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聲開口道。
“小姐,人帶來了。只是……此子似乎並非普通的靈紋師傳人那麼簡單,方才在外面,還惹出了不小的麻煩。
而且……小姐認得他?”
她心中起疑,自家小姐身份尊貴,深居簡出,怎麼會認得煙霞城這麼一個背景複雜、行事狠辣的小子?這其中莫非有甚麼隱情?
那青衫女子聞言,抬起清徹的眸子,看向江玄,臉上露出一絲淺淡而優雅的笑容,聲音清越,不再刻意偽裝,恢復了原本的悅耳女聲。
“風婆婆不必多慮。前些天我與鶯兒偷偷出去逛街,在傳靈光幕前,曾與這位公子有過一面之緣。
當時正是他出言提醒,說若想修復古律靈壎,或可嘗試找尋大師。
所以,我才讓婆婆您去請‘尋大師’過來一試。”
她解釋完,目光落在江玄身上,帶著一絲好奇和審視,微微一笑,開口道。
“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還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你……就是那位神秘的尋大師?”
江玄壓下心中的些許波瀾,拱手行禮,依著之前的說辭道。
“在下江玄。尋大師乃是家師,晚輩只是他不成器的弟子。”
青衫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落落大方地說道。
“我叫柳清嫣。公子若不嫌棄,可以叫我嫣兒。”
她頓了頓,看著江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不知江公子,對修復古律靈壎,有幾分把握?”
柳清嫣!
聽到這個名字,江玄心中猛地一震!雖然之前已有猜測,但得到確認,依舊感到有些意外。
眼前這位女扮男裝,清麗絕俗的女子,竟然就是那位名震帝國,被譽為“傲星州五大美人”之一,以一曲“霓裳驚鴻舞”和空靈歌喉征服了無數人的藝修大家——柳清嫣!
沒想到,自己與她,竟會在這樣的情形下,以這種方式再次相遇。
江玄察覺到風婆婆那隱含警惕的目光,心中不由覺得有些好笑,這位婆婆未免也太過緊張了些。不過他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保持著清醒和冷靜。
柳清嫣顯然是因為江玄之前提及的“尋大師”,以及他能認出古律靈壎而對他產生了興趣。此刻見江玄面對自己這位名動帝國的藝修大家,目光依舊清澈平靜,沒有絲毫常見的崇慕、狂熱或者拘謹,不由得心中更是欣賞了幾分。
她展顏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指了指對面的石凳,聲音溫婉。
“江公子,請坐。”
待江玄落座後,她竟親自執起石桌上的白玉茶壺,為江玄斟了一杯香氣清雅的靈茶,動作優雅自然。
這一幕若是被外面那些她的狂熱擁躉看到,怕是要驚掉下巴,嫉妒得發狂。
“江公子,”柳清嫣將茶杯輕輕推至江玄面前,美眸中帶著期盼。
“不知尊師‘尋大師’,對於修復這古律靈壎,有幾分把握?”
江玄沒有去看那杯價值不菲的靈茶,目光迎向柳清嫣,語氣平和而客觀。
“家師曾言,靈器修復,尤其是古物,需親眼檢視,親手感知其靈性脈絡與損毀根源,方能判斷。空口無憑,晚輩不敢妄斷。”
柳清嫣聞言,非但沒有失望,反而覺得江玄行事嚴謹,更添信心。
她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了一個樣式古拙的暗紫色木盒。木盒表面光滑,泛著幽光,顯然也非凡品。
她輕輕開啟盒蓋,裡面鋪墊著柔軟的銀色絲絨。絲絨之上,靜靜躺著一件器物。
那是一個約莫巴掌大小,形狀如同水滴,又似一顆收斂的蓮子,通體呈現出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陳舊感,表面泛著溫潤內斂的青玉光澤。器物之上,分佈著九個大小不一、位置玄妙的孔洞。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卻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古老、蒼茫、純淨的氣息,彷彿承載了無數時光的故事。
正是當世稀罕,幾近絕跡的古律靈壎!
此物太過罕見,尋常修者恐怕連聽都未曾聽過,更遑論辨認。
然而,江玄在看到這靈壎的瞬間,眼神便微微一凝,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和親切感湧上心頭。
無他,只因為幼年時,鹿先生便常常在閒暇時,取出一個與此幾乎一模一樣的古律靈壎,于山巔、於月下、於溪邊,獨自吹奏。
看到這熟悉的器物,江玄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總是帶著一絲落寞和神秘的鹿先生,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感傷與懷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緒,伸出右手,手指修長而穩定。
他沒有立刻去拿那靈壎,而是用指節,以一種獨特的韻律和力道,依次輕輕叩擊在那九個孔洞的邊緣。
“咚…”
、“嗡…”
、“嗚…”
、“咻…”
、“颯…”
、“錚…”
、“冽…”
、“寂…”
一連串或沉渾、或高亢、或空靈、或嗚咽、或清越、或冷冽、或寂寥的音節,隨著他的叩擊,從那小小的靈壎中流淌而出,雖然短暫,卻各具韻味,彷彿內蘊乾坤。
柳清嫣美眸頓時亮了起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江玄這看似隨意的叩擊,無論是手法、力道還是對孔洞位置的精準把握,都絕非門外漢所能為!他絕對深入瞭解古律靈壎!
一旁的風婆婆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心中的狐疑稍稍減輕了一些。看來,這小子或許真得了那“尋大師”的一些真傳,那尋大師本人,恐怕在靈紋與古物修復上的造詣,比她預想的還要高深。
江玄閉上雙眼,指尖輕輕拂過靈壎冰潤的表面,彷彿在聆聽它無聲的訴說。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多年前的一幕。
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年幼的自己裹著厚厚的皮襖,看著鹿先生獨自坐在懸崖邊的青石上,對著一輪孤冷的明月,吹奏著手中的古律靈壎。壎聲蒼涼、寂寥、落寞,彷彿與整個冰雪天地融為一體,卻又格格不入。
那是七歲的他,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甚麼是深入骨髓的孤獨。
曲終,鹿先生收起靈壎,飲了一口烈酒,望著漫天飛雪,曾對他幽幽嘆道。
“此曲……是你母親留在世間的,為數不多的痕跡之一。” 那句話,那個雪夜,那寂寥的壎聲,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靈魂深處,從未忘卻。
從回憶中抽離,江玄睜開雙眼,卻正好對上柳清嫣那雙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
她正含笑注視著他,那目光溫柔而專注,眉宇之間,似乎還隱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江玄心中一凜,立刻警覺起來。
這柳清嫣能被譽為藝修大家,其心性之靈慧,感知之敏銳,必然遠超常人,絕對是翹楚中的翹楚。自己方才片刻的失神與感傷,恐怕未能完全逃過她的感知。
“江公子似乎……心有感觸?”
柳清嫣輕聲問道,聲音柔和,不帶絲毫逼迫,卻直指人心。
江玄迅速收斂心神,臉上恢復平靜,將話題引回正軌。
“睹物思人,讓柳大家見笑了。我們還是說回這靈壎吧。”
他拿起那古律靈壎,仔細端詳,手指在其上細細摩挲,感受著那細微的紋理與內蘊的靈性,緩緩分析道。
“古律靈壎,其獨特之處在於可奏九音,對應天地間九種基本韻律,變化無窮,玄妙深奧。
而柳大家手中這一件,若晚輩所感不差,其殘缺之處,在於缺失了第九音——‘虛’音。”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
“‘虛’音,其音質若空谷深淵之風吟,縹緲難尋,乃是九音之核心,靈魂所在。此音一失,整個靈壎的音律便失去了最關鍵的‘神韻’與‘變化’,如同失去了靈魂的軀殼,雖能發聲,卻再難演繹出真正動人心魄的古律。”
這番精準而深入的分析,讓柳清嫣的神情變得無比認真和虔誠,她緊緊盯著江玄,彷彿在聆聽大道綸音。
江玄腦海中再次閃過鹿先生的身影。
當年鹿先生也曾嘗試過煉製新的古律靈壎,想要修復其傳承的殘缺,雖然最終因為某些關鍵材料的缺失和煉製手法的失傳,煉製出的都只是殘次品,最終被鹿先生親手毀去,但在這個過程中,年幼的江玄卻在一旁,學到了無數關於古律靈壎以及靈紋、煉器的寶貴知識。
而柳清嫣手中的這一件,乃是真正歲月流傳下來的完美之作,其本身的“殘缺”,與鹿先生當年嘗試“創造”時遇到的“殘缺”性質不同,更多是歲月流逝或意外損傷導致的靈性流失與核心韻律的封印,反而……存在修復的可能!
“江公子的意思是……此壎,可以修復?”
柳清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那雙清澈的美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盼與緊張,生怕從江玄口中聽到否定的答案。
就連一旁一直冷眼旁觀的風婆婆,此刻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看向江玄。
江玄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可以修復,但……極難,也極為複雜。並非簡單的靈紋修補或者材質填補,而是需要以特殊的靈魂之力與靈紋手法,重新喚醒並補全其核心的‘虛’音韻律。
這需要大量的時間、精力,以及對古律的深刻理解。短期之內,難以完成。”
聽到“可以修復”四個字,柳清嫣眼中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彩,那緊攥衣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彷彿沒有聽到後面的困難,急切地說道。
“時間無妨!無論多久,我都願意等!只要有一線希望!”
風婆婆看著柳清嫣那眉梢眼角煥發出的、多年未見的明媚神采,心中不由得一陣感慨,看向江玄的目光也複雜了幾分。
沒想到,這個惹禍精般的小子,竟然真的給小姐帶來了希望。
“好。”
江玄應承下來。
“既然柳大家有此決心,晚輩自當盡力一試。”
“太好了!”
柳清嫣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她站起身,對著江玄鄭重地行了一禮。
“江公子,無論成功與否,清嫣都感激不盡!公子需要甚麼報酬,但請開口,清嫣必竭盡全力滿足!”
風婆婆在一旁聽得暗自皺眉,小姐這話說得太滿了,萬一這小子獅子大開口……
她連忙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絲催促和審視,對江玄道。
“小子,小姐既然開口了,你需要甚麼材料、報酬,現在便可提出。”
江玄卻擺了擺手,道。
“修復之法,晚輩還需回去仔細推敲,與家師商議。具體的所需之物,待方案確定後,晚輩再與風婆婆您細說。”
風婆婆聞言,心中暫時鬆了口氣,這樣也好,免得小姐衝動之下許下甚麼難以兌現的承諾。
柳清嫣卻不管這些,她只覺得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滿心歡喜,對著江玄再次盈盈一拜。
“那一切,就拜託江公子了!”
事情談妥,江玄便起身告辭。
然而,他剛轉身欲走,柳清嫣卻忽然開口,帶著一絲好奇和期盼,說道。
“江公子,不知……清嫣可否在一旁,觀摩修復過程?我對古律靈壎嚮往已久,很想親眼見證它重現光彩的時刻。”
她這話一出,江玄和風婆婆幾乎是異口同聲地拒絕。
“不可!”
“小姐不可!”
江玄心中一驚,若是讓柳清嫣在一旁觀摩,他這“尋大師弟子”的身份恐怕立刻就要穿幫!他那點靈紋造詣,糊弄外行還行,在這種真正的行家面前,根本無所遁形。
而風婆婆則是出於對柳清嫣安全的考慮。讓身份尊貴的小姐長時間與這個來歷不明、手段狠辣的小子單獨相處?萬一出了甚麼差池,她萬死難辭其咎!
兩人拒絕得如此乾脆果斷,讓柳清嫣微微一怔。
她看了看神色嚴肅的風婆婆,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江玄,聰慧如她,立刻明白其中必有隱情和顧忌。
她眼中閃過一絲失落,輕輕嘆了口氣,那低眉垂眼的模樣,帶著一種我見猶憐的柔弱與悵惘,足以讓任何男子心軟。
但江玄和風婆婆,一個心有顧忌,一個職責所在,都硬起心腸,沒有鬆口。
辭別柳清嫣,離開那清幽的小院,江玄跟在風婆婆身後,行走在翠茗軒曲折的迴廊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