說的比這個問題重要。”
錄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傳來一點紙張翻動的聲音。
隨後她的語速加快了不少。
“第四十九層實際上有兩種產品,一個是所有人都見過的微笑者,還有一個則是名為【結晶體】的存在。”
“工廠在四十九層的隱蔽處儲存了所有被提取的記憶,然後把這些記憶裡面的情感反覆萃取,提煉出名為【結晶體】的燃料,提供給工廠內某種不知名的存在使用,而被萃取過度的記憶最後只會剩下一張黑白底片,徹底失去利用價值。”
“但這些記憶廢料不會被刪除,只是被壓縮在一個名為【遺忘分割槽】的檔案庫中,拿到它們,你就能向員工們證明工廠對他們進行了認知層面的非法操作,不是經濟剝削,也不是過度勞動,而是人格的拆解!”
“這是你凝聚員工的一大助力!”
隨後又是紙張翻動的聲音。
就連女人的聲音似乎也更加沙啞了。
“但這個資訊是有代價的。”
“遺忘分割槽有訪問記錄監控,一旦有人從中非法取走記憶,工廠就會立刻鎖定取用者的手環編號。”
“昨晚上就有一個人試過了,不到五分鐘就被微笑者找到並帶走,直到現在我也沒有見過他重新出現在工廠內。”
“那人叫柯明,他應該和你是同一類人吧?”
“你們是——降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