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曠野中，一股微風吹過大教堂前的高草叢，兩個身影在風中瞬間成型。
一個是於生，一個是百里晴。
“……不管來多少次，都會忍不住感慨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百里晴抬起頭，看著眼前那巍峨聳立的大教堂，以及大教堂上方巨大的水晶樹，“尤其是這地方似乎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有翻天覆地的變化——是我的錯覺嗎？這棵樹比我上次見到又大了兩圈不止。”
“不是你的錯覺，它又長了，”於生隨口說道，“而且接下來估摸著還得長一次。”
百里晴轉過頭：“嗯？為甚麼？”
於生擺擺手：“我這不是把伊甸之門給毛了麼——對這棵已經和界橋融合的水晶大樹而言，那玩意兒是大補。”
百里晴：“……好吧，我把這個忘了。”
說話間，露娜已經帶著幾個黃銅騎士出現在了教堂門口。
百里晴一看見眼前這個穿著修女服的金髮姑娘就下意識摸了摸鼻子，然後才跟對方打招呼。
“走吧，帶我們去見見她。”於生點了點頭，對露娜說道。
大教堂的門開啟了，在露娜的帶領下，於生和百里晴穿過教堂前廳，一路向這座巨大到有些驚人的建築物深處走去。
於生看到了很多身影。
在佈道大廳的長椅間，在花園迴廊的陰影裡，還有通往巨樹庭院的小路上，新來到這裡的人工聖女們隨處可見——她們有的在獨自休息，有些則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似乎是在低聲討論些事情，看到於生靠近的時候便慌忙起身致敬。
還有一些則只是在發呆，人從旁邊走過也沒甚麼反應。
露娜說，那些發呆的大多是服役時間已經超過一個世紀的姐妹，她們的心智受損嚴重，有的早已記不得作為人類時的事情，雖然其實也能思考和交流，但在沒有人對她們下達指令的時候，她們就只會那樣待著。
大家也不知道這種狀況會持續多久——如果於生和交界地的艦隊沒來，這些靈魂已經完成“純化”的人工聖女恐怕很快就會被投進注靈熔爐，成為鑄造活聖人用的原料了。
而現在她們活下來了，許多人都活了下來，還從漫長的噩夢中睜開了眼睛。
於是“活著”和“未來”就變成了一件額外需要思考的事情。
於生還看到了數量更多的黃銅騎士們——有很多騎士站在走廊兩側和各處的大門旁，就像是自發地在守衛這座大教堂。
儘管這地方其實也不需要甚麼守衛。
“這裡只有一部分，”露娜低聲對於生說道，“騎士團的數量很龐大，教堂容不下那麼多人，我安排他們中的一部分去了軍營那邊，還有一些在大篝火旁邊建了片臨時營地……仍有一些靈魂受損最嚴重的聖女和騎士在大篝火附近的荒野上徘徊，在那邊建立一座營地，也能照看到他們。”
於生默默聽著，輕輕點了點頭。
他能注意到有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中大多數都帶著好奇，還有一些似乎還有點敬畏和緊張。
“人工聖女有上千人，騎士團的數量則已數萬，”露娜又說道，“而且這很可能還不是全部，因為直到現在，仍然不斷有新的靈魂出現在曠野上，我們派出了幾支隊伍在大篝火和教堂沿線的小徑附近巡邏，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傳來發現了新的徘徊者的訊息。”
“還有新人？”於生錯愕地回過頭，“聖境整顆星球都已經解體了……”
“還有別的星球，”露娜說道，雖然她也不是很清楚星球、宇宙、艦隊之類的事情，但至少現在她已經開始有些粗淺的概念了，“所有人工聖女和騎士的力量都源自那具‘骸骨’，這股力量像一張網一樣把我們聯絡在一起……現在那晦暗天使已經沒了，但那張網還在。”
於生瞬間就理解了這件事情。
千百年來，“無影骸骨”盤踞在這片星空中，祂比那些隱修會教徒來到這裡時間更早，這裡的每一顆星球都早已投下了它的陰影——而從安卡艾拉和衍星體的情況來看，晦暗天使的力量一旦在現實宇宙紮根，是不會隨著天使本體的消亡而衰退的。
那些力量會永久成為這個宇宙的一部分，包括在那些力量影響下而出現的“造物”。
之前的例子有童話的孩子們，戍寂留下的水晶，這片曠野中的水晶樹和界橋，現在的例子則是人工聖女，黃銅騎士，以及活聖人……
於生一行在那座注靈熔爐深處找到的水晶其實並非這張“天使之網”中唯一的節點，甚至可能都不是最大的節點——畢竟隱修會教團建立起來的聖女和騎士生產設施不可能只有那麼一座，但對這張基於天使力量的大網而言，任何一個節點似乎都可以視為它的全部。
現在，於生的力量仍然在這張網路中蔓延著——甚至是在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情況下。
聖境已經崩塌，而那些分佈在隱修會名下其他殖民星上的人工聖女和騎士們還在接二連三地甦醒，打破認知遮罩的心智體在不斷匯聚到這裡，而這個過程看起來還會持續很久。“隨著前來報到的人越來越多，情況也在變得複雜起來，”露娜又跟於生解釋著另一個情況，“一方面，有很多聚集到大教堂裡的兄弟姐妹們只有靈魂到這裡，他們的身體可能還在某個遙遠的星球上，而另一方面，也有一部分人現在只剩下靈魂，他們沒有……身體。”
百里晴微微皺了下眉：“……是在之前的戰鬥中損毀了？”
“有一部分是，他們在聖境反抗那些神官的時候不慎落敗，戰死之後卻發現靈魂到了這裡，而另一部分……”
露娜說到這頓了頓，似乎是努力組織了一下語言，才終於想到該怎麼解釋情況。
“另一部分，隱修會剛把他們的靈魂抽出來，身體還沒來得及組裝，生產中心就炸了。”
於生下意識“嘶”了口冷空氣。
“……合著是把人從生產線上毛下來了，”他嘀咕著，感覺有些頭疼，“這情況……我是真沒想到。”
“這情況很難想到，”百里晴揉著額頭，“更何況當時那樣的局面，誰也沒有時間仔細思考。”
“有一說一，情況是真的複雜了，”於生一臉糾結，“沒有身體……艾琳那套技術也沒法給別人身上用啊。”
“或許別的星球上還能找到人工聖女和黃銅騎士的生產設施，”百里晴顯然在應對這種意外複雜情況的時候有點經驗，這時候思路也是很快，“隱修會的這項技術問題很大，但從他們留下的生產設施上，或許我們能找到些解決問題的思路。”
“慢慢想辦法吧，”於生說著，目光又落在露娜身上，“那個身處牧場星的人工聖女……又是哪種情況？”
露娜在走廊盡頭停下腳步。
這裡已經是內部聖堂的最深處——往日裡總是空蕩蕩的大教堂現在到處都是人，但在這邊，走廊上仍然很清靜。
露娜的手按在了門把手上。
“她……情況更特殊，”金髮少女輕聲說道，“因為直到三個小時前，她和她的朋友們，還是人類。”
門推開了。
裡面是一間不太大的祈禱室，幾支發出蒼白光芒的蠟燭照亮了這個地方，對面一扇窄窗外面瀰漫著昏暗的霧，一個留著灰色捲髮、身材瘦小的姑娘正呆呆地坐在牆角的墊子上。
而在一旁不遠處，還有幾個人坐在另一處牆角。
他們穿著黃銅顏色的鎧甲，沒有戴頭盔，露出來的面孔都很年輕，男女都有。
讓於生意外的是，房間裡還有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由聖光熔鑄而成的高大身影——她正抱著膝蓋坐在那個留著灰色捲髮的姑娘身旁，身後巨大的光芒羽翼小心翼翼地收攏了起來，看上去拘謹又有點無措。
怪不得在外面沒找到她，原來是在這裡。
門一開啟，那人工天使就立刻站了起來，飛快地飄到了於生身後。
一串悅耳的靈能迴響傳入耳中，人工天使不會說話，但於生好像“聽”到了對方的念頭——
她是想來安慰這幾個新朋友的，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並不是所有糟糕的事情都可以靠幾顆糖來變好。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於生輕輕呼了口氣，對飄在自己身後的人工天使說道，“這裡交給我們就行。”
人工天使點了點頭，身影便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那個坐在墊子上的灰髮女孩站了起來，於生也說不清楚自己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了甚麼情緒——因為除了些許恍惚之外，那表情竟遠比他想象的平靜——她很禮貌地向露娜打招呼，然後又把目光放在了於生和百里晴身上。
“我們已經控制了晉升聖堂……生產設施，”女孩慢慢說道，“這邊留下的神官很少，他們的‘大部隊’前不久匆忙離開了，還帶走了很多飛在空中的‘鐵船’。我們沒甚麼太大損傷。另外，這裡有很多機器，我們都不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