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不遠,風婆婆便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冷冷地盯住江玄,聲音如同寒冰。
“小子,老婆子我把話放在這裡。我家小姐身份尊貴,心地純善,對你客氣,那是她的涵養。你最好擺正自己的位置,莫要存了甚麼不該有的非分之想。”
她語氣中的警告意味毫不掩飾。
“這些年,愛慕小姐、試圖接近小姐的年輕俊傑,數不勝數,其中不乏家世、天賦遠超於你的。
但最終,能好好活到現在的,可沒幾個。希望你……好自為之,不要自不量力,自尋死路。”
江玄能感受到對方那幾乎凝成實質的護犢之情,他神色不變,坦然迎向風婆婆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
“風婆婆多慮了。晚輩前來,只為修復古律靈壎,完成家師交待之事,亦是兌現對柳大家的承諾。
除此之外,別無他念。若婆婆信不過晚輩,覺得晚輩心懷不軌,那這修復之事,就此作罷也無妨。”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直接將選擇權拋了回去。
風婆婆死死盯著江玄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一絲虛偽或貪婪,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靜。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冷哼一聲。
“最好如此!”
江玄心中瞭然,知道在古律靈壎修復完成之前,這風婆婆即便看自己再不順眼,也絕不敢真的為難自己,反而要保證自己的安全。
他心念一動,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清單,遞了過去。
“風婆婆,這是修復古律靈壎,家師初步推算所需的一些靈材,請您過目。”
風婆婆接過清單,目光掃過,那佈滿皺紋的臉皮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眼中瞬間湧起一股慍怒!
清單之上,羅列著十幾種靈材,無一不是市面罕見,甚至只在某些特定險地絕境中才能尋到的稀世之物!
“銀翎雪鯨之骨三斤,需取自百年以上鯨王心口靈骨,蘊含極寒月華之力……”
“陰冥火燈草七株,需生長於萬年玄冰窟深處的極陰之地,卻偏偏吸納地火精華而生,花如燈盞,呈幽藍色……”
“千年雷擊木芯一段,需遭天雷連續劈擊九次而不毀,內蘊純陽雷霆生機……”
“地脈龍蜒液三滴……”
“星辰淚金粉末一兩……”
這些靈材,不僅珍稀,而且採集難度極大,多半需要洞天境甚至更強的大修士親自出手,冒著風險才能採擷到。
其總價值,粗略估算,恐怕是一個足以讓煙霞城任何一家豪門都傷筋動數字!
“小子!”
風婆婆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手指捏得清單咯吱作響。
“你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真當老婆子我是冤大頭不成?!”
江玄面對她的怒意,依舊從容,淡淡道。
“家師交代,修復古律靈壎非同小可,非這些頂級靈材不可。若婆婆覺得為難,或者認為不值,晚輩現在便可回去稟明家師,此事就此作罷。想必柳大家……也能理解。”
他再次將“柳大家”和“作罷”抬了出來。
風婆婆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死死盯著江玄,又看了看手中的清單,腦海中閃過柳清嫣那期盼的眼神和煥發的神采。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強行將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壓了下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這些靈材,老婆子我會想辦法湊齊!”
她頓了頓,語氣冰寒地警告道。
“不過,小子你給我聽好了!這些靈材,必須全部用在修復古律靈壎之上!若讓老婆子我發現你敢中飽私囊,哪怕只是一絲一毫,我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婆婆放心,家師信譽,重於泰山。”
江玄面不改色地保證道。
然而,他緊接著又開口道。
“靈材是修復所需,乃分內之事。不過,家師出手,耗神耗時,這報酬……總不能讓他老人家白忙一場吧?”
風婆婆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臉色瞬間轉黑!這些靈材的價值已經堪稱天價,她本就肉疼不已,沒想到這小子居然還敢得寸進尺,索要報酬!
她強忍著一巴掌拍死江玄的衝動,聲音如同從九幽地獄傳來。
“說!你想要多少?!”
江玄看著她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心知不能逼得太甚,話鋒一轉,道。
“具體數目,晚輩不敢妄定。不如……由風婆婆您來拿個主意?只要不太離譜,晚輩回去也好向家師交代。想必以婆婆和此間主人的身份,斷不會讓家師吃虧的。”
他這番以退為進,把皮球又踢了回去,還順便捧了對方一下。
風婆婆聞言,倒是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江玄一眼。
她本以為這小子會獅子大開口,沒想到居然如此“識相”?這讓她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絲,臉色也緩和了些許,但依舊冷硬地道。
“少耍滑頭!讓你說你就說!”
江玄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斟酌,然後才試探著開口道。
“那……一萬金幣?”
“一萬金幣?!”
風婆婆瞳孔微縮,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數目雖然不小,但對於她而言,相比於那清單上的靈材,反而顯得有些……“便宜”了?她狐疑地看著江玄,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這小子是以退為進?還是另有圖謀?或者是他根本不清楚那些靈材的真正價值?
她哪裡知道,江玄純粹是覺得靈材已經要得夠狠,再索要天價金幣恐怕真會逼得對方狗急跳牆,一萬金幣這個數目,既能讓他大發一筆,又恰好卡在對方雖然肉痛但尚能接受的底線附近。
風婆婆盯著江玄看了半晌,見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偽,心中雖然依舊疑慮,但想到小姐對古律靈壎的在意,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幾乎是磨著後槽牙應承下來。
“好!就一萬金幣!”
她在心中暗暗發誓。
小子,等古律靈壎修復完成,看老婆子我怎麼跟你算總賬!
江玄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感激”之色,拱手道。 “風婆婆果然爽快!晚輩代家師,多謝婆婆了。”
風婆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譏諷道。
“你小子……老婆子我算是印象深刻了。”
江玄彷彿沒聽出她話裡的諷刺,謙遜道。
“婆婆過獎,晚輩只是按規矩辦事。”
風婆婆懶得再跟他虛與委蛇,揮了揮手,不耐地道。
“七日後,你要的靈材和一萬金幣,我會派人送到靈紋師公社。現在,你可以走了。”
“晚輩告辭。”
江玄目的達到,也不再停留,拱手一禮,轉身便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向外走去。
直到走出翠茗軒,重新感受到外面街道上喧囂的人氣和溫暖的陽光,江玄才感覺背脊一陣發涼,竟已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方才與風婆婆對峙,雖然表面從容,但對方那無形中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幾次都讓他感覺如同置身萬丈深淵邊緣,幾近窒息!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若非他心志堅韌,靈魂力量遠超同輩,恐怕早已露怯。
“洞天境……不,恐怕比姚拓海還要可怕……”
江玄心中凜然,對力量的渴望愈發強烈。
不過,回想起自己剛才在那等強者面前,不僅沒有露怯,反而利用對方對柳清嫣的重視和對“尋大師”的忌憚,成功敲詐來一大筆修煉資源和鉅額金幣,他心中又不免生出幾分暢快和自信。
“哼,小覷我?覺得我年輕好拿捏?”
江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正因為你們小覷我,我才敢開出那樣的清單和報酬。恐怕在你們想來,我一個‘小小’的人罡境,背後就算有個靈紋師尊,也絕無可能獨吞或者浪費那些頂級靈材,更不敢欺騙你們。
可惜……”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憑藉著鹿先生留下的龐大知識庫,以及對古律靈壎的深刻了解,他有至少七成把握能夠完成修復!這才是他最大的底氣所在。
他料定了風婆婆和柳清嫣看不出虛實,只能選擇相信他。
剛走出沒幾步,身後卻突然傳來風婆婆那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小子,別以為事情就這麼完了。你廢了黃劍雄的修為,黃家絕不會善罷甘休。等著吧,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江玄腳步未停,甚至連頭都沒有回,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相信,在古律靈壎修復完成之前,風婆婆您……是絕對不會讓我出任何‘意外’的。”
說完,他加快了腳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之中。
留在原地的風婆婆,聽著江玄那篤定無比的話語,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這小子,竟然吃定了自己為了小姐,不得不替他擦屁股,擋下黃家的報復?!
她深吸了數口氣,才勉強壓下將那小子抓回來狠狠教訓一頓的衝動,最終只能無奈地冷哼一聲,咬牙低語。
“好個奸猾的小狐狸!算你狠!等壎修好了,看老婆子我怎麼收拾你!”
她知道,江玄說得沒錯。為了保證小姐的古律靈壎能夠順利修復,在東西完好無損地交到小姐手上之前,她確實不能容忍江玄出任何意外。
這等於變相地被這小子綁架,要替他應付掉黃家可能到來的報復。
這種被一個晚輩拿捏、得寸進尺的感覺,讓這位實力通玄的老婆婆鬱悶得幾乎要吐血,卻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暗恨不已。
目送江玄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風婆婆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地變幻了幾下,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轉身,快步返回翠茗軒大廳。
還未走近,便聽到大廳內傳來一陣壓抑卻激烈的議論聲,正是那群紫禁城的門閥子弟。
“絕不能就這麼算了!黃劍雄修為被廢,此乃奇恥大辱!”
“那小子必須死!否則我等返回紫禁城,如何向家族交代?如何面對其他同輩?”
“不錯!一個邊陲寒門賤種,也敢挑釁門閥威嚴,若不將其碎屍萬段,我等顏面何存?”
“等那小子離開翠茗軒範圍,我們便……”
“可是……風婆婆那邊……”
“風婆婆再強,難道還能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小子,與我等所有門閥為敵不成?”
議論聲中充滿了憤慨、殺意以及一絲對風婆婆的忌憚。
風婆婆冷著臉,一步踏入大廳。
她的出現,如同寒風過境,瞬間讓所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大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感受到她身上那尚未完全平息的低氣壓,一個個都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言。
風婆婆冰冷的目光掃過那群門閥子弟,最後落在為首的幾人身上,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個叫江玄的小子,對我家小姐有大用。
在他完成小姐交代的事情之前,誰若敢動他,令其身亡……便是與老婆子我過不去。後果,自負。”
她這話說得直白無比,威脅之意赤裸裸,毫不掩飾!
門閥子弟們聞言,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一個個皺緊了眉頭,眼中充滿了不甘和憋屈。
他們沒想到,風婆婆竟然會如此明確地出面維護那個小子!
而溫明秀、齊雲霄等煙霞城豪門子弟,更是心中巨震,面面相覷,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難以置信。風婆婆……竟然為了江玄,不惜得罪這麼多紫禁城的門閥子弟?那江玄,到底對柳大家有甚麼“大用”?竟然能讓這位深不可測的老婆婆如此力保?
一名門閥子弟忍不住,上前一步,強壓著怒氣問道。
“風婆婆,難道黃劍雄修為被廢之事,就這麼算了?”
風婆婆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冷道。
“在江玄解決完小姐的事情之前,只能如此。至於之後……你們之間的恩怨,老婆子我懶得理會。”
這時,一直沉默坐在上首的謝玉堂,忽然淡淡開口。
“風婆婆的意思,是保證那江玄在完成柳大家之事前不死即可。至於其他……譬如缺胳膊少腿,或者受些別的‘教訓’,只要留他一口氣,便無妨,是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