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淨心殿的面積顯然比前面的淨口堂要大得多。
在一個巨大的蓮臺前面擺放著供桌。
供桌上有著堆成小山似的籤香,以及兩側各自擺放著一個火盆,其中均有蠟燭在搖曳出火光。
隨後便是地上有足足二十幾個蒲團。
先前進來的五位玩家此刻正各自跪在一個蒲團上,手中持有三支籤香高舉過頭頂卻滿頭大汗地顫抖著。
從他們的表情能夠看出來似乎正在經歷某種相當困難的事情,就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甚至完全沒注意到吳亡等人的靠近。
“喲嚯,怎麼一副便秘的表情?我就說國家還是照顧一下邊防部隊的伙食吧,看給這倆哥們給憋的。”
吳亡笑呵呵地走到燼心和堡壘面前,彎腰朝著他倆開著無關緊要的玩笑話。
對此,堡壘露出一副難堪的表情,咬牙切齒地提醒道:“未大佬,您注意點……這香有問題……”
他的咬牙切齒自然不是針對吳亡,而是此時此刻的狀態想要說話似乎是務必艱難的事情。
旁邊的燼心更是甚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地低著頭任由豆大的汗水啪嗒啪嗒地順著臉頰滴落在地上。
白眉老僧緩緩走到供桌前,在上面拿了六支籤香,分成兩份遞給吳亡和吳曉悠。
他平淡說道:“請兩位施主點燃香火,自行在蒲團上靜拜,觀照本心,去除妄念。”
吳亡接過籤香上下打量,並沒有看出甚麼端倪。
但這裡除了五位玩家以外,周圍的蒲團上也零零散散有些僧人在進行跪拜。
他們臉上卻絲毫看不出疲憊和艱難的感覺,反而一臉輕鬆甚至是有些自在。
很顯然是不對勁的。
再說了,就算不提靈災玩家的身體素質,燼心和堡壘哥倆的軍人身份也不至於舉會兒香就累得滿頭大汗了。
吳曉悠直接開口問道:“這【淨心】需要以甚麼姿勢,跪拜多久呢?”
白眉老僧微笑回應:“高舉過頭,籤香燃燒殆盡即可。”
正當他說完打算轉身離開時,吳亡一把攔住他的去路。
開口疑惑道:“既然是寺廟,那為何這淨心殿的蓮臺上空無一物呢?你們供的佛去哪兒了?”
吳亡一眼就看出那蓮臺本應該是佛像的底座,現在底座還在上面的正主卻沒了。
這難道不奇怪嗎?
對此,白眉老僧指著他手中的籤香說道:“施主心有妄念,怎能見得到佛?淨心之後,即可見佛。”
說罷,走到供桌旁邊默默地看著一眾跪拜著焚香淨心的玩家和僧人,臉上洋溢著欣慰的笑容。
看著這傢伙沒有其他回應之後,吳亡和吳曉悠也只能先淨心了。
姐弟倆走到火盆旁邊用蠟燭的火苗把手中籤香點燃。
詭異的是雖然暫且身上沒有感受到甚麼異樣,但手中被點燃的籤香卻一點兒也沒有變短的跡象,就連朦朧的白煙都沒有出現。
直到他們各自來到蒲團前。
吳曉悠還沒有跪在蒲團上,先嚐試將籤香舉頭頂。
剎那間,一抹香灰就從她頭頂飄下來,很顯然必須得是在籤香高於頭頂時才會向下燃燒變短。
然而,隨著籤香的嫋嫋白煙飄起,吳曉悠眼前的場景不再是甚麼淨心殿,而是在一架微微晃動的飛機之上。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姐,你知道為甚麼西部牛仔決鬥的時候,拔槍慢的人會死嗎?”
這是阿弟的聲音!
吳曉悠聽到對方叫自己,下意識地回頭看過去。
卻發現阿弟那張熟悉的臉並沒有對著自己,而是朝向他身邊的另一個短髮少女。
這一幕讓她下意識捂住嘴。
那是大姐吳清!
“拔槍慢的人挨槍子當然會死啊!美式居合還是很權威的。”吳清翻著白眼和阿弟搭話聊著。
旁邊的吳亡卻一本正經地說道:“錯,因為慢拔OUT!”
這話也讓吳清伸手捏著吳亡的臉朝身後說道:“媽,你看看這傢伙天天說地獄笑話,撒旦背後都得紋他的畫像。”
媽?媽!
吳曉悠的目光向後看去。
發現在吳亡和吳清的坐位後面,正是那讓她朝思夜想的父母。
母親永遠是那麼柔美優雅,靠著窗戶陽光照在其臉上就像是林黛玉在世。
手中拿著本書籍正在閱讀,緩緩抬頭笑道:“玩笑話而已,做姐姐的也別太嚴了,你說對吧,老公?”
她旁邊的吳父正拿著平板修改甚麼東西,聽此抬頭思考道:“其實挨槍子也不一定會死,我記得哪怕是頭部中槍也有幸存的案例,當然,失去行動能力是肯定的,嗯……這倒是給我新的思路了。”
吳清:“……”
重點是這個嗎?
該說老爹不愧是推理小說作家嗎?怎麼連個地獄笑話都能找靈感?
這讓人有些無奈的家庭互動看得吳曉悠熱淚盈眶。
她下意識地就走到父母身邊想要擁抱他們。
卻發現自己的手如同虛影一般從他們身上穿透過去。
她始終不在這裡,只是一個見證者。
至於要見證甚麼……
吳曉悠腦海中頓時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
轟——
一道沉悶而巨大的爆裂聲,從機身某處傳來。
不是金屬扭曲,更像是甚麼東西在內部炸開。
頭頂的行李艙蓋板也像被炸開一樣紛紛彈起,箱包、衣物以及零零碎碎的私人物品,匯成一場冰冷狂暴的金屬與織物暴雨,隨著氧氣面罩一同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大姐吳清似乎感受到甚麼,瞬間站起身來一手摟住吳亡,一手伸向身後的父母。
她腰間的安全帶就像是紙糊的一樣根本不需要解開,被她起身的動作活生生以一種恐怖的巨力將其繃斷。
畢竟,那時候吳清就已經是資深靈災玩家了。
嗡——
下一秒,整架飛機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在天上解體了。
失壓和缺氧的衝擊瞬間讓吳亡和父母耳邊響起嗡鳴聲的同時直接暈厥過去,此時此刻只有吳清還能保持清醒試圖拯救他們。
然而,當她的手即將觸碰到父母的瞬間,整個人帶著無比憤怒的表情莫名其妙的憑空消失在原地。
吳曉悠知道,這是大姐被那群尊者後代以某種方式拖入副本世界中圍攻了。
她也會在這場圍攻中肉身隕滅靈魂破碎。
已經知道了這場註定結局的吳曉悠,似乎忘記了她現在理應是坐在淨心殿中焚香跪拜,下意識地嘶喊道:“不!”
呼——
伴隨著吳曉悠就像是做了噩夢垂死病中驚坐起那樣,臉上掛著驚魂未定的冷汗滴落在地面時。
她這才喘著粗氣回過神來。
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跪在蒲團上,頭頂的籤香……
才少了半厘米出頭的樣子!
也就是說,實際時間才過去一分鐘左右。而這籤香的長度至少得燃燒一小時!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卻又發現自己躺在了某個祭壇之上,旁邊還有個笑起來詭譎萬分的乾巴老頭手持利刃盯著自己。
似乎正在比劃自己的胸膛位置,隨時準備開膛破肚進行某種儀式。
這一刻,吳曉悠明白為甚麼其他幾個玩家會是那般汗流浹背的樣子了。
他們不是身體勞累,而是心靈上被反覆折磨得疲憊不堪了。
這籤香在舉過頭頂後,會讓人以一種代入感極深的視角回憶起自身最為痛苦的記憶,哪怕有些記憶甚至本人都不在場。
就像是飛機失事那時,自己根本就不在飛機上,卻依舊回憶出上面的場景。
最為可怕的是,在回憶期間,似乎會被某種詭異的力量牽引著迅速沉浸進去,從而短暫地忘卻自己是在焚香淨心,無法以一種客觀的狀態讓自己保持清醒。
正想到這裡的時候,吳曉悠又開始恍惚起來。
因為她馬上就要被掏出心臟獻祭給陰緣大神了。
呼——
就在此時,一股炙熱感從其頭頂傳來。
原本恍惚的吳曉悠瞬間清醒,抬頭向上看去發現籤香竟然已經徹底焚淨,大量的香灰堆積在身上搞得灰頭土臉的。
她下意識地朝阿弟的方向看過去。
果然發現這小子頭上的籤香也焚淨了。
嗯,絕對乾乾淨淨。
因為他臉上掛著肆意的狂笑,手裡的【元素槍】不斷射出火元素子彈,朝一個個玩家頭頂的籤香覆蓋過去。
“施主!你這……”
原本在供桌旁邊欣慰笑看眾人的白眉老僧臉色大變。
下意識就張口想要呵斥吳亡。
但面對這尚未完全說出口的質疑,吳亡只是吹了吹槍口的熱氣,挑眉說道:
“不是你說的嗎?燃燒殆盡就行。”
“你也沒說不能我來燒啊,你就說燒沒燒完吧?”
“我有何違規之處?我倒是覺得自己頗具慧根。”
這話讓白眉老僧的步伐頓在原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小子說得確實沒錯,焚香淨心要求只有兩點——高舉頭頂,燃燒殆盡。
但哪怕如此,也從未有香客敢做出如此無禮的行為!
不提這種做法是否會引佛震怒,哪怕是正常情況下,誰會在到處都是可燃物的房間裡拿著能噴火的東西到處射啊!
想到這裡的時候,白眉老僧忽然感覺腳下有股炙熱感。
低頭看過去,赫然發現吳亡剛才的火元素子彈穿過其他玩家頭頂的籤香後,直愣愣地打中了淨心殿四周的布料。
彈無虛發,每一顆都打中了。
火源之多足夠分分鐘就把整個淨心殿燒起來。
白眉老僧立馬呵斥道:“施主!你妄造業火卻依舊不為所動嗎!”
吳亡將【元素槍】收回揹包中笑嘻嘻地說道:“我是來這兒淨心的,不是來這兒滅火的。”
這般無賴模樣讓白眉老僧氣得吹鬍子瞪眼。
但也只能朝著其他跪在蒲團上的僧人說道:“速去取水滅火!”
很快,僧人提著水桶跑動以及烈火噼啪炸響的嘈雜動靜,也讓那些飽受淨心籤香折磨的其他靈災玩家緩緩睜眼醒過來。
在發現那股一直讓自己渾渾噩噩的籤香燃燒殆盡時。
他們也察覺到一點其他不對勁的地方。
“嗯?還有甚麼東西燒起來了?有股奇怪的味道。”百香果有些不解。
她看了看不遠處正在被撲滅的烈火。
但感覺那奇怪的味道似乎並不是從那邊傳來的。
吳亡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一本正經地說道:“別擔心,是我騷起來了。”
這話讓眾人下意識地回頭。
發現他正踩著腳邊的火焰在熱舞。
腰的扭動幅度之大,動作之妖嬈……
這火中蹦迪的畫面一時間讓其他玩家感覺眼睛好像被汙染得火辣辣的疼。
還是吳曉悠嘆氣走到百香果身邊。
抬手拍了拍她的頭頂說道:
“你的頭髮燒起來了……那是角白質燒焦的臭味。”
嚇得百香果連忙跳起來一摸頭頂,果然抓到一撮燒焦的頭髮。
她欲哭無淚想要找到罪魁禍首。
但還是先向上來幫忙拍滅的吳曉悠致謝。
“真是感謝,你懂得好多哦,連頭髮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都知道。”
對此,吳曉悠嘴角一抽嘟囔道:“因為我在廚房經常燒到自己頭髮……”
其他人:“?”
甚麼叫你在廚房燒頭髮?這是甚麼很好玩兒的事情嗎?
此時眾人已經完全清醒了。
看著周圍凌亂不堪的場景,他們也發現了一個詭異的地方。
“佛像!蓮臺上有佛像了!”若水指著供桌後說道。
眾人打眼望去,果然看見一尊莊嚴的佛陀金身像端坐蓮臺之上。
佛像雙目微垂面容慈悲寧靜,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的背光,右臂自然前伸,手掌平攤掌心向上。
掌心之內,平放著十枚精巧如蓮子的錦囊。
每個錦囊以不同質料與色澤繡成,表面暗紋流動各繡一字,分別是——
豔如凝血的【貪】、色如闇火的【嗔】、灰濁若霧的【痴】、金光流動的【慢】、青灰似網的【疑】、蒼白如蟬蛻的【身見】、黑白如太極的【邊見】、暗紫如蛇行的【邪見】、繁雜如煙火的【見取見】以及枯黃如朽木的【戒取見】。
眾人還在觀察這些錦囊之際。
那白眉老僧從旁邊走過。
瞥了一眼絲毫沒有悔過之意的吳亡,朝著眾人冷聲說道:“錦囊中裝著諸位施主在本寺寮房中掛單對應房間的鑰匙,請各位一人自取一個即可。”
“如果取多了呢?”吳亡笑著問道。
白眉老僧先是沉默。
隨後眯著眼睛笑道:“那施主最好有辦法保證被拿走鑰匙的對應房間中都有人居住。”
“否則的話,老衲就沒法保證您今夜是否能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