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下佛國雖說與之前眾人所見完全不同。
但大致的佈局並沒有改變。
穿過佛龕群之後依舊是一個廣場上矗立著那座龐大的佛像。
只不過現在的佛像已然沒有那般耀眼的金身,而是漆黑如墨讓人有些不寒而慄。
頭上的三張面容除了左側的忿怒相和右側的痛苦相以外。
正面的臉一片空白。
眾人抬起頭便能看見無生小小的身影懸掛在那張空白的臉上。
此時的他雙目緊閉手腳自然垂落,似乎已經徹底陷入了昏迷。
看見這一幕,所有人心頭一顫。
“諸位施主,還有慧明,又見面了。”
“貧僧甚是想念啊……”
一個聽起來就讓人有些不舒服的沙啞聲在佛像內響起。
玩家們和慧明和尚警惕的同時,發現黑佛的胸膛緩緩浮現出一個空洞。
從中走出了一個他們熟悉,卻又難以置信的身影。
“黑眼執念!?”
“這怎麼可能!他不是已經被我們消滅了嗎?”
“對啊,他的殘骸都還在石門密室的地方擺著,怎麼可能又出現在這裡!?”
沒錯,此時眾人看見赫然就是那曾經攔在曼荼羅石門前的黑眼執念!
慧明和尚眼中也出現強烈的不解。
他能夠感受到對方確實是自己的我執。
唯一不同的是自己沒有辦法和以前一樣與這個我執共享記憶和視界。
每當自己想要感知對方的時候,似乎有一層看不見的迷霧擋在兩人之間,將他們的聯絡變得疏遠起來。
如果說曾經石門密室內的黑眼執念像是自己的另一個人格。
那現在這個黑眼執念則更像是自己的雙胞胎兄弟。
他們之間的關係沒有那麼密切了。
或者說……黑眼執念更加獨立了?
慧明和尚想不明白。
如果對方真的是自己的我執,那他再度誕生自己怎麼可能注意不到呢?
“慧明,你感受到了吧?”
似乎是察覺到慧明和尚在感知並且疑惑自己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那黑眼執念露出邪性十足的放肆笑容說道:
“我已經不同於往日了!”
“從今日起,我不再是你的另一面,同樣也不是慧明這個人。”
“我的法號是——渡孽!”
說罷,黑佛上湧現出大量黑色絲線纏繞在這執念的身軀上。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將其塑造成一尊五米高的小一號黑佛。
小黑佛高高躍起一把將昏迷的無生攥在手中,就像是拿捏一個可以肆意擺弄的玩具一樣。
另一隻手中浮現出那張原本在空悲身上消失不見的佛契。
黑眼執念……不,應該是渡孽那癲狂的聲音傳來。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要麼簽下佛契,我放這小崽子滾出慈悲寺。”
“要麼反抗到底,我現在就掐死他,然後把你也埋葬在這裡,上去之後接管整個慈悲寺!”
這話不僅僅是讓慧明和尚愣住了。
更是讓玩家們也感到匪夷所思。
若水皺眉開口道:“殺死慧明高僧,你也會死的吧?這威脅未免太過漏洞百出了。”
對啊,還是那個最根本的問題,沒有本體的話又哪兒來的我執呢?
不管這傢伙自稱甚麼渡孽啥的,他始終沒辦法改變自己的本質才對啊。
就像是影子永遠是在有人的情況下才出現的,哪兒有影子能夠單獨出現在地上並且自由行動的荒謬事?
聽到若水的聲音,那小黑佛咧嘴露出猙獰的表情道:
“我已經不再依附於那軟弱無能的本體!我實實在在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這是佛賜機緣,這是我應得的!”
“我也沒甚麼好隱瞞的,簽下佛契是為了讓慧明心甘情願地被我吞噬,讓我變得更加圓滿以便成為第二個眾生佛。”
“可如若他一意孤行,那我也不介意毀掉這一切,大不了就以殘缺的姿態侍奉在眾生佛腳下,再花費個百年千年重修金身!”
“今日,他走不掉了!”
這些話語也讓眾人隱約察覺到對方與之前的不同了。
之前那黑眼執念雖說也充滿邪念,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一心向佛,絕對不可能允許自己匍匐在他人腳下。
現在的他更加極端了。
那種得不到就寧願毀掉的心態讓眾人心中有些不安。
他們下意識地看向慧明和尚。
畢竟如何應對這傢伙,恐怕還得對方自己拿主意。
見此情況,慧明和尚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卻變得更加堅定起來說道:
“渡孽……”
“能夠取出如此法號,證明你已經徹底打算走上渡業的老路,成為第二個他了吧。”
“貧僧不會簽下佛契的,因為這樣一命換一命的方式就算是救下無生,他的餘生也不會再感到欣喜了,甚至可能在不久的將來還會重返慈悲寺替貧僧報仇,貧僧不能讓仇恨的種子在他心中落下。”
“但貧僧也不會任由你胡來,畢竟你的出現始終是貧僧的罪。”
話音剛落,慧明和尚身上忽然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隨手向前輕輕虛握,憑空抓出一片翠綠的樹葉。
將那樹葉朝著小黑佛拋去的瞬間,在其眼中開始無限的放大。
從不到巴掌大小的樣子眨眼間就比這地下佛國還大,比整個慈悲寺所在的深山還大,近在咫尺時更是比整個世界都還要大。
小黑佛數米的身高在尋常人面前魁梧高大,卻在這一片樹葉面前顯得像是沙礫一般渺小。
他彷彿感覺自己被樹葉的紋路所包裹,徹底落入那找不到邊界的樹葉世界當中。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這是小黑佛此時腦海中唯一的想法。
但在其他人的視線中,只是看見那樹葉以一種不緊不慢的速度飄向對方,在二者接觸的瞬間小黑佛竟然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就好像他那高大的佛像被一片小小的樹葉給關住了似的。
無生卻沒有受到絲毫影響直接就落了下來。
在即將砸在地上的時候,慧明和尚的身影也及時出現在下面抬手打算接住他。
然而,迎來的並非是那小小的身影,反倒是一把黑色的金剛杵從樹葉中飛出來,重重地砸向慧明和尚的雙手。
慧明和尚眼中稍微閃出一絲詫異。
隨後及時閃避沒有被那詭譎的黑色金剛杵打在身上。而無生也不可避免地摔在了地上。
他卻沒有發出任何吃痛的聲音,就連雙眼也依舊緊閉沒有醒過來的樣子,看起來似乎不止是單純的昏迷那麼簡單。
渡孽竟然只消失了瞬間便又重新出現了!
他惡狠狠地說道:“慧明,你不是憎惡自己的血脈嗎?現在還不是照樣在使用這股力量!虛偽!”
剛才那奇特的樹葉,顯然就是慧明和尚使用金蟬的願力所製造的特殊效果。
在接納了自己的所有身份之後,如今來到這個匯聚了慈悲寺中所有僧人和香客願力的地下佛國內,慧明和尚感覺自己的力量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大。
彷彿心念一動便能讓一切想法成真。
但他卻沒有迷失在這股強大的願力之中,而是結合自己所學的佛法僅僅只是對渡孽做出了封印。
不曾想這傢伙竟然能瞬間就破解。
慧明和尚落回原地,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道:
“貧僧知道你從何而來了。”
“你並非貧僧心中真正的我執!”
這話讓玩家們有些摸不著頭腦。
對方如果不是執念的化身還能是甚麼?
看著那小黑佛默不作聲的樣子,慧明和尚瞥了一眼後面不動如山的黑佛雕像。
平淡說道:“你是渡業心中認為貧僧的我執應該如此而已。”
“你本就不是真正誕生自貧僧的內心,只不過是一介偽劣的冒牌貨罷了。”
說到這裡,他看向對方手中的佛契。
搖頭道:“你那所謂的不圓滿,其實不止是多修行更長的年月那麼簡單吧。”
“如果貧僧不簽下佛契的話,你是不是連這地下佛國都無法離開?”
“恐怕只有讓貧僧簽下佛契,你才能真正意義上化為我執,並且將貧僧徹底取而代之。”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物種。
正常情況下,人是很難自己對自己做出一個全面的瞭解。
因為潛意識裡人總是會想要否認自己的一些缺陷或者不堪的想法。
就像是晚上睡覺時腦子裡回憶到曾經的某些黑歷史,哪怕這件事情已經沒有任何人記得了,哪怕此時此刻躺在床上根本就沒有其他人知道自己內心的想法。
可正常人還是會感到難堪或者羞愧,拼了命的想要忘記曾經的黑歷史,不想去承認它的存在。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逃避呢?
但作為一個長年累月一直在面臨我執困擾的人。
慧明和尚逃避了大半輩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反而對自己的瞭解遠超任何人。
他知道自己的我執是何等的貪婪。
或許得不到的就毀掉這種極端想法會出現,但絕對不會容忍自己跪拜在渡業的腳下。
他只會想踩著渡業血脈給予的力量更上一層樓。
所以,當渡孽面對若水的疑惑說出侍奉眾生佛的字樣時,慧明和尚就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了。
這個我執的念頭似乎和真正的自己有所出入。
再加上剛才破解菩提葉封印時爆發的力量,那種雖然同源但卻更加濃郁的氣息更是坐實慧明和尚的想法。
這傢伙是別人眼中的自己!
這種說法也讓玩家們恍然大悟。
難怪對方會在地下佛國出現對峙,而不是直接在慈悲寺外現身搞事情。
要知道之前的黑眼執念一直在石門密室前打坐,只是因為他自己不願離開而已,生怕錯過石門開啟的任何契機。
如果他想的話,恐怕慈悲寺中會直接存在一善一邪兩個慧明和尚。
很顯然,眼前這傢伙並不是這樣。
他是沒辦法離開地下佛國,除非達成某種條件才可以。
比如,讓慧明和尚簽下佛契。
這些話似乎是刺中了對方的痛點。
渡孽那小黑佛本就猙獰的面目變得更加扭曲,咬牙切齒地說道:“那又如何!過了今晚你便再也不存在了!這個世上只有我渡孽一人!不!應該是第二個眾生佛渡孽!”
“既然如此,那在你簽下佛契之前,就眼睜睜看著這小崽子是怎麼被毀掉的吧!”
“慧明!記住這些苦難都是因為你才降臨在他身上的!”
說罷,他手中的金剛杵便朝著躺在地上的無生手臂位置砸去。
倘若這一下砸實了,無生那脆弱的手臂當場就得成為一灘肉泥。
哪怕最後救下來恐怕也是終身的殘疾。
他想要依靠一點點折磨無生來擊潰慧明和尚的心理防線!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金光先於慧明和尚頭頂閃過。
吳曉悠的身影出現在小黑佛面前,抬手便朝著那把粗大的金剛杵狠狠地捶去。
砰——
沉悶的碰撞聲迴盪,那勢大力沉的攻擊讓她嘴角稍微溢位一絲血跡,整條胳膊都疼得有些發麻。
好在她還是抗下了這一擊,沒有讓其落在無生身上。
看著雖然被自己用【舊日】之力擋下,卻絲毫沒有出現被破壞或者湮滅痕跡的金剛杵。
吳曉悠心中也有了定數。
這東西果然是渡業的造物。
整個慈悲寺當中,也只有渡業的力量能夠不被【舊日】之力破壞。
哪怕是慧明和尚使用願力所創造的東西也無法做到。
畢竟,慧明始終只是渡業之子,因為裙帶關係才得到的那些願力。
真正成為眾生佛的還是渡業本人。
玩家們此時也一擁而上,就像是之前圍攻空悲住持那樣,使用各種手段開始攻擊渡孽。
但似乎只能對其產生一定的干擾而已,並沒有造成太多實質性的傷害。
眼看著吳曉悠就要抱著無生離開,渡孽口中咆哮道:
“你們走不掉的!今晚誰也走不掉!”
“你們所有人都得在這裡見證貧僧成佛的儀式!”
此時,吳曉悠猛地回頭朝遠處看去。
赫然發現他們進來的那個洞窟口子已然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絲線完全堵住。
那可是連【舊日】之力都無法直接破壞的造物啊!
這地下佛國徹底被封鎖起來了!
她現在雖然將無生抱住了,但接下來能往哪兒逃呢?
難不成必須在這地下佛國與一個擁有源源不斷願力的執念怪物搏殺嗎?
看起來似乎勝利的希望渺茫啊……
死腦!快動啊!想一想有甚麼破局的方法!
吳曉悠在大腦飛速思考之際,不知為何又想到了衣兜裡的紅蠟燭。
對方想要傳遞的資訊是否和現在的危機有關?
等等……
為甚麼都來到地下佛國了,渡業還不親自出馬逼迫慧明呢?
非得搞一個假執念的意義在哪兒?
渡業和那記憶中不存在的人進行的較量具體是甚麼?
這其中有沒有甚麼漏洞可鑽?
吳曉悠意識到恐怕這一切現在只有自己能夠尋找答案了。
任何人都幫不上忙。
她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