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悲啊朋友，你就像是對著一塊電子螢幕，不斷地從自己記憶中的樣子去挑刺，結果挑來挑卻發現那不是一塊螢幕，而是一面鏡子。”
“她只是按照鏡子裡的記憶創造出來的商品，而你卻把她當真了，還認為對方沒有鏡子裡這麼完美。”
吳亡不留餘地譏諷著。
望著對方的表情變幻，似乎是在看一場戲劇那樣精采。
“你還剩下多長時間？”
周平在這種譏諷下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漸漸的平淡下來。
這並不是他恢復冷靜了，而是連憤怒都過勁兒之後的無力感。
聽到這個問題，妻子開口道：
“當前剩餘維護額度可支援該產品繼續執行兩年，如果您期間情緒波動加大或主動要求調整產品特性，維護費會同步上浮。”
依舊是冰冷的機械式回答。
周平彷彿還是有些不甘心地問道：“夠不夠讓她真心地再罵我一次？罵我為甚麼沒有接到最後那通電話，罵我只顧著上班攢願望點，罵我沒有把她照顧好。”
對此，妻子只是說道：“如果您要求定製個性化以外的服務，需繳納一定手續費以及服務費……”
“夠了！”周平猛地一拳打在牆上，任由指節破皮流血也沒空理會這股疼痛道。
他猛地搶過吳亡手中的水果刀，朝著妻子的手臂刺下去。
一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流淌。
望著那和自己一樣會受傷會流血的妻子，被刺傷的地方也看不出任何的科技痕跡，確確實實是人類的肉體。
唯獨不同的是對方臉上沒有一丁點兒痛苦，哪怕是水果刀刺破面板的瞬間，她的眉頭也沒有一點兒皺起。
“她如果是假的，那你是真的嗎？你是人嗎！你有情緒嗎！回答我！”周平有些崩潰的咆哮著。
他寧願接受這是一個工廠的其他員工，使用整容等手段改頭換面，然後透過自己的記憶來模仿妻子生前的樣子，那些所謂的破綻只是表演失誤而已。
這樣起碼自己兩年來還是和一個人類在相處。
而不是將所有情感都寄託在一個冰冷沒有靈魂的機器。
然而，事實卻是——
“我是慾望工廠指派給您的逝者歸來定製款商品。”
這絲毫沒有人類跡象的機械化回答，讓周平徹徹底底的絕望了。
他一下子癱倒在地。
“你是工廠的商品，但她……”周平無力的舉起手，眼角掛著淚珠顫抖道：“她是我的啊，你們把她還給我……”
望著這傢伙已經在崩潰邊緣。
吳亡也聳了聳肩開口說幾句話。
他還得做另一個嘗試。
“行了，你的故事打動我了。”
“現在的話，這位商品女士，麻煩你關閉自己，無論你管這叫待機狀態也好，或者說中斷程式也罷。”
“總之，我的任務條款裡，沒有寫不允許在安撫過程中關閉商品，我覺得現在你關掉會對安撫有幫助，能做到嗎？”
後面這些話明顯是對妻子說的。
吳亡想要看看自己作為安撫專員，是否對被投訴的商品有一定的命令許可權。
果不其然，在聽到這話之後，對方的臉緩緩面向自己，本就空洞無神的雙眼漸漸地閉上，顯然是在執行剛才的命令。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就在妻子雙眼即將徹底閉上的一瞬間，她口中傳出一聲不貼近的話甚至都可能聽不見的細微聲音——
“平……你在哪……我害怕……”
這話讓吳亡眯了眯眼。
這不是商品該說的話，或者說這句話應該來自於周平真正的妻子。
隨後吳亡立馬思考明白了，也對，這樣一個與記憶中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就連最為親近的愛人都只能用感覺二字來判斷不對勁的商品。
她不是周平一個人的記憶能製作出來的，多半還需要妻子本人的記憶。
這話估計就是讀取妻子記憶的時候存在的內容。
但這話同樣也讓周平癱在地上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就像是一根被風吹得太久的晾衣繩，眼中的淚水終於止不住的奔湧而出。
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一絲的聲音，那種無聲的絕望足以將一個能夠抗下生活重壓的成年人吃幹抹淨。
剛才那句話，合同裡沒有。
也不屬於產品指標裡的任何一項。
工廠製作的商品卻把它當成了關機畫面，也就是說，自己妻子最後一刻的恐懼，早在兩年前就被存進了資料庫，被貼上標籤，被封裝入庫……
像一個免費的屏保隨開隨關。
吳亡蹲下來拍了拍周平的肩膀，平淡地說道：“工廠或許是假的，商品也同樣是假的，但她對你的愛是真的，直到最後她想的都是你。”
“你應該做的是帶著她的愛好好活下去，而不是用餘生來償還看不到盡頭的債款。”
周平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剛開始對吳亡的厭惡，只有一個剛剛被告知真相的人特有的那種不加掩飾的空洞。
“所以我欠的不是債，是我老婆留下的最後一點害怕。”
“而他們，用那個來賣錢。”
“我……應該怎麼做？”
周平最後的話，其實更想說的是——他還能做甚麼？
他很清楚慾望工廠是怎樣一個龐大的機構，根本就不是自己一個渺小的員工能夠對抗的。
哪怕現在對於工廠的做法充滿了憤怒和敵視，但放眼自己手中能做的事情，竟然只有可笑的投訴。
自己只能向工廠投訴？！
哈哈哈哈！多麼可笑的反抗！
“嗯……怎麼做嗎？”
吳亡沉思了幾秒鐘，隨後抬手指了指那已經完全關機沒有動靜的妻子，咧嘴說道：“你願不願意把她借給我？”
周平盯了他一瞬，突然笑了。
笑容把他的臉撕成兩半，一半是嘲弄，一半是如釋重負。
他能夠感受到，這個嘴上說話句句誅心的毒舌傢伙與自己這樣的員工似乎不同，對方身上有著一種沒有被慾望束縛住的輕鬆灑脫。
最關鍵的是——對方的做法不符合慾望工廠的流程。
從進門的那一刻起，無論是所說的話還是所做的事情，沒有任何一樣是應該做的，反而更像是他單純想要這麼做。“你專程跑一趟，把我罵到崩潰，就是來偷我老婆的？”周平譏諷地問道。
對此，吳亡只是挑眉表示：“我說了，是借，不是偷，作為交換我會還給你其他東西——比如，她剩下的記憶在哪兒，或者如何毀掉這個黑心工廠。”
“當然，前提是你也得暫時先回去正常工作，起碼得活到得知真相那一刻吧？到時候是離開是尋死都隨你。”
“怎麼樣？夠公平嗎？”
吳亡站起身來向對方伸出手。
即使他的笑容看上去依舊賤兮兮的欠揍，眉頭也同樣充斥著不將任何事情放在眼裡的輕浮，卻讓躺在地上的周平好像見到了曙光。
對方所說之事，是自己想也不敢想的舉動，敢去做這種事情的一定是惡魔吧？
反正自己現在已經沒有甚麼可失去的了，那為甚麼不賭一把呢？
就算是與惡魔交易又何如？
周平咬牙伸出手就像是即將沉入海底溺斃的人，死死地攥緊吳亡的手向上把自己拉起來。
“好！我會活到那天的！”
與此同時，吳亡手腕上的電子手環也微微一顫，浮現出安撫物件情緒評級已經回升至可工作狀態的任務完成提示。
只是他沒有多看一眼。
抬手把那妻子不費吹灰之力的扛起來就往外走。
當吳亡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平忽然開口問道：“你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嗎？”
他還是想要再確定一下。
哪怕對甚麼也幹不了的自己來說只是個心理慰籍也行。
吳亡只是挑眉說道：“百分之九十都是真的，剩下百分之十是我為了讓你崩潰臨時編的，但大方向沒錯。”
“哪百分之十？”周平一愣。
吳亡漸漸收起臉上的笑意說道：“說你只是在照鏡子，那不是真的。”
“你不是因為贗品不夠真才痛苦，你痛苦是因為你明知道那是由真的記憶所創造，但不能接受她回來之後恨你恨得不夠。”
“她憑甚麼那麼溫柔？她應該恨你才對，你錯過了她人生最後一通電話，她死的時候你還在加班等著攢願望點試圖買點兒甚麼，死了之後你才想彌補一切卻發現為時已晚。”
“你不是在照鏡子……”
吳亡一隻手拉開門，走廊裡暖黃色的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異常鋒利。
“你只是在等她原諒你，而工廠看上的，正是這種等待和愧疚，它們會讓你為之心甘情願地付出一切。”
咔噠——
吳亡出去了，門也關上了。
走廊地毯的絨面吸收了他的腳步聲，也吸收了房間裡傳來的那一聲像是從胸腔裡生生撕扯出來的悶哼。
正當屋外的吳亡打算走向電梯回到之前的培訓大廳，或者找其他員工打聽一下應該如何獲得屬於自己的房間時。
一個細微的聲音也從旁邊傳來。
咔噠——
隔壁屋子的門關上了。
聽起來似乎是鄰居恰好在吳亡出來的時候回房間的樣子，並沒有甚麼值得關注的地方。
但吳亡目光看向隔壁的房門，以及自己所在的門前地毯上，有一枚看起來像是走得匆忙從身上掉落的糖果時，嘴角微微揚起一絲笑意。
他知道絕對不可能這麼湊巧。
原因很簡單——
現在可是工作時間啊！
除了周平這種出問題的員工還待在屋裡以外，其他正常員工怎麼可能回來？
只要能多獲得一些願望點，他們巴不得加班加到住在工位上！
也就是說，進入隔壁屋子的人，不是住在這兒的鄰居，只是單純因為發現自己要開門出來了，擔心被發現才連忙藏到了隔壁的房間當中。
至於對方不是屋子主人又怎麼開啟的房間門，這一點吳亡暫時懶得去細細琢磨，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在跟著自己。
對方一直在門口偷聽自己和周平的對話，這枚糖果也是趴著偷聽的時候落下的東西。
吳亡彎腰撿起那枚糖果，轉身朝著電梯的方向腳步輕快地走去，似乎並不著急現在就一腳踹開隔壁房門，然後把偷聽的傢伙揪出來揍一頓。
就在他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這一層的走廊上之後。
隔壁房門才微微開了個小縫。
那戴眼鏡的蘿莉探出腦袋來，朝著吳亡離去的方向看著，眼神中出現一抹玩味兒。
這傢伙確實和其他人不一樣。
但這也不應該是剛進副本就被工廠盯上，甚至開價1000願望點的原因，他身上肯定還有更多的秘密。
自己還得多觀察觀察……
此時，來到電梯門前的吳亡感受到電子手環再次顫動，上面顯示——
【50願望點已到賬】
【行為模式評級異常，已加入重點觀察名單】
隨後原本那個手環女人的投影再度出現，用一種只有吳亡本人能夠聽見的聲音認真地說道：
【員工#您已完成第一項慾望任務，任務評價——異常。】
【您在任務過程中消耗個人願望點50點，用於購買與任務無關的記憶體驗】
【根據公司《願望使用規範》第三條第二款第六小點，您的行為已觸發‘願望點非理性支出預警’，請在24小時內補充願望點至100以上，否則您將被列入‘低效資產觀察名單’】
“異常？低效？”吳亡用譏諷的語氣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表示：“你們這黑心工廠靠吃人活著，然後說我花錢買段無關記憶體驗是異常且低效的行為，這種神人邏輯閉環能力，我是由衷佩服啊。”
手環沒有回應。
對方不接這種話茬。
它只在需要念條款的時候開口，像所有解決問題的權力機構一樣——通知你的時候它在，你反問的時候它就聾了。
吳亡瞥了一眼自己肩上沒有任何活動跡象的人形商品開口道：
“你老公因為你欠了這黑心工廠幾千點，後續估計只會越來越多，這輩子都不見得能還清，但關於你的記憶體驗卻只值50願望點，你要活著的話不得把這黑心工廠告破產啊。”
叮咚！
電梯抵達樓層開啟。
吳亡在進電梯前順手將剛才撿到的糖果剝開丟進嘴裡，裝著糖果的糖紙上還印著一行小字。
【每一口都是幸福美滿的味道——慾望工廠食品事業部】
這顆糖是橘子味的……
又酸又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