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殺你,不是怕了尺家。留你一條狗命,是讓你回去給尺家帶個話,也讓你親眼看看…一個失去了雙手、淪為廢人的你,在尺家眼中,還剩下多少價值。”
他包紮完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如死灰的尺澤,淡淡道。
“如果想報仇,隨時可以來洗心峰找我。我,江玄,在那裡等你。”
一個廢人,在弱肉強食的尺家,將會面臨怎樣的下場?
他簡直不敢想象!
處理完尺澤,江玄轉身看向小珂。
小珂清冷的臉上帶著化不開的憂慮,她輕聲道。
“江玄,你這次徹底和尺家撕破臉了。尺澤雖然是個紈絝。但他姐姐在尺家有些地位…靈鷲居恐怕待不下去了。我…我打算帶靈鷲離開紫禁城,避一避風頭。”
江玄聞言,搖了搖頭,目光堅決地看著小珂。
“小珂姐,你不能走。這不是你的錯,憑甚麼要你被迫離開?而且,你們能去哪裡?尺家的勢力,遠超你的想象。”
他頓了頓,決定坦誠相告。
“小珂姐,我的真名,叫江玄。我的父親,是江文靖,母親,是洛青珣。”
“江文靖…洛青珣…你是…你是他們的兒子?!”
江玄沉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這次回來,就是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重振江家!紫禁城雖大。但已沒有我的退路。我和尺家,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所以,你無需因為我的事而離開。”
他看向小珂,語氣真誠而有力。
“小珂姐,如果你願意,跟我回洗心峰吧。那裡雖然破敗。但終究是江家的根基所在,有帝國皇室認可的規矩在,尺家明面上也不敢太過份。在那裡,至少比在這魚龍混雜的平民區要安全得多。”
小珂看著江玄那堅毅而真誠的眼神,心中波瀾起伏。
她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輕聲道。
“這件事…我需要問過靈鷲的意見。你跟我來。”
說著,她轉身向著庭院更深處走去。
江玄緊隨其後。
小珂帶著江玄穿過幾條僻靜的廊道,來到靈鷲居後院一處更為幽靜的小庭院。
庭院不大,栽種著幾株古樹,枝葉繁茂,灑下斑駁的光影。
庭院中央,一棵巨大的梧桐樹下,擺放著一張竹製的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位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臉色帶著病態的蒼白,身形消瘦。
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膝上趴著一隻通體雪白、慵懶打著哈欠的狸貓。
男子閉著雙眼,似乎在假寐,神態安詳。
但眉宇間卻隱隱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淡然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湛然神采,彷彿能洞悉世事。
他似乎聽到了腳步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異常清澈、平靜,卻又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小珂身上,微微點頭,隨即自然而然地轉向了跟在小珂身後的江玄。
當他的目光掃過江玄時,雖然江玄已經收斂了大部分氣息。
但中年男子的眼神還是微微一動。
他彷彿從江玄身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味和若有若無的凌厲殺氣中,瞬間捕捉到了甚麼。
他看了看小珂略顯凝重的神色,又看了看江玄。
蒼白的臉上露出瞭然,輕輕嘆了口氣。
“小珂,你帶這位小哥過來…是已經在前面,和尺家那位公子,徹底撕破臉皮了吧?”
江玄心中猛地一震!好敏銳的洞察力!
此人僅僅憑藉些許蛛絲馬跡和兩人的神態,就幾乎推斷出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這位坐在輪椅上的病弱中年,恐怕就是小珂口中的“靈鷲”了!
此人,絕不簡單!
小珂走到輪椅旁,輕聲對中年男子說道。
“靈鷲,這位是江玄。”
她頓了頓,補充道。
“是…江文靖和洛青珣的兒子。”
靈鷲的目光再次落在江玄身上,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瞭然。
他並未對江玄的身世表現出過多的驚訝,反而目光微凝,落在了江玄隨意別在衣襟上的那枚銀色髮簪上,眼中帶著追憶之色。
“這枚髮簪…上面的靈紋,有徐三七那傢伙的手法。你是從青陽鎮來的?”
江玄心中微凜,這靈鷲的眼力果然毒辣!
他點頭承認。
“是,晚輩曾在青陽鎮弒血營受訓。”
靈鷲微微頷首,隨即目光重新回到江玄臉上,帶著一種鄭重之色。
“江文靖和洛青珣之子…江道臣老祖的嫡親血脈後裔。
這個身份,在如今的紫禁城,分量不輕,卻也危機重重。老夫靈鷲,見過江玄少爺。”
他坐在輪椅上,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禮,態度不卑不亢,卻帶著對江玄血脈身份的尊重。
江玄連忙側身避讓。
“前輩不必多禮。”
靈鷲直起身,看著江玄,語氣平和卻帶著考驗的意味。
“江玄少爺,你既已執掌洗心峰,不知接下來,有何打算?要知道,如今的江家,內憂外患,可謂千頭萬緒。”
江玄迎上靈鷲那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沉聲答道。
“前輩所言極是。眼下局面,看似複雜。但歸根結底,在於實力不足。攘外必先安內,我的計劃很簡單。
第一步,肅清內部,穩固洗心峰這一立足之地;第二步,積蓄力量,提升自身修為,招攬可用之人;第三步,待羽翼豐滿,再圖謀收回失地,重振江家!”
他頓了頓。
“至於外界如何看待…我不需要他們立刻認可。我只需要用行動告訴他們,我江玄回來了!而且,我敢斷言,不出一個月,我要讓這紫禁城上下,無人不知我江玄之名!”
靈鷲靜靜地聽著,緩緩開口道。
“思路清晰,目標明確,更有股銳氣…很好。看來徐三七那傢伙,倒是給我送來了一位不錯的主公。”
“主公?”
江玄一愣。
靈鷲臉上露出淡淡的、帶著幾分滄桑的笑容。
“不錯。老夫靈鷲,曾是帝國弒血營的一員,巔峰之時,亦有洞天上境的修為,專司戰術推演與佈局。只可惜,多年前身染怪疾,一身修為付諸流水,淪為此等廢人模樣。”
一旁的小珂適時補充道。
“靈鷲叔曾是帝國最頂尖的戰術大師之一,連青鹿學院的老院長都曾親自邀請他前去任教,只是被他拒絕了。”
洞天上境!戰術大師!青鹿學院院長邀請!
這幾個詞,讓江玄心中震撼不已!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病弱不堪、坐在輪椅上的中年男子,竟然有如此輝煌的過去!
靈鷲繼續道。
“如今老夫雖修為盡失,行動不便。但腦子還算清醒,於這紫禁城的局勢,也還算看得清幾分。若江玄少爺不棄,老夫願留在洗心峰,為你處理些瑣碎雜務,統籌佈局,也算髮揮一點餘熱。”
江玄聞言,心中大喜!
這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人才!
他立刻躬身行禮。
“能得前輩相助,是江玄之幸!更是江家之幸!”
……
時近晌午,江玄僱傭了一輛寬敞舒適的寶輦。
載著小珂和輪椅上的靈鷲,一同返回洗心峰。
途中,江玄從小珂口中得知。
她之所以一直留在紫禁城這魚龍混雜之地經營靈鷲居,並非為了生計。
主要就是為了照顧當年曾對她有救命之恩、如今卻重病纏身的靈鷲。
回到洗心峰,老僕江忠早已等候多時。江玄將小珂和靈鷲引薦給江忠,並鄭重囑咐道。
“忠伯,這二位是我的貴客,也是今後洗心峰的自己人。請你務必安排好他們的居所,一切用度,不得怠慢。”
江忠連忙躬身應下。
“小少爺放心,老奴一定安排妥當。”
他抬頭看向輪椅上的靈鷲時,目光微微一頓,似乎覺得有些眼熟。
但並未多言。
當靈鷲的目光落在江忠身上時,卻是微微一凝,他仔細端詳了江忠片刻,忽然用不確定的語氣開口道。
“這位老哥…恕老夫眼拙,你…你可是六十年前,在那屆帝國國試中,奪得第三名‘探花’之位,人稱‘白馬探花’的沈經綸,沈兄?”
江忠聞言,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瞬間帶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追憶。
但更多的是一種刻骨的痛苦和逃避。
他連忙低下頭,聲音沙啞地否認道。
“前輩認錯人了…老奴…老奴只是江家一個普通僕人,名叫江忠,並非甚麼沈經綸…”
靈鷲見狀,眼中帶著瞭然,便不再追問,只是淡淡一笑。
“哦,那或許是老夫記錯了。”
……
安頓好小珂和靈鷲後,江玄、小珂和靈鷲三人來到了洗心殿旁一間較為完好的書房,準備商議下一步計劃。
書房內,靈鷲坐在輪椅上,率先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明確的分寸。
“江玄少爺,既已決定留下,有些話需說在前頭。在此地,你是主,我與小珂是輔。所有最終決斷,需由你來定奪。老夫只負責根據你的決策,提供建議,處理具體雜務,協調各方。”
小珂也點了點頭,清冷地說道。
“我只負責執行任務。”
洗心殿二層,一間被簡單清理過的書房內,氣氛肅穆。
江玄坐在主位,靈鷲坐在輪椅上,小珂則靜立一旁。
江玄已經迅速適應了身份的變化,他目光掃過二人,沉聲開口。
“眼下,我們有兩件事必須立刻著手。第一,招攬人手。洗心峰百廢待興,僅靠我們三人遠遠不夠,需要忠誠可靠、且具備一定能力的可用之才。
第二,情報!我需要儘快拿到江家旁系那四支脈的詳細資料,包括他們如今的勢力範圍、主要成員、實力強弱、以及彼此之間的關係。”
靈鷲聞言,微微頷首,眼中帶著讚許。
“思路清晰。情報之事,錯綜複雜,非一日之功。小珂心思縝密,身手不凡,由她暗中調查,最為合適。”
小珂看向江玄,見江玄點頭,便簡潔應道。
“好,交給我。”
江玄繼續道。
“至於招兵買馬,需要大量資金。丹藥、靈器、功法、乃至供養人手,每一樣都離不開錢。”
靈鷲介面道,語氣帶著提醒。
“主公所言極是。紫禁城居,大不易。若要招攬些真正可用之人,初步估算,至少需準備五萬金幣作為啟動資金。這筆錢,從何而來?”
“五萬金幣…”
江玄非但沒有被這個數字嚇倒,反而露出自信的笑容。
“錢的問題,我來解決。我這就去一趟紫禁城的石鼎齋。”石鼎齋,帝國最大的商會之一,遍佈各地,信譽卓著,正是處理他手中那批來自尺家修者和湮魂海遺蹟的“戰利品”的最佳選擇。
靈鷲聽到“石鼎齋”三字,目光微動。
但沒有多問,只是提醒道。
“石鼎齋背景深厚,規矩也多,主公小心行事。”
“我明白。”
江玄站起身。
“事不宜遲,我這就出發。”
離開書房,在下山的路上,江玄遇到了等候在那裡的老僕江忠。
江忠臉上帶著擔憂,低聲道。
“小少爺,老奴方才聽靈鷲先生咳嗽時,氣息有異,暗中觀察,他…他似乎是中了毒,而且是一種極為陰毒罕見的禁忌之毒!”
江玄腳步一頓,眉頭緊鎖。
“甚麼毒?”
江忠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驚懼。
“像是…黑暗王庭秘製的‘魔劫散’!此毒極為霸道,中毒者修為會逐漸消散,經脈枯萎,最終在極度痛苦中死去…而且極難解除。靈鷲先生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
黑暗王庭?魔劫散?
靈鷲的傷勢,看來比表面看起來嚴重得多。
他看向江忠,忽然問道。
“忠伯,方才靈鷲前輩提及的‘白馬探花’沈經綸…與你有關,對嗎?”
江忠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瞬間佈滿複雜難言的情緒,有追憶,有痛苦,更有深深的愧疚。
他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嘆,渾濁的老眼泛紅,低聲道。
“小少爺…過去的事,不堪回首…老奴…老奴如今只是江忠,只想守著洗心峰,守著您…待日後…待日後時機合適,老奴再…再向您稟明一切…”(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