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幾位理事的親自帶領下,於生來到了這片破碎大地的邊緣,在那片無盡的混沌黑暗深處,他看到了那道如同凝固閃電般的曲折發光裂隙。
那道彎彎曲曲的光芒就漂浮在大地下方約數公里的地方,光芒周圍隱約似乎漂浮著虛影,而在更深處的黑暗中視線難以穿透,但不知是不是錯覺,於生總覺得那黑暗下面還有更龐大、更詭異的東西。
他覺得那下面有龐大的存在蟄伏,有甚麼東西在向上面投來自光,有甚麼東西在向他發出邀請。
於生眉頭微微皺起,而他的表情變化沒有逃過百里晴的眼睛。
「怎麼了?你看出甚麼了?」百里晴轉過頭,語氣帶著嚴肅。
「看是沒看出來,但總覺得那更深處還有東西,」於生抬手指了指裂隙下方,「這最底下是甚麼?我是說————如果這片黑暗有底的話。」
百里晴猶豫了一下,站在她旁邊的那個乾癟老人便已經替她開口:「是「過去」。」
於生聽得一懵:「過去?甚麼意思?」
「交界地的過去,那些破碎廢棄的歷史,具有汙染性的舊時代資訊,還有在交界地執行過程中,因為種種原因不斷從「基盤」上剝離出去,墜落到時間深井裡的東西。」
理事長不緊不慢地說著,而在他說完之後,旁邊的「故障」體內則跟著發出了一聲古怪的噪音,接著用一種略帶走調的聲音繼續開口:「從某種意義上,這下面的黑暗深淵是有底的,但沒有人能真正抵達那裡。」
於生則在聽完理事長的話之後就已經一臉懵逼,他瞪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乾瘦老頭,憋半天終於憋出合適的形容詞:「————化糞池上蓋房子啊?!」
旁邊的康德一臉繃不住的表情:「雖說話糙理不糙,但這話是不是有點太糙了————」
他話音未落,百里雪的聲音就從特角旮旯裡傳來:「這是那個人偶沒在,她要在的話比這還糙呢。」
於生循聲一看,發現百里雪躲在了他的鞋幫上,看著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交界地確實建造在一片支離破碎的廢墟上,而且這片廢墟還有可能崩塌過不止一次,」旁邊瘦老頭的聲音倒是仍舊平靜,只能說不愧是理事長,心理素質起碼有點說法的,「無色龍應該和你講過交界地時代更替」的事情—這下面,就是交界地坍塌的歷史,或者換種說法,你也可以認為這下面就是屬於交界地自己的「舊世界」。」
舊世界————
於生皺了皺眉頭,忍不住又探著頭看了一眼下方的黑暗,嘀嘀咕咕:「那你們這確實挺有個性,外面整個世界的舊世界」都是藏在宇宙底層資訊裡,就你們這的歷史版本是沉在一個獨立的————坑底。這交界地跟外面是真的格格不入啊。」
其實於生剛才又想說「化糞池」的,但他猶豫了一下,也覺得這話太糙了————
一旁的紅則不緊不慢地開口:「大部分時候,這道斷層下面都很平靜,也就偶爾會有東西從這下面爬出來—就像死去之後仍在活動的殭屍,那些從坍塌歷史裡溢位來的畸形資料」會本能地向著現實世界侵蝕,只不過正常情況下,它們都很難越過我們幾個設定的防禦。」
「但最近情況有了變化,」百里晴接著說道,「除了裂隙的出現,那些從黑暗深淵裡往上爬的汙染體數量也在增多。而且就連裂隙,也不止你剛才看到的那條一從這片破碎陸地的另一端看下去,還有一道更大的新裂隙,是昨天才出現的。」
於生聽著也沒說話,只是捏著下巴陷入思索,他回憶起了那名騎士所描述的事情,過了好一會才打破沉默:「所以,那個騎士還真有可能是從這下面爬上來的————他提到他在荒野上徘徊的時候看到有一道凝固閃電降落在地上,現在看來確實跟那下面的裂隙一模一樣。」
他說到這幾停了一下,有些好奇:「那個騎士和他提到的洛達西姆高牆真的不是舊交界地的一部分嗎?沒準兒那也是交界地某個舊版本里坍塌掉的歷史之一呢————畢竟你們自己也搞不清楚交界地在時代交替之前具體的樣子。」
「我們很熟悉那些從底下爬出來的歷史畸影,」康德搖了搖頭,「只能說————看起來不像。」
於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而後目光忽然落在了「故障」身上。
「你剛才說這下面的黑暗深淵是有底的,但沒人能到達那裡?為甚麼這麼講?」
「因為沒有人能越過歷史的零點,」造型詭異的機器人胸腔裡傳來一陣鐘錶走動的嘀嗒聲,「從斷層向下,需要越過的不是空間,而是時間,而即便斷層特殊的環境允許我們進行這種時間深潛」,深潛的極限也只能抵達新世界誕生的零點附近,而無法真正抵達那個零點,因為在那個時刻————整個宇宙所使用的時間流都還沒有開始執行。」
它說到這兒頓了頓,那顆碩大的燈泡緩緩明滅著:「你無法前往一個在歷史上尚不存在的地方,就像魚無法遊進石頭裡。」
於生仔細想了想,覺得自己聽懂了。
但他很快又有一個想法。
只是還沒等他把想法說出來,旁邊的百里晴似乎就察覺了甚麼,這位「無色龍」投來一道微妙的注視:「你想下去看看?」
「不往最底下走,」於生撓了撓頭髮,大概也是意識到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可能會有點刺激,「我就想去那道裂隙旁邊瞅瞅————看一眼我就回來。」
他這話音剛落,就聽見自己鞋幫子上傳來百里雪的一聲尖叫:「我不下去!!」
緊接著就是一串兒飛快的唸叨:「不是,你們都甚麼毛病啊?一個個都想下去看那東西,那是甚麼好玩意嗎就下去!一個一個的————」
於生聽得一愣一愣的,好不容易找著插話的機會:「還有別人也想下去?誰啊跟我一樣莽的————」
話沒說完,他就注意到現場的幾道目光都落在了一個自己完全沒想到的人身上。
百里晴站在視線焦點中央,面無表情地維持著整張臉一體澆築的樣子。
————但於生對這位面癱龍孃的微表情可太熟悉了。
她就差當場腳趾頭摳地了。
「————事到如今,我認為還是有必要對那道裂隙做一次近距離觀察,」百里晴忽然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理事長,「即便這有一定風險,但現在局面已經不允許我們繼續保守下去。」
只要把一件很莽的事情變成理事長都認可的探索方案,那這件事情就不能算是莽的了。
理事長沒有說話,但表情變得很嚴肅,他看了百里晴很長時間,幾分鐘後才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之前放出去的幾架無人機都在靠近裂隙之後很快失去了控制,目前測出來的極限安全距離是20米,你們不要越過這個位置。」
百里晴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是,我明白。」
說完她便轉身朝旁邊的一塊開闊地走去,而此時細密的白色鱗片已經開始覆蓋她的臉頰與手臂,伴隨著龐大的威壓與一片延展的光輝,她的身軀迅速在光芒中擴大,變形龍翼展開,龍首揚起,百里晴化作了純白的巨龍,而後轉過頭來,眼睛看著於生。
「我準備好了。」
於生還有點納悶,忽然冒出一句:「————你咋不吼一聲呢?」
百里晴的龍臉很硬(平常臉也很硬)所以看不出甚麼表情,但眼神裡似乎有點懵逼:「我為甚麼要吼一聲?」
於生:「我見電視裡不管是龍啊還是怪獸甚麼的變身之後都得吼一聲。」
百里晴:「————你還上不上來?」
於生:「哦哦,我上我上————」
說著他就飛快地朝眼前的純白巨龍走去,後者則垂下了一邊的巨翼,搭在地上給於生當梯子。
百里雪一路上聒噪著:「不要啊,真的要過去啊,那玩意兒看上去就很危險啊————」
百里晴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那你自己留在這裡。」
「————更不要,我才不要跟老頭他們四個在一起。」
「那就安靜些,待會不要影響我飛行。」
「哦。」
包括理事長在內的四位理事們站在空地邊緣,看著眼前這場景,過了好一會兒康德才忽然開口:「————無色龍和她妹妹之前是這樣的嗎?」
「當然不是,她們倆都自閉多少年了,互相警惕互相折磨了起碼得有一個世紀,你們又不是不知道,」紅閉著眼睛,臉上卻帶著微笑,「現在這樣很好,彆扭小孩和她的彆扭妹妹都顯得可愛多了。」
「————他們沒問題吧?」故障轉過身,看著正在大地邊緣伸展翅膀扭動尾巴、給起飛做熱身動作的純白巨龍,燈泡腦袋忽明忽暗著,「有點擔心。」
「你是說阿晴還是於生?」紅歪了歪頭,「如果你擔心阿晴,那她飛行技巧還不賴,除了降落的時候總是腳下打滑不會出甚麼問題。至於說於生————雖然我只在暗流星域和他接觸了一段時間,但我的感覺是————他遠比表面看起來的要沉穩可靠,雖然有時候思路有些異於常人,但他總是會用不可思議的辦法來解決問題。」
一旁的康德:「比如去地心把邪教徒的母星炸了?」
紅:「————反正那顆星球上的問題確實是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