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觀察了黑暗中那道「凝固閃電」幾分鐘後,百里晴終於收回目光。
「你們有下去看過情況嗎?」她扭頭問道。
康德抱著胳膊:「怎麼,你想飛下去看看?」
百里晴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百里雪一聲尖叫:「我不下去! 」
站在一旁的理事長頓時揚了揚眉毛。
「你的「妹妹」————確實是越來越通人性了。」
百里雪便瞪著老頭,惡狠狠地瞪他—一—但理事長剛一轉來視線,她就立刻移開了目光。
康德則沒有在意百里雪的動靜,而是輕輕搖了搖頭:「我不建議靠近那東西,舊日裂隙往往會對外界刺激做出難以預料的反應,而且那下面還指不定會通往什麼地方一交界地的「過去」可不只包括交界地。」
百里晴沉默了一會兒:「最近發生了很多不太對勁的事情,除了那個騎士」之外,交界地範圍內的舊世界夢魔綜合徵發病數量也在上升,現在理事塔下面還出現了這麼一道穩定裂隙————我覺得這一切彼此都有聯絡。」
「可不止這些,遠在暗流星域還冒出來一座不穩定的世界之門吶,」理事長嘆了口氣,「別覺得那裡很遠就和交界地沒什麼關係,交界地這地方————和宇宙申的任伺一個角落都不遠。」
聽著理事長的話,百里晴眼神中似乎帶上了一絲思考。
然而就在這時,黑暗深處一陣怪異的低沉轟鳴聲卻打斷了她的思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投向轟鳴聲傳來的方向,只見到破碎大地下方的無底深淵裡正在迅速匯聚出一團濃重的陰影,那陰影就像一團粘稠的墨水,其邊緣迅速漲縮蠕動,竟緊接著生出了數不清的手腳。
短暫的延遲之後,那可怖的東西便開始向上爬行,就像攀在一道不可見的柱子上一樣,無數從陰影周圍蔓延出來的手腳憑空抓握著,擺動著,攀爬著,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衝向百里晴幾人所處的地表層。
康德皺了皺眉頭:「嘖,連這東西都比以前出現得頻繁了。」
百里晴迅速繃緊全身,手指已開始如龍爪般變形,然而在她動手之前,旁邊的理事長已經先她一步抬起了手。
老人不緊不慢地舉起了手中那根粗大而斑駁的柺杖,然後重重地向地上一磕。
柺杖表面一層厚重的灰白外殼瞬間破碎,四分五裂的外殼之下,一柄銀白色的華麗大劍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寒光。
理事長反手握住劍柄一他的身體一瞬間挺拔起來,乾癟的四肢鼓脹起健壯的肌肉,面孔雖仍然蒼老,眼底卻閃過一道銳利如年輕人般的精光。
下一秒,那個從無底深淵中爬上來的不可名狀之物便衝上了地表,它從破碎大地的邊緣高高躍起,無數的手腳迅速伸長,那些手腳邊緣又再次分裂,延伸出更多的密集肢體,整個如一團暴漲的畸形肉球般繼續瘋狂向上攀爬著。
然而理事長已經高高舉起手中銀白巨劍,朝著那怪物便是一記猛劈。
巨劍的劍刃爆發出一道銀光,猛烈的劈砍甚至彷彿壓碎了前方的時空,一連串不規則的裂紋沿著劍光向前噴湧而出,瞬間轟在那怪物身上。
站在一旁的康德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半邊臉抽抽著,眼神裡彷彿帶著一絲幻痛。
那團猙獰可怖的黑暗肉球四分五裂,被劍光絞碎成無數碎片,開始快速消散。
理事長盯著那些消散的碎片,確認所有碎屑都徹底消失之後才慢慢悠悠把巨劍收回,劍尖杵在地上。
「哎,老嘍,出劍比當年慢了不少。」
他搖了搖頭,無數細小的石屑又從四周憑空浮現出來,快速覆蓋在那柄銀白色的寶劍上,直到將其再次偽裝成一根怪異而醜陋的柺杖。
他的腰彎下來,又變成了一個乾癟蒼老的老頭。
康德瞪眼看著理事長:「剛才那話你300年前就說過一次,500年前也說過,700年前都說過!」
理事長抬起眉毛:「————我100年前忘說了?」
康德:「——」
理事長:「哎,老嘍,記性也不好了。」
百里晴看著眼前這景象,板著臉面無表情:「要沒我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特勤局那邊還一堆麻煩事。」
「去吧,」理事長點點頭,緊接著又提醒了幾句,「對了,別忘了把鱗片收回去。另外,你妹妹最近越來越通人性,跟她好好相處。」
百里雪再次露出了惡狠狠的目光,就是這次甚至都沒敢看向理事長。
無色龍姐妹離開了,這片位於理事塔底層的破碎大地上再次只剩下了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
過了好一會,康德才打破沉默:「剛才你砍死那個,能看出來是誰家親戚嗎?」
「看不出來,扭曲太嚴重了。不過看那一堆手腳連滾帶爬的樣子,上輩子可能是個魔族。」
「————我覺得不像,我看它被砍碎之後解體分裂出去的碎片多少有點像蝙蝠,沒準是紅的親戚。」
「大概吧————」理事長慢慢說道,「如果真是的話就很遺憾了,她今天不在這裡。」
「是啊,那就遺憾了————」
兩人再次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康德又沒忍住:「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
「問吧。」
「當年你把我砍了之後,回去到底有沒有娶到公主?」
「不記得了。
「」
「不記得了?」
老人抬起眼睛:「你又記得多少呢?魔王?」
「————好吧,我也不記得了。」
天色陰沉,烏雲厚重,風裡裹挾著水汽,一場大雨顯然正在醞釀。
天氣預報說這場雨會在半夜裡下起來,但現在眼瞅著時間剛到傍晚,天邊便已經傳來了隱隱約約的悶雷聲。
鄭直抬頭看了一眼窗戶外面,繼續在小屋裡整理著包裹。
大部分包裹上寫著艾琳的名字,一小部分則是胡狸和於生的。
他清點好數量,做完登記,起身伸了個懶腰。
一團微微的白光從附近冒了出來——芙蕾雅的腦袋鑽出牆壁,好奇地看著鄭直的動作。
然後她整個人鑽出來,也跟著有樣學樣地伸了個懶腰。
鄭直嚇了一跳,看清對方之後才拍拍胸口:「你要嚇死我一下次能不能好好從門進來?或者哪怕你翻窗戶呢————」
芙蕾雅點了點頭。
她每次都點頭—雖然不會照辦,但她很會答應。
不過好在所有人包括鄭直在內也都習慣了,用艾琳的話說,就是「阿飄是自由的,阿飄想飄哪就飄哪,因為死者為大」。
「正好你過來了,這幾個包裹都是於哥他們的,」鄭直順了順氣,抬手指著旁邊臺子上那大大小小十幾個包裹,「你過去送一趟吧。」
芙蕾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發出一串悅耳的靈能鳴響,便伸手抓起那些快遞包裹往自己肚子裡塞,幾乎眨眼間便全塞了進去。
鄭直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饒是已經見識過不止一次,他還是搞不明白眼前這個靈能生物是怎麼辦到這些的。
然後他就看著芙蕾雅穿牆離開了快遞站,不緊不慢地飛向梧桐路66號。
快遞站裡安靜下來。
李林今天回特勤局總部辦事,在這裡值班的暫時只剩了他自己。
外面天色陰沉,遠處悶雷漸近,快遞站裡又顯得過於冷清,還時不時有個跟鬼似的阿飄會突然從附近的牆壁或者地板上鑽出來一有一說一,這環境對普通人而言多少有點瘮得慌。
然而鄭直坐在分揀臺邊上,卻覺得還挺怡然自得的。
他喜歡這環境,清靜,自然,和平。
至少對他而言是這樣—一神出鬼沒的芙蕾雅總好過一抬頭就看見20多個太奶站在門口,冷冷清清的快遞站也比過於熱鬧的異域強。
他心裡邊剛這麼想著,眼角就忽然又瞥到一抹白影。
芙蕾雅又從牆上鑽了出來,探著半個腦袋跟他打招呼。
所以剛才鄭直跟她說下次走門,她的點頭就只是點頭罷了。
「這麼快就送完回來了?」
芙蕾雅高興地點頭。
「於哥有說什麼嗎?」
芙蕾雅繼續高興地點頭。
「他說啥了?」
芙蕾雅:「————」
鄭直:「————好吧,問了也白問。」
芙蕾雅便慢慢飄了起來,然後又繞著這不大的快遞站點轉悠兩圈,便再次停在分揀臺旁,指著上面堆的一些雜物。
「幹啥?」鄭直看了對方一眼,接著反應過來,趕緊擺擺手,「沒了沒了,沒有要送的東西了,這些都是我用的,不能給你。那盆綠蘿?那盆綠蘿更不能給你,那是李哥養的,他當寶貝似的————」
芙蕾雅便抬手不斷指著周圍的東西,看上去彷彿是漸漸樂在其中,鄭直則不得不跟這位思路飄逸的天使小姐不斷解釋,以免她趁人不注意就把快遞站裡的東西給順走。
然而突然間,芙蕾雅停了下來。
她微微側過頭,似乎仔細聽著什麼。
窗外傳來了越來越近的雷聲,中間夾雜著雨點落地的聲響。
雨下起來了,比天氣預報裡的時間提前了好幾個鐘頭。
窗戶外面很快朦朧起來,雨幕連綿,伴隨著遠方雲層間的閃光。
「咋了?」鄭直莫名覺得有點發冷,看著芙蕾雅的表現又心中有些不安,不禁下意識問道。
然而他的問題沒有得到回應,下一秒,他只覺眼前白光一閃,就見到芙蕾雅猛地轉身,手裡已經抽出了那把燃燒著火焰的聖潔巨劍。
「哎等————」
鄭直半聲驚呼剛出口,就眼睜睜看著天使小姐朝門口巨劍一揮,便是一發光炮。
快遞站的門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