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魔障,我是人。”
“魔障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是魔障。”
“……”
無臉人強忍著想要吐槽的話。
沉默片刻後笑出了聲,笑聲稍微有些奇怪,像是那種憋著壞的笑。
他無奈道:“你要覺得我是魔障的話,那我問你,小和尚你見過魔障背《心經》嗎?”
無生對此一愣道:“甚麼?”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無臉人便開始背誦經文起來:“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甚至連誦文的節奏都和慈悲寺中早課時一模一樣。
惟一的區別便是這《心經》是原版內容,並不是新增了眾生佛後的奇怪版本。
然而,無生聽完後只是口誦一聲阿彌陀佛。
隨後認真說道:“你是小僧的魔障,小僧知曉的內容你自然也知曉。”
話是這麼個道理。
但你丫的是不是有點兒太油鹽不進了?
看著這小和尚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無臉人嘴角一抽道:“拜託,我要真是魔障的話,幹嘛不變個美女來勾引,你這種小屁孩兒放在外面我一天能拐走十個。”
無生道:“魔障也會說葷話。”
無臉人:“……”
這就是為甚麼自己不喜歡小孩兒的原因。
怎麼這麼倔呢!一點兒都不可愛!
又沉默片刻後,無臉人這才嘆氣道:“你確實適合當和尚,也只能去當和尚了。”
“算了,你覺得我是魔障就是吧。”
“但魔障的出現也就意味著你能透過我,更加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內心。”
“小和尚,你現在最擔心的事情其實根本不是修行吧?而是關於你的師父——慧明。”
聽到這般話,無生第一次沉默了。
他始終是一個年齡和閱歷尚淺的孩童,不怎麼懂得隱藏自己的內心想法。
甚至思考的時候臉上也下意識地露出難堪的神色。
最後還是點頭無力地說道:“沒錯……”
可緊接著他語氣立馬一變看起來像是解釋甚麼一樣補充道:
“小僧知道師父想要成佛,這一點和寺裡其他師兄們一樣。”
“但師父他其他地方不一樣!他不會為了成佛而成佛!靠著向眾生佛許願肯定是不成的!”
“師父……師父跟我說過……佛一定是自己修成的,絕對不是透過誰給予的。”
聽到這話,無臉人笑道:“可你還是擔心對吧?擔心慧明最終變得跟其他人一樣,擔心他不再能夠保持本心,而是變成眼中除了成佛以外便甚麼都看不見,就像是慈悲寺如今的住持空悲老頭那樣。”
無生沒有回答。
但沉默就是一種預設。
是的,他擔心的就是這個。
現在整個慈悲寺中只有師父慧明能夠給自己帶來一絲溫暖。
從其他的師兄以及空悲住持這個名義上應該是自己師叔祖的人眼中,哪怕他們的表情再怎麼慈祥無生也只能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冰冷。
自己真的害怕有一天從自己師父眼中也只能看見那種冰冷。
眼看自己的問題有了答案,無臉人已然明白該如何和這小和尚溝通了。
於是,繼續說道:“你認為真正的佛應該是甚麼樣的?”
面對這個提問,無生毫不猶豫地說道:“真正的佛是慈悲的,不會讓任何人感到痛苦的。”
無臉人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繼續問道:“那你師父現在痛苦嗎?”
關於這一點,無生即使不想承認,也只能沉重的點頭。
師父總覺得自己還小,甚麼都不懂需要人教。
可實際上,小孩子對於情緒的變化是最敏感的。
因為從小孩子聽不懂也不會說話的時候起,就只能透過觀察周圍人的情緒變化來感知這個世界。
所以,無生其實一直都能感受到師父是痛苦的。
在清晨敲鐘時,在禪堂打坐時,在燒香禮佛時,在引導香客時……
無論自己在甚麼時候甚麼地點遇到師父,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種身心俱疲的痛苦。
這也是無生會產生上面那種擔心的原因。
伴隨著無生的點頭,無臉人的身影也漸漸開始變得淡薄起來。
在他即將消失的前一刻,向無生認真地說道:
“所以,如果成佛讓你師父變得痛苦的話,那就證明這個佛不是你認可,也不是他認可的佛。”
“你千萬別讓慧明忘記這一點……”
呼——
在偌大的菜園當中,那孤零零的木屋內。
無生好似垂死病中驚坐起一樣彈射著坐起身來。
他後背冷汗直冒,甚至感覺自己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只得抬起手在自己圓乎乎帶著嬰兒肥的臉上拍了拍,就像是想要強行把自己從夢裡打醒過來一樣。
最後,通紅的臉頰和發燙得一跳一跳的微痛讓無生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著窗外繁星點點,自己卻已然沒有任何睡意。
於是,無生在床榻上坐起來,雙腿盤膝結跏趺坐。
此刻,正是修行時。
“阿彌陀佛……”
————
這一晚有人自認清淨入眠,也有人徹夜難免輾轉反側。
藏經閣中的空悲躺在經書鋪成的地面上,目光略顯呆滯地望著那螺旋向上也同樣是數不清的人皮經書。
他不是今晚睡不著。
從自己師兄渡業成佛的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沒能睡一個安穩覺了。
與慧明那種即想要成佛,又為自己的血脈感到恥辱,考慮著眾生佛的汙濁等等各方面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的勞累不同。
空悲可謂是從始至終就沒有這種焦慮。
他唯一的愁就是何時能找到金蟬成佛。
他和渡業是同一類人。
他們是最純粹的惡徒。
想到這裡,空悲便感到更加氣憤。
當初寫下那日誌的時候,就是因為察覺到渡業帶回金蟬之後的變化,還想著對方倘若飛鴻騰達之後想要與慈悲寺撇清關係,或者說不打算帶上自己一起共享榮華富貴的話。
自己還能夠憑藉這些他們曾經做過的骯髒之事用來威脅渡業。畢竟,在那時候的自己看來,渡業再怎麼折騰也頂多稱得上功成名就而已。
一物降一物,他想要安穩得到這些來路不正的榮華富貴,就必須要和自己共享。
卻不料,對方早已志不在此。
當渡業在藏經閣化作金身佛像,又散為滿寺金禪成佛之時,空悲這才追悔莫及啊!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早些拿出日誌用來威脅渡業,早點知曉金蟬的奧妙的話,哪兒還會把心思放在這些凡塵俗物上?”
“不也一同飛昇成佛了嗎?”
可惜,現在對方已然成就眾生佛,日誌能威脅到凡間的渡業,又怎麼能威脅到淨土的佛呢?
更何況,那日誌也早已在藏經閣中不知所蹤。
空悲並不覺得自己有任何一步事情做錯了。
只覺得時不待我。
只感慨時運不濟。
“佛啊!甚麼時候才能輪到我!”
就在空悲感慨萬千怨念至深之時,打算和往常一樣於這藏經閣中沉睡過去。
一抹金光忽然在身前的經書中乍現。
那隻存在於自己夢中和回憶裡,曾經在賈家大院中透過紗窗看見渡業手裡的金蟬光芒,空悲僅僅只用一瞬間就辨認了出來。
他猛地坐起身來,卻發現金光中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渡業。
不,不是當年的渡業,而是一尊金身佛陀,周身環繞著梵音。
“師弟,久違了。”
剎那間,空悲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渾身顫抖著說道:“渡業師兄!您……您真的成佛了?”
隨後立馬重重地磕頭嘶喊道:“您……您此番回來是要帶師弟一同去往佛國淨土嗎?一定是這樣的吧!師弟我對您的虔誠寺中所有僧人有目共睹啊!沒有人比我更信眾生佛了!我就知道您不會忘記師弟的!”
哪怕上一秒他還在埋怨自己沒有早些威脅渡業。
但對方以這金身真佛的形象出現時,他也能像一條忠誠的老狗一樣舔上去,試圖以師兄弟的情誼獲得對方的恩賜。
就好似當初渡業下山花天酒地時,空悲求爺爺告奶奶也巴不得對方帶上自己一樣。
只要能夠達成自己的目的,他是沒有任何底線的。
“我自然已成眾生佛,但尚且不圓滿,還缺了一樣東西。”佛陀的聲音充滿慈悲:“眾生佛需有眾生願力加持,而你的執念也是最純粹的願力,你若願助我,我可引你入佛門,共享極樂。”
空悲激動得語無倫次,雙膝跪在地上向前不停地蹭著聳動道:“我願意!我甚麼都願意!師兄要我做甚麼?”
聽聞此言,佛陀絲毫沒有覺得意外。
自己認識的空悲就是這樣,只要給他一丁點兒好處,他便能成為咬人最疼的狗。
可惜,這條狗永遠都養不熟。
所以,渡業在當年下山時也都提防著這群師兄弟。
所有的業務往來他們都只是負責打下手而已,與那些達官貴族的交際始終都是以自己為核心。
現在自然也如此。
佛陀微微一笑嘴上梵音環繞說道:“事已至此,也不瞞你,你未能尋到成佛金蟬是因為這慈悲寺中有人天生佛緣。”
“只要有他在,你永遠無法找到金蟬。”
空悲瞳孔猛地一縮,立馬呲牙咧嘴問道:“誰!?誰奪了我的機緣!”
對此,佛陀平淡道:“此人正是如今的庫頭,也是我成佛前在凡間留下的血脈——慧明。”
聽到這話,空悲眼中的憎恨順滑地變成了震驚,喃喃自語道:“慧明?他……他是渡業師兄的後人?”
“難怪當初您讓我等去處理掉那娼妓,還要將她的孩子收養在寺中,我勸您說想要給世人做做樣子的話,這寒冬臘月流浪的孤兒比比皆是,為何偏要收養這娼妓之子,您卻沒有解釋,原來如此……”
作為和渡業一同行惡之人。
空悲對於當年的做法自然是立馬就察覺到對方的收養是在裝裝樣子。
好讓香客們覺得慈悲寺中的高僧真是菩薩心腸。
沒想到除了這個目的以外,竟然還隱藏著這等玄妙!
壞了!既然是渡業師兄的後代,那自己肯定不能直接將其殺死奪走機緣了。
似乎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佛陀搖了搖頭遺憾道:“可惜,慧明心有魔障,空得金蟬青睞卻無法成佛。”
說罷,袖中飄出一份金色的經文紙張落在空悲面前。
繼續說道:“三日內,你讓慧明心甘情願地在這份【佛契】上簽字並且按壓血手印,他的佛緣便會轉讓給你,金蟬自然也會出現,屆時,我才好渡你成佛。”
“渡一人成佛,也可使得我自身圓滿,師弟,我將與你共享佛國淨土。”
空悲顫顫巍巍地舉起那金色佛契,上面的文字扭曲如蟲辨認不清讓其有些遲疑。
“慧明……他真的會籤嗎?”
這個疑問讓佛陀身上頓時生出強大的威壓。
一時間壓得空悲有些喘不過氣來。
原本就跪在地上的身形更是五體投地的趴著。
“他不籤也得籤!我等成佛之道豈能被一屆凡人所礙?你自行想辦法!”
在佛陀恐怖的威壓下。
空悲咬牙切齒地哭訴著:
“師兄,倘若他真有佛緣,掌握著金蟬玄妙,硬來的話我也奈何不了他啊。”
佛陀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一條寬若兩指,長度更是與成人手臂無疑的千足蜈蚣從其袖中爬出。
看著這異蟲一點點來到自己面前,空悲的臉上除了不解以外更有著些許的恐懼。
“吞了它,你在這寺中也能擁有眾生佛的庇護,自然能夠與之佛緣抗衡。”
“還是說,你成佛的決心就只有這點兒?”
望著那猙獰的蜈蚣異蟲。
腦海中想著成佛以後脫離凡間的沉淪。
空悲眼中充斥著前所未有的狠辣。
“當然不是!師兄!我願意付出一切!只為成佛!”
說罷,他強忍著恐懼將嘴張到極限,感受蜈蚣一點點順著口腔爬進去。
那千足的鋒利刺得空悲滿口鮮血,舌頭和食管更是痛到近乎麻木,緊接著落入腹中好似內臟正在被啃食。
他頓時疼得在地上打滾。
生理的疼痛和心理上恐懼讓其眼中淚水止不住地流淌。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悲這才緩緩喘過氣來,感受著自己和慈悲寺之間似乎多了某種奇妙的聯絡。
他正想著跪謝渡業,發現這藏經閣中只剩下自己一人。
剛才那金身佛陀早已不見蹤影,唯有地上的經文佛契證明他曾經來過。
空悲撿起佛契,緩緩將其收入袖中。
雙目中內湧現出一絲絲黑色的汙濁逐漸將眼眸徹底覆蓋,活似那曾經守在曼荼羅石門前的黑眼執念。
“師兄,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下一個成佛的人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