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望工廠第四層。
這裡是普通員工，或者說是那些剛入職的員工工位。
幾乎所有人臉上都掛著某種疲態，在電腦螢幕的熒光下面色泛起一絲蒼白，手上卻馬不停蹄地敲擊著鍵盤進行工作。
即使如此，他們的眼底都始終有著某種希冀。
彷彿只要這樣努力工作下去，就能夠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整個第四層沒有任何說話的聲音，只有不間斷的鍵盤敲擊聲在迴盪。
然而，卻有一個青年與周圍的寂靜格格不入。
他頭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隻黑白相間的奶牛貓，無論怎麼搖頭晃腦那隻貓貓都乖巧地穩坐頭頂，似乎將其頭髮當做貓窩了。
“朋友，我跟你說，養貓真的很方便。”
“如果房間或者身上有點兒臭，別人問甚麼東西這麼臭，我可以說養了貓。”
“如果被人撞見地上有沒有處理好的肉，別人問這是哪兒來的肉，我可以說喂貓用的生骨肉。”
“如果別人又問家裡為甚麼還有這麼大的絞肉機，我還可以說我的貓吃得多。”
“但要是他們還好奇往絞肉機裡看，並且驚呼這他媽不是人腿嗎？那就有點兒不太禮貌了，我只能再處理一具新的屍體了。”
“你看，養貓很方便吧，還能處理這麼多東西。”
聽著這青年在自己耳邊喋喋不休地說著爛話，時不時還混雜著頭上奶牛貓喵喵幾聲，似乎是在抗議它並不會吃人肉。
坐在工位上的男人實在是忍受不了了。
抬起那雙充滿疲態的雙眼，咬牙切齒地說著：“別打擾我工作！你到底是誰啊？想幹甚麼？”
吳亡聳了聳肩表示：“一個路過的假面騎士而已，有點兒迷路了想問問你怎麼找到回家的路。”
話音剛落，頭上的奶牛貓刷一下跳到了對方的電腦電源位置，並且很刻意地將爪子放在電源鍵上。
一會兒做出要按下的動作，一會兒又抬起來舔一舔爪子。
那副要按不按的賤樣讓對方立馬有些汗流浹背起來。
來不及繼續質疑吳亡甚麼，他只能緊張地說道：“快把你的貓抱走！我的工作還沒完成！要是它把電腦關了的話，那我就舉報你！”
聽到這奇怪的威脅，吳亡露出戲謔的笑容表示：“哥們，我還沒有正式入職呢，別說業績了，我連工位都沒有，你舉報我能幹甚麼呢？我現在就像是醫學院的規培生一樣，根本沒有工資給你扣。”
無法選中這一塊。
看著對方滿頭大汗的樣子，吳亡繼續說道：“別緊張，我的貓只要不受刺激，就不會亂動的，我就只是想問點兒事情。”
“首先，願望展示廳和人材孵化中心是做甚麼用的？”
“其次，如果知道員工編號的話，怎麼在工廠裡找到對方呢？”
“最後，你對成為貓糧感興趣嗎？你工號多少？”
這話讓那員工一愣。
最後一個是甚麼牛魔問題？畫風怎麼和前面倆問題完全不一樣。
但他看著奶牛貓的爪子一點點往下用力，哪兒還顧得上思考這些事情，連忙開口表示：
“別別別，我告訴你，又不是甚麼要保密的問題，你入職之後也會有手冊告訴你的，”
“願望展示廳是一個沉浸式體驗願望的地方，每個人都可以去提前試用願望，只不過時間有限，也能夠體驗別人的願望，當然，這需要付出一定的願望點。”
“人才孵化中心是晉升【微笑者】的地方，那是優秀員工才能上任的崗位，不需要像咱們一樣累死累活的工作，只需要管理好手下員工完成工作就行了，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為微笑者。”
“如果你想要找人的話，只需要在住所大廳把對方的編號輸入查詢臺，就能找到對應的房間了。”
“至於我自己嘛，我是#9288號員工。”
他沒有回答貓糧的問題。
畢竟，正常人也不會把這當成一個真的問題。
得到答案之後，吳亡點了點頭。
隨後抱起小丘放回自己頭頂，同時說道：“看樣子你對成為貓糧不感興趣，那為甚麼非要待在絞肉機裡呢？趁你現在腿還在，出去的話或許還來得及。”
對方皺眉露出不解的表情。
緊接著注意力又重新放在電腦上，馬不停蹄地坐下噼裡啪啦地敲擊起來。
吳亡撇了撇嘴，目光中看見對方頭頂又開始源源不斷地產生汙濁的黑色液體，它們流入面前的電腦內消失不見。
是的，他剛進入辦公區就發現這事兒了。
在【真理之視】的作用下，吳亡能看見整個辦公區天花板上都飄著一層濃郁的汙濁液體，它們注入電腦中生成一個又一個工作任務，這些員工為了完成任務加班加點的工作，又會產生更多的慾望，以此迴圈往復……
正如吳亡剛才所言——這裡就像是一個絞肉機。
所有的員工都是被絞碎的肉塊。
啟動絞肉機的電力也是他們自己提供的慾望。
當吳亡轉身離開時，他身後的影子恰好遮到對方的電腦電源位置，從影子內伸出一根手指，悄悄地把電源鍵按下。
“啊！我的工作！這可怎麼辦啊！進度還沒有儲存啊！”
慘叫聲從對方的工位上傳來，周圍卻沒有任何人抬起頭關注這邊的情況。
甚至就連之前吳亡與其嘮了半天，也同樣不見任何人感興趣。
因為每個人手中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沒工夫在乎別人的死活。
對此，吳亡只是露出一個壞笑，將手指從自己影子中收回來。
他已經記住對方的工號了。
現在的行為相當於是讓對方工作受阻，吳亡想要看看完不成工作的情況下，這裡的員工會受到甚麼樣的懲罰。
過段時間再來看看……
他重新走到電梯內，卻依舊沒有前往住所，而是來到了二十八層，也就是願望展示廳的位置。
這裡的穹頂比下面的培訓大廳更高，地面是光滑的白色，倒映著一個個球形艙體懸浮於半空。
從外面能夠看見每個球體中都上演著一場微型戲劇——
有男人在給女兒梳頭；有女人的離婚協議旁邊放著鉅額支票；有年輕人在講臺上對無數人揮手；有小男孩兒抱著金毛犬在草地上打滾……
每一個畫面都是被精心剪輯過的，就連裡面的人所展露的笑容都恰到好處，不會顯得誇張也沒有那麼矜持拘束，是那種剛好能讓看見的每個人都想起——自己以前某一刻也這麼發自內心的笑過。
或者說，認為自己曾這麼笑過。
展廳邊緣還有一個像客服的傢伙坐在那邊，臉上帶著服務性的微笑等候提問。
吳亡沒有理會對方，走向其中一個球形艙體，躺進去後立馬手環上就彈出一行警告——
【未檢測到該員工上傳的願望，暫時無法展示】
【請重新輸入您想檢視的願望工號】
對此，吳亡並沒有很意外。
畢竟他還沒有入職，自然沒有上傳甚麼願望。
他只是想來看看任務目標的願望是甚麼而已。
於是，吳亡在手環上輸入#5982的工號。
下一秒，手環上彈出一段標註為“期望效果”的影像。
【願望員工：#5982】
【上傳時間：兩年前】
【時長：十七秒】
【售價：50願望點】【本記憶已用於開發產品#5982-逝者歸來定製款】
【產品滿意率：按合同口徑——100%】
“按合同口徑？”吳亡低聲冷笑著重複一遍表示：“這五個字不知道值多少條命。”
如果真是100%的滿意，那對方又為何不滿，甚至還不停地對其進行投訴？
吳亡抬手選擇了支付願望點。
哪怕需要的願望點已經和他這個工作任務的獎勵一樣了，他也同樣沒有任何猶豫。
畢竟，吳亡想從這個工作任務中得到的東西可不是50願望點那麼簡單。
既然願望點在這裡甚麼都能買到的話。
那他想買的是這個慾望工廠的真相。
這需要的願望點可是一筆相當龐大的數字，區區50點根本就不值一提。
當手環中扣除掉費用後吳亡就發現自己躺在了一間老舊的公寓客廳。
沙發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絨布墊，窗外的陽光灑進來讓一切都顯得溫馨。
一個女人斜靠在沙發扶手上，長髮被隨便紮成了馬尾，正看著電視一點點剝著橘子，手指頭也被橘皮染上了淡淡的顏色。
她衝著吳亡笑了一下，笑容裡有被太陽曬過的滿足感，也有一丁點兒不耐煩的嬌嗔說道：
“別光看著啊，你也幫忙剝幾個嘛。”
說罷，她拿起一瓣剝好的橘子，朝著吳亡嘴邊放過來說道：“張嘴，啊~”
畫面中斷在這個位置，吳亡的五感也重新回到艙體當中，手環中提示道——
【體驗結束，如需購買完整款，請前往願望商店】
【是否幫忙進行跳轉】
呵，還有消費陷阱說是。
難怪只售價50願望點，搞了半天還有第二關。
反正就是一步步誘導員工繼續消費唄。
吳亡沒有選擇跳轉購買完整版，他手中的願望點估計也不夠。
現在這些資訊已經足夠了。
“這兒的設計師一定是個被拒絕了無數次的Loser，把所有人的願望展示出來和給所有人的遺憾上墳有甚麼區別？”
吳亡走到電梯前看著依舊有人排隊進入球形艙體，不由地譏諷說道。
按下二十九層的選項，來到員工住所的區域。
從電梯走出來就是一個大廳，中央放著數臺自助機器臺子，這應該就是之前那個倒黴員工所說的查詢臺了。
吳亡將任務目標的編號輸入，從查詢臺上彈出來兩個資訊——
第一個是對方的房間位置，在33層的233房間。
第二個則是對方的相片和資訊，以便於確定是否是要查詢的員工。
得到了準確的房間資訊，吳亡立馬就往33層趕去。
剛到33層，他就看見牆上寫著一句話——
【本層主題：家的溫暖】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香氣，聞起來像是洗衣液、燉湯以及曬過的被子等味道。
樓層走廊長得看不見盡頭，兩側是整齊排列的房門。
每扇門的顏色都是員工自選的，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走廊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著一幅風景畫，基本上都是日出、森林、湖泊等讓人心情放鬆的內容。
每幅畫都像是一個出口。
但每一個出口都只是畫。
它們始終是假的，不是真正的風景。
沒找多久，吳亡便來到了#5982的房間門口。
還沒有抬手敲門，他就先看見門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形狀像是被拳頭砸出來的樣子。
凹痕周圍的漆是新補的，但凹痕本身卻沒有被填平，證明這凹痕出現的時間就是最近。
這個凹痕的深度就像是在默默地告訴吳亡一件事情——
砸門的人不是想要將門破開，他只是在用盡全力發洩而已。
這不是憤怒，這是絕望。
門後是一個正在被絕望活活吃掉的人，而自己的任務是要去把對方重新推回生產線。
“呵，這活兒可不適合我。”
吳亡忽然笑道。
相比於安撫情緒，自己更擅長拆臺。
而他現在也打算這麼做……
咚咚咚！
隨著吳亡的敲門聲響起，門也從內部被開啟了。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看上去40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舊T恤，領口被洗得稍微有些鬆垮了。
但之前在查詢臺的時候，上面顯示的資訊證明對方實際年齡剛滿30歲。
他顯老的原因並非是臉上的皺紋多，而是那種眼睛裡的光被抽走後剩下的蒼老感。
在其身後有一個與願望展示廳中吳亡見到的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女人。
對方站在開放式小廚房裡，腰間繫著圍裙，手裡端著剛切好的水果。
空氣裡瀰漫出橘子味。
一切都顯得很美好。
除了一件事情——男人的眼神。
對方看向吳亡的眼神不是在看一個同事，而是在看一個劊子手的眼神。
“又來了？”男人的語氣顯得有些輕蔑和厭惡：“你已經是第五個被派來‘安撫’我的人了。”
他知道，在這座慾望工廠當中，不存在甚麼同事朋友間的串門做客。
自從自己投訴過產品過後，每次敲門聲響起，都只是會有一個衣冠楚楚的人帶著溫柔的笑容出現。
然後告訴他這件事情可以解決，只需要自己先回去崗位，工作再努力一點，再耐心一點，再給公司一點時間……
永遠都是一樣的客套話說辭，也是永遠都見不到真正能解決問題的方案。
他已經對其感到厭倦了。
然而，這一次來的青年卻沒有像之前的安撫專員那樣，先禮貌的詢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又拿出甚麼滿意度調查表讓自己填寫，更沒有任何客氣話之類的存在。
反而是很沒禮貌連招呼都不打地越過自己，直接就朝著屋子裡面走進去。
經過自己妻子時順手把整個果盤都拿走，啪一下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將果盤裡的橘子一個接一個往嘴裡炫，咀嚼著含糊不清地說道：
“說說吧，她有哪兒不對勁，產品缺陷或者異常越多越好。”
“說出你的故事，我才好為你轉身。”
“別問我為甚麼知道你有故事，因為你的身上寫滿了正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