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生愣愣地看著眼前留著灰白頭髮的小女孩,看著對方腦袋上那對尖尖的特角,以及那雙熟悉的、彷彿褪去顏色般淺灰色的眼睛,花了得有十幾秒來分析眼前這到底是啥情況。
而眼前的小女孩只是直愣愣地抬頭看著,臉上漸漸浮現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於生意識到對方並沒看見自己一她顯然有所察覺,卻看不見眼前站著的「陌生人」。
女孩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繼續在地毯上認真地塗塗畫畫著,用水彩筆塗抹出又一雙歪歪扭扭的眼睛。
於生皺了皺眉頭,忽然又想起甚麼,立刻抬頭看向自己來時的方向。
房間的門緊關著。
但他清楚地記著自己剛才是推門走進來的————門是甚麼時候關上的?
於生收回視線,又在那女孩面前蹲了下來,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於生又低下頭,看著女孩畫在地毯上的那些眼睛。
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感覺那些眼睛活了過來,感覺它們似乎具備了某種靈性,而且正空洞地注視著天花板的方向。
但下一秒,一切又恢復如常。
半分鐘後,意識到自己無法與眼前的白髮女孩建立交流,於生便慢慢起身,開始在房間裡走動,好奇地觀察著這個地方。
房間的佈置溫馨而簡單,空間不大東西也不多,基本上所有的傢俱日用都在目之所及的地方。
於生在牆角的一張小桌子前停下了腳步,他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文具盒,還有一個攤開的本子—本子上寫著東西,字跡歪歪扭扭。
「肉,好吃,西蘭花,不好吃,可樂扎zui,明天出門玩。」
於生站在書桌前猶豫了半天,還是沒好意思去翻看其他內容。
而且就從這一頁日記上的內容來看,於生估摸著這本日記上記錄的其他東西應該也沒甚麼營養————
耳邊傳來輕微的聲響,正在地毯上塗畫的小女孩忽然站了起來,她手裡緊緊地抓著水彩筆,直愣愣地看著書桌方向。
於生瞬間嚇了一跳,還以為對方看見自己了,下意識抬手:「我沒偷看你日記啊,你這本子正好翻開的————」
結果小女孩也只是呆呆地朝他的方向看了幾秒,然後就忽然轉過身飛快地跑向門口,衝著門邊上的一臺小裝置大聲嚷嚷起來:「紅姐姐!我房間裡有鬼!」
於生:
」
於生一張臉當場就沒繃住,然後緊接著就意識到了對方喊的「紅姐姐」可能是甚麼意思,心思急轉間,他已經看到房間中的某處空氣裡忽然浮現出了細小的稜光。
微光迅速擴大,變成幾道互成角度的交錯鏡面,而後鏡子旋轉著,拉伸成漩渦般的模樣—一位纖瘦而蒼白的少女從裡面走了出來,黑色長髮垂至腳踝,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正是於生所認識的那位交界地理事,紅。
「阿晴?甚麼情況?你說房間裡有甚麼?」緊閉雙眼的黑髮少女微微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小女孩。
「有鬼!」灰白頭髮的小女孩(於生現在可以肯定她就是小時候的百里晴)大聲說道,「在我周圍走來走去的,還偷看我日記本!」
紅微微皺了皺眉頭,房間中的一切盡在她感知中,而這裡並沒有陌生人的身影。
「這裡沒有別人—你說的鬼」長甚麼模樣?」
「————我不知道,我看不見他。」百里晴(幼龍)低下頭,嘀嘀咕咕地說道。
紅好像無語了一下,而後目光忽然就落在了那塊被畫滿眼睛的動物地毯上。
「————你為甚麼又在畫這些眼睛?」她的語氣忽然有些嚴肅,卻並非責備,而是帶著些許緊張。
「我,我又在夢裡看見了,」百里晴(幼龍)低著頭,「我看見她朝我爬過來,繭從外面一點一點碎掉————周圍越來越黑,我看見————我就看見她的眼睛————」
紅忽然伸出手,按在小女孩灰白的頭髮上。
「一會你去一趟檢查室,你把你最近在夢裡看見的東西告訴檢查室的醫生。」
「————要打針嗎?」百里晴(幼龍)有點緊張地縮了縮脖子,「只吃藥行不行?」
紅表情中有些許無奈:「————不打針,也不吃藥,只是做個檢查。」
「那檢查完了可以吃冰淇淋嗎?」
「不可以,你最近吃的已經嚴重超量了,工作人員說你最近學會了打時間差,專門趁著換班的時候單獨去找每一個人要一遍冰淇淋,一天能吃十幾個一這樣下去肚子會受不了的。」
「但是巨龍不怕肚子疼!」
「你現在還不是巨龍,你只是個幼龍。」
「哦————」
於生在旁邊聽著這倆人交談,表情別提多古怪了。
尤其是當他腦海裡不自覺就會浮現出百里晴那張面癱臉的時候。
想到這於生又忍不住多打量了面前的白髮女孩兩眼,直看得一腦門子問號——多正常一小孩啊,愛吃冰淇淋,在地毯上亂塗亂畫,張嘴胡說,還不愛吃西蘭花————
這咋在未來的某一天就變成個鋼鐵面癱了呢?
————而且話又說回來,這地方到底是怎麼個情況?一段過往歲月的時光碎片?沉澱在交界地下方的歷史幻象?這也是那道凝固裂隙導致的?
於生腦海裡飛快地猜測著,雖然一時間還不好確定眼前所見這一幕到底是真實的「時光碎片」還是隻是某種幻象,但有一點毫無疑問,自己落在這兒絕對是受到了那道「凝固閃電」的影響。
與此同時,站在百里晴面前的紅也輕輕揮了下手。
一片錯亂的鏡面浮現在空氣中。
「我現在去見康德,我們已經定好了要再去檢查一遍你之前沉睡的那座休眠艙」,你半個小時後自己去檢查室看醫生,別遲到—如果在這之前又看見甚麼幻象或者聽見甚麼不對勁的聲音,直接叫我,我立刻回來。」
「好~」
紅點點頭,轉身走進了那片錯亂的鏡面中。
幼龍百里晴在原地站了一會,眼神直直的也不知道在想甚麼,然後忽然就微微弓著身子,扯開嘴角露出尖牙,抓著水彩筆朝旁邊的空氣中胡亂揮舞著,嘴裡發出「嗷嗷」的低吼聲。
於生愣了得有10秒才反應過來,她在威脅房間裡的幽靈她還是覺得自己房間裡進鬼了。
然後就這麼揮舞了幾下,女孩便把手中的水彩筆隨意往旁邊一扔,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接著推門走出了房間。
於生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發現自己果然完全無法理解小孩子的思路。
而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跟上百里晴(幼龍)。
但就在他要邁步離開的時候,眼角余光中一點細微的動靜讓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那些畫滿地毯的塗鴉眼睛中,有一雙剛才眨了一下。
於生站在原地,微微側頭,表情宛若看見了殭屍的窩瓜。
「嗯?」
滿地的眼睛靜靜地在地毯上躺著,全都一動不動。
於生想了想,從兜裡摸出瓶風油精來————
地毯上那堆眼睛裡的其中一雙忽然就劇烈地眨了兩下,刷一下子就跑出地毯,飛快地爬到了對面牆上。
「你是人吶!」那雙用水彩筆塗出來的,歪歪扭扭一大一小還搭著點多邊形的眼睛發出了百里雪的聲音,「你怎麼想的!」
「我旅社自有實用主義的企業文化在此,」於生收起風油精,看著那雙眼睛挑了下眉毛,壓不住心底的好奇與驚訝,「你為甚麼能看見我?」
「我眼神好。」那雙抽象的塗鴉眼睛在牆上晃來晃去地說道。
「百里雪?」於生皺了皺眉,試探著確認道,「是我認識的那個百里雪?」
「————對。」
「你為甚麼會在這裡?」於生有些驚奇,「我的意思是,這個時光碎片————」
「我不知道啊,」百里雪回答得特坦然,「剛才就忽然恍惚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就已經在這兒了,還看見你在房間裡鬼鬼祟祟的—我也搞不清狀況,接著又看見那個吸血鬼老阿姨突然跑進來,搞得我也不敢吭聲也不敢動————」
於生表情難繃地皺了皺眉頭,他環視了一下四周,向對方確認:「這裡真的是你和百里晴小時候住的地方?剛才那景象————真的是當年發生的事情?」
「情況————可能比你想的要複雜一點,」百里雪的語氣不知為何帶上了一些猶豫,但還是肯定了於生的話,「我們——————姐姐在這裡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於生仍舊皺著眉,而就在他剛想再問點甚麼的時候,又見到百里雪從牆上跳了下來,用詭異的姿態沿著地面飛快爬到他腳邊:「怎麼樣?我姐姐小時候可愛吧?
於生:「————」
「你就說可愛就行,長歪了那是後來的事情。」
「————那所以到底是怎麼長歪的?」於生終於繃不住了,「怎麼就變成一個整天板著「老阿姨不會帶孩子。」百里雪飛快地說道。
於生一瞬間冒出一肚子話想說,結果剛到嗓子眼又全都憋了回去。
然後他開始跟對方諮詢眼下的情況。
「這到底是個甚麼地方?接下來幹甚麼你有建議沒有?」
「這裡是理事會建立的一處特殊收容設施—這時候特勤局還沒有獨立出來,還是由理事會直接管理的一個特殊單位,至於接下來,我覺得咱們可以——————
百里雪說到這忽然停了下來。
在這一瞬間,餘生竟從那雙兒童塗鴉出來的抽象眼睛中看到了一陣突如其來的緊張與惶恐。
「怎麼回————」
「姐姐去檢查室了!老阿姨去找康德,所以她這一次是自己去的檢查室————就是今天,就是這次!」百里雪忽然顯得格外焦躁,「快,於生,快去找她—就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