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境星球的崩塌已經臨近尾聲，那層繁茂而虛假的外殼現在幾乎已經全部墜入了行星中心那漆黑的孔洞。
那些從核心區生長出來的結晶枝丫支撐著僅存的幾塊陸地，而這一幕從軌道上看下去，便如一株神話般的巨樹在太空中張開樹冠，並在樹梢上撐起了世界崩落時最後的幾片沃土。
最後一批運輸船及護航部隊從那些搖搖欲墜的星球碎片上升空，飛船的引擎組在太空的黑暗背景中劃出一道道流光。
百里晴與紅站在質量效應號的艦橋上，隔著寬大的觀景舷窗看著太空中的一幕。
「————我曾在阿爾格萊德人的史詩中見到類似的描述，」紅輕聲開口，「在神話故事中，他們腳下的星球歷經崩塌又三次重塑。」
「神話與史詩真真假假，大湮滅前甚麼都有可能發生，」百里晴淡淡說道，「倒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隱修會這顆在文明世界中盤踞了幾個世紀的毒瘤今天終於是瓦解了。」
「主體毫無疑問是瓦解了，但餘毒可能還需要多年來肅清，」紅冷靜地說道，「難免會有流亡神官提前逃離這片星區，暗流星域的其他地方也可能還藏著他們的隱秘據點，還會有一些邊緣團體打著隱修會的名號搞事情一這個邪教國度積累了幾個世紀的財富，很多東西可不會因為一顆首府星球的崩塌就憑空消失掉。」
「無所謂，習慣了，邪教徒和軍閥海盜都是這樣難以清除乾淨，」百里晴一臉淡定，「散兵遊勇的天使教徒尚且如此，更何況這麼個已經建立了星區秩序的神棍國度。反正首星瓦解之後他們也成不了甚麼氣候，露頭多少殺多少就是了。」
「瓦解啊————」紅輕聲咕噥著，「目光」始終盯著那顆正在太空中不斷崩塌的星球，「衍星體那次我未能親眼見證，這一次我算是理解了甚麼叫天使獵手的大動靜」—一阿晴，你當初第一時間選擇向這位於生示好，並想辦法將他的自我認知與立場錨定在人類這一側是正確的。」
百里晴只是嗯了一聲，沒再開口，她抬起頭和紅一起注視著太空中那壯闊而令人敬畏的景象，始終如冰封般的面孔上讓人看不出甚麼情緒波動。
而在太空中，銀白色的巨大九尾妖狐正邁著輕快而優雅的步子，越過一片由行星表面蒸騰起來的凝結冰霧。
一艘前不久才匆忙升空的運輸船從胡狸旁邊飛過，一邊飛一邊打著燈光。
胡狸高興地扭過頭，揚起兩隻前爪跟飛船拱手打招呼。
小人偶抓著胡狸背上的絨毛大聲逼逼：「傻狐狸你拜個P哦！人家要超車給你打轉向燈，你還扭頭懟在人家正臉上————」
胡狸轉過臉來一臉認真：「那不是超車燈，而且太空裡這麼大地方呢，又不是星港那樣需要規劃航道的管制區，借道不用打燈光—要打也是超船燈。」
小人偶聽得一愣一愣的：「是，是哦？」
胡狸：「你信我，我有機動仙人行駛證————」
小人偶總覺得大妖狐在忽悠自己，下意識張了張嘴，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突然感覺一道身影出現在自己身旁。
扭頭一看，是於生。
「哇！」艾琳當場被嚇了一跳，然後緊接著就被於生的臉色嚇了第二跳，「我去於生你這個臉色，比C型扣還白啊！這瞅著不像是剛活過來，倒像是正準備死啊？！」
有一說一小人偶這張嘴那是開過光的，她一開口於生感覺跟一頭扎進了碎石場似的，喘口氣後槽牙都硌得慌，但他這時候也沒力氣跟這個小東西打嘴仗，只能有氣無力擺擺手：「我是快被累死了—一把那個甚麼聖座解決掉之後一抬頭，整個星球都在砸下來，你知道那景象有多刺激不？」
艾琳認真想了想，連連點頭：「感覺是比我們在天上看見的要刺激。」
「反正現在該撤的都撤出去了，接下來就讓這地方慢慢塌著————」
於生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在小人偶的腦袋上扒拉了一下，便從大妖狐後背探頭出去看著聖境的情況。
太空中漂浮著大大小小的星球殘骸，而更多的殘骸在那之前就已經被伊甸之門吞噬吸收，現在於生已經暫時切斷了靈魂曠野與這處通道之間的聯絡，那些從裂隙中生長出來的水晶枝丫正在快速消散著，細碎的晶塵瀰漫在宇宙空間中。
而在吞噬了足夠的物質與能量之後，原本位於聖境地心的那顆漆黑孔洞此刻正在緩慢膨脹。
於生說到一半的話突然停了下來，正被他扒拉著腦袋的小人偶立刻有所察覺，疑惑地抬起頭。
「於生，咋啦？」
於生彷彿沒聽到，仍舊定定地注視著那個方向。
「於生？」艾琳又疑惑地叫了一聲，接著終於也反應過來，回頭看了一眼。
聖境殘骸中心的那座伊甸之門還在緩慢膨脹，原本只佔據地心一小塊空間的黑色孔洞現在已經漸漸成長到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尺度，在越過某個臨界點之後，它膨脹的速度慢了下來，彷彿達到了某種平衡一然而它呈現出的模樣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顆漆黑的天體，極致無光的表面宛若宇宙中的一個空洞，形似黑洞，卻沒有黑洞那樣的引力擾動一它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除了光學上的存在，沒有任何探測裝置，能捕捉到它在物質宇宙的任何存在特徵。
小人偶終於聽到於生開口了：「是黑星————」
「伊甸之門就是黑星？！黑星是一座伊甸之門？！」艾琳直接從胡狸背上站了起來，小人偶腦瓜子使勁倒騰，但顯然這不是她能倒騰清楚的事情，「哎不是咋這麼亂呢————界橋？所以黑星是個界橋？那我當年從橋上爬下來的時候————我也記不清啊？」
小東西一著急，連她靈魂裡那半個噩兆都上號了—一結果很顯然那半個噩兆也沒搖明白情況。
胡狸回過頭，她的聲音顯然比艾琳冷靜多了：「恩公，這東西會不會失控？
你現在和它連著」嗎？」
「連著，但我並不能完全理解它到底是個甚麼東西，這玩意兒一不純粹是界橋」，」於生緊皺著眉頭，語氣有點遲疑地說道，「它是兩座界橋建立連線之後生成的某種————新東西」，那座伊甸之門」在它裡面————」
說到這他突然停了一下，緊跟著又搖搖頭：「不對，不是裡面，是融在一起。」
艾琳跟胡狸面面相覷，旁邊的露娜好像也有點發懵，只有那個跟胡狸她們一起稀裡糊塗從聖境跑出來的人工天使還完全不在狀況，仍然不緊不慢地飄在旁邊的太空中，偶爾鑽進靈魂曠野裡，然後又從旁邊憑空冒出頭。
「先去找百里晴會合，」於生飛快說道，「他們那邊聰明人多還有專業裝置，就你們這幾個加起來湊不出一張小學文憑的就別擱這兒使勁搖了。」
胡狸立刻答應一聲，扭頭就是一個狐蘿蔔加速，九尾直噴，直飛統合艦隊總旗艦的方向。
原本在旁邊不緊不慢飄著的人工天使見狀一愣，趕緊也扇著翅膀使勁跟上，跟了一半發現胡狸飛得太快自己追不上她還急了，反手掏出那把火焰巨劍朝著自己身後就是三連發光炮，當場拖著一連串脈衝推進的閃光就衝了上去。
太空中也沒聲音，於生是眼角餘光看到後邊有情況才扭頭看了一眼，當場冷汗都下來了，不過很快他又放下心來一好歹這個活祖宗還知道朝著沒人的方向打，也不算缺心眼。
這擱在旅社算智將了。
於生一行待著的地方離質量效應號也不遠，所以他們也沒開門走捷徑，一群人很快就到了百里晴和紅所在的艦橋上—一而這裡正如於生所想的一般熱鬧。
顯然，從伊甸之門蛻變而出的那顆黑星也震懾到了這艘船上的所有人。
技術軍官正在啟動全艦掃描系統密切監控那顆黑暗天體的情況，其他飛船正在向旗艦共享各自的觀測情報，幾顆探測器這時候已經被髮射到了原本的聖境地殼位置，正在近距離小心翼翼地圍繞著那顆漆黑球體執行。
「無法掃描目標天體的物理結構————無法分析目標天體的物質成分————」
「引力訊號不正常，太詭異了————當我們主動觀測的時候，它就好像不存在一樣，但偶爾還會隨機產生輕微的引力擾動————」
「一個探測器受到干擾，這是個危險距離，不要太過靠近。」
「密切監控所有靠近目標天體的太空殘骸和飛行器，在搞明白它是甚麼東西之前，不要讓任何東西接觸到它的表面一除探測艦船之外，其他所有單位開始後撤。」
百里晴轉過頭，看著來到艦橋的於生一行。
比較正常的點是這次他們是走正門進來的。
不正常的點是他們過來的時候後邊還跟著一個全程用光炮脈衝推進衝過來的活聖人。
要不是相處久了，百里晴那一瞬間甚至要考慮開啟全艦防空火炮。
「也不知道是隻要人加入了你這個團隊就會變得不正常，還是你這個團隊只收那些不太正常的人，」百里晴嘆了口氣，表情有些微妙地看著飄在於生身後的高大身影，「————能不能讓她把這把劍收起來？艦橋上拎著這個不安全。」
「人工天使」顯然是能聽明白別人說話的，她聽到百里晴的話歪了歪頭，注意到於生臉上的表情，她立刻聽話地一揮手，那把火焰巨劍便憑空消散在空氣中。
「她這也是剛入夥，磨合期的新員工，多擔待擔待，」於生擺擺手，「先不說這個了，先聊聊外邊那個球吧—先說好啊，這個確實不在我計劃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