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議事廳內的氣氛,卻顯得有些沉悶和壓抑。
按照歷年慣例,省試綜合成績第一名的憑證,需由大都督柳武鈞親自頒發,並且是第一個頒發,以示榮耀。
可如今,所有人都到齊了,惟獨那最重要的主角——江玄,卻遲遲未曾現身!
儀式無法啟動,柳武鈞等人臉上的神色漸漸由最初的平和,轉為不悅。
一位負責禮儀的官員擦了擦額角的汗,低聲道。
“大都督,這江玄……未免也太過懶散了,如此重要的場合,怎能缺席?”
旁邊另一位大修士也微微蹙眉,語氣帶著不滿。
“少年得志,難免輕狂。
但讓在場諸位大人與同儕如此乾等,確實有些過分了。”
下方的修者人群中,也開始響起一些細微的議論聲。不少人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他們本就對江玄那逆天的成績和風頭心存嫉妒,此刻見其“恃才傲物”,惹得大人物們不悅,心中暗爽,巴不得他因此受到訓斥,挫挫銳氣。
柳武鈞面沉如水,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樣眉頭微皺的韋靈真和麵無表情的杜東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快,沉聲開口,聲音迴盪在議事廳內。
“諸位稍安勿躁。
江玄或許因故耽擱,年輕人行事或有疏漏,待其到來,本督自會嚴加訓斥。省試憑證頒發,乃莊重之事,不可因一人而廢。”
他這番話,既安撫了眾人,也表明了態度,盡顯封疆大吏的氣度。
然而,就在他話音剛落下不久,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騷動!一名侍衛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單膝跪地,急聲稟報。
“稟大都督!府門外有人擅闖!打傷了阮陵度客卿和十餘名侍衛!那人……那人聲稱是代江玄來領取憑證的!”
“甚麼?!”
“豈有此理!”
“代領憑證?還打傷人?這江玄派來的究竟是甚麼狂徒?!”
此言一出,不僅下方的修者們譁然,就連上首的柳武鈞、韋靈真等大人物,臉色也瞬間陰沉了下來!他們本就因江玄的缺席而不悅,此刻聽聞其派來的人竟如此蠻橫,在城主府門前動手傷人,這簡直是無法無天,赤裸裸的挑釁!
柳武鈞眼中慍怒之色一閃而過,猛地站起身,一股強大的威壓自然而然地瀰漫開來,讓整個議事廳瞬間安靜下來。
他冷聲道。
“本督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敢在我城主府如此撒野!”
他剛要邁步出去檢視,忽然,一個粗獷不羈的笑聲,如同滾雷般,毫無徵兆地從廳外傳了進來。
“哈哈哈!柳小子,多年不見,你這官威倒是見長啊!”
話音未落,一道雄峻的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議事廳的門口,然後大踏步走了進來!
正是雪金!
他依舊穿著那身破舊的灰袍,頭髮亂糟糟的,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
但他此刻站在那裡,卻彷彿一座無法撼動的巍峨大山,一股難以形容的磅礴氣勢,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個議事廳!
“嗡!”
下方那百名原本意氣風發的年輕修者,在這股氣勢的壓迫下,個個臉色發白,身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眼中充滿了驚懼!他們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就連端坐上首的韋靈真、杜東途等大人物,也在這股氣勢下悚然動容,下意識地齊齊站了起來,目光凝重無比地看向門口那道身影!
唯有柳武鈞,在聽到那聲“柳小子”的稱呼,以及看清來人的面容時,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怔在原地!他臉上的慍怒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死死地盯著雪金,彷彿要確認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氣,周身那勃發的官威和怒氣如同潮水般退去,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甚至有些乾澀的遲疑。
“是……是您?雪金……前輩?”
雪金哈哈一笑,大步走到廳中,隨意地掃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蟬的年輕修者和神色凝重的大人物們,最後目光落在柳武鈞身上,帶著幾分戲謔。
“怎麼?當了這麼多年的大都督,就不認得老子這個老不死了?”
柳武鈞連忙上前幾步,竟微微欠身,態度與之前判若兩人,苦笑道。
“前輩說笑了!武鈞豈敢忘記前輩當年指點之恩?只是……只是聽聞前輩當年在‘蒼山暮血’一戰後便重傷消失,杳無音信,武鈞一直以為……以為您已經……”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他以為雪金早已隕落。
雪金擺了擺手,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老子命硬,閻王爺不收。
這次過來,沒別的事,就是幫江玄那小子,把他那勞什子省試第一的憑證領了。
那小子自己有事,來不了。”
柳武鈞聞言,頓時恍然!原來門外那個“狂徒”,竟然是這位主!他心中那點不快瞬間煙消雲散,甚至覺得阮陵度挨那頓打簡直是自找的!他連忙從身旁侍從捧著的托盤上,取過那枚製作精美、代表著省試綜合第一的紫金色憑證,雙手遞給了雪金,態度恭敬。
“原來如此!既然是前輩代領,自然無妨。此乃江玄的省試憑證,請前輩收好。”
雪金隨手接過憑證,看都沒看就塞進了懷裡,彷彿那是甚麼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他拍了拍柳武鈞的肩膀,咧嘴一笑。
“行了,憑證到手,老子就不耽誤你們的正事了。走了!”
說完,他再次哈哈一笑,轉身便大搖大擺地朝廳外走去,來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柳武鈞目送著他那雄峻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久久沒有收回目光,臉上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直到雪金離去,廳內那令人窒息的磅礴氣勢才驟然消散。
所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韋靈真走到柳武鈞身邊,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
“大都督,那位……莫非就是當年名動帝國,在‘蒼山暮血’之戰中,獨戰三位同階妖王,最終拼得重傷,卻也斬其二的……‘崩山尊者’,雪金?” 柳武鈞緩緩點頭,聲音低沉。
“是他。
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而且……似乎一直跟在江玄身邊。”
杜東途也湊了過來,粗獷的臉上滿是震撼,他壓低聲音道。
“老柳,老韋,我剛才收到下面人的緊急傳音……這位雪金前輩,似乎……與‘黑曜聖堂’關係匪淺啊!”
黑曜聖堂!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幾位大人物心中炸響!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之前煙霞城出現過的“黑曜之帖”,以及江玄那神秘莫測的背景和彷彿憑空出現的強大傳承……
一時間,幾位西南行省的巨擘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驚和一絲瞭然。原來如此!難怪江玄如此妖孽,原來他的背後,站著的竟然是這位消失多年的“崩山尊者”,甚至可能牽扯到那神秘而強大的黑曜聖堂!
而下方的那些年輕修者們,雖然不清楚“崩山尊者”和“黑曜聖堂”的具體含義,但從柳武鈞等大人物那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態度,以及雪金那恐怖絕倫的氣勢,他們也能猜到,剛才那個貌不驚人的老酒鬼,絕對是一位來歷驚天動地的絕世高手!
而江玄,竟然能驅使如此人物為其跑腿辦事?一想到這一點,所有年輕修者心中都翻起了驚濤駭浪,對江玄的忌憚和好奇,瞬間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就在這時,臉上紅腫未消、模樣悽慘的阮陵度,在一個侍衛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走進了議事廳。
他原本是想來向柳武鈞哭訴,請求嚴懲兇手的。
然而,他一進來,就感覺到廳內的氣氛極其怪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有同情,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傻子的異樣眼神。
柳武鈞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阮先生,此事就此作罷,你好生休養吧。”
阮陵度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柳武鈞,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大人物的表情,猛地明白過來!自己這次,恐怕是踢到鐵板了!那個老酒鬼的身份,絕對恐怖到連大都督都忌憚無比!
一股巨大的羞憤和後悔湧上心頭,但他不敢對柳武鈞和那位神秘強者有絲毫怨言,只能將所有的怨恨,都轉移到了江玄身上!在他看來,若非因為江玄,他怎會遭受如此奇恥大辱?
……
雪金帶回憑證的次日,閉關製作了數日“小玩意”的江玄,終於出關了。
他仔細地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將那枚紫金色的省試憑證鄭重收起,便準備啟程前往紫禁城。
煙霞城高大的城門之外,江玄與雪金並肩而立。
江玄看著眼前這座生活了不算太長,卻經歷了許多的城市,心中也有些許感慨。
他轉過頭,對雪金說道。
“前輩,我走了。你若是在煙霞城遇到甚麼棘手的事情,可以去金玉堂找古良,或者……以後有機會,也可以來紫禁城找我。”
雪金聞言,嗤笑一聲,渾濁的老眼裡滿是不屑。
“找你?等你小子甚麼時候能正面擊敗老子再說吧!現在?你還差得遠呢!”
江玄被他這話噎了一下,沒好氣地道。
“你這老酒鬼,臨走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雪金收斂了臉上的戲謔,看著江玄,神色第一次變得異常認真,他沉聲道。
“小子,老子不能陪你一起去。”
江玄愣了一下,看著雪金那認真的眼神,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道。
“我明白。保重,前輩。”
說完,他轉身,邁開步伐,沿著寬闊的官道,向著遠方那座象徵著帝國風雲中心的巨城方向,堅定地走去。
雪金站在原地,看著江玄那挺秀卻帶著一絲孤寂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他忽然扯著嗓子,朝著江玄消失的方向大喊了一聲。
“喂!小子!別死在外面了!”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江玄帶著笑意的回懟。
“老酒鬼!管好你自己吧!”
雪金咧嘴笑了笑,但笑容很快便收斂。
他默默地站在原地,又看了許久,直到再也感受不到江玄的任何氣息。
他緩緩抬起手,解下腰間的酒葫蘆,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他卻彷彿品嚐不到任何滋味。
望著江玄離去的方向,他低聲喃喃,吟誦著不知名的詩句,聲音蒼涼而沙啞。
“金鱗化龍……風雨相從……前路多艱……望自珍重……”
吟罷,他又猛灌了幾口酒,直到酒葫蘆徹底空了,才隨手將其扔掉。
他最後看了一眼煙霞城,然後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空氣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原地,踏上了返回那片動亂荒地的路途。
城門外,只剩下官道上揚起的些許塵土,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酒氣,見證著方才的離別。
暮色沉沉,江玄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紫禁城的漫長路途,轉眼已過去兩天。
他揹負著兩件兵器。
一柄是他親手鑄造、造型誇張的闊口【流光戰刀】,另一柄則是來歷神秘、通體暗沉、散發著冰冷氣息的【無諦靈弓】。
他保持著一種張弛有度的行進節奏,並非一味地急速趕路,而是時而疾行,時而緩步調息,最大限度地節省著體力,以應對可能出現的任何突發狀況。
這種高效的行進技巧,源於弒血營的嚴酷訓練,在看似平靜的旅途中或許不顯,但一旦遭遇危機,其價值便會凸顯無疑。
前方,是一片名為“血狼原”的廣袤地帶,方圓不下百里。此地以棲息著大量兇悍的血狼群而聞名,地勢相對平緩,視野開闊,可供藏身的地方不多,極易暴露行跡。
江玄需要橫穿這片平原,他心中早已料到,那些攔截他的敵人,很可能已經察覺到他的蹤跡,並在此地佈下了埋伏。
前行中,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不經意間瞥見極高極遠的萬丈天穹之上,似乎有一個微不可查的黑點一閃即逝,速度極快。(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