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風婆婆臉色大變，一個閃身便來到柳清嫣身邊。
枯瘦的手掌連忙按在她後心，精純的靈力度入，探查其傷勢。
雪金也是心頭一緊，幾步跨過來，粗聲問道。
“老婆子，這丫頭怎麼樣了？要緊嗎？”
風婆婆仔細探查片刻，臉色稍緩。
但憂慮未消，嘆了口氣道。
“還好，傷勢不算太重，主要是心神之力消耗過度，傷了元氣。只是…短時間內恐怕無法再動用修為，需要靜心調養，而且這元氣之傷，修復起來頗為麻煩。”
雪金聞言，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狠狠瞪了那邊依舊閉目盤坐、但氣息已趨於平穩的江玄一眼，甕聲甕氣地罵道。
“都是這臭小子惹的禍！等他醒了，看老子不好好教訓他！丫頭，這次真是多虧你了！
這份人情，我雪金替這小子記下了！”
就在這時，庭院中央，江玄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綿長的濁氣。
這口氣中，似乎夾雜著四十六次死亡積累的陰霾與戾氣。
他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隨即緩緩睜開。
那雙眸子，雖然還帶著經歷大戰後的疲憊。
但其中的赤紅與混亂已然褪去，恢復了往日的清徹與深邃。
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一份歷經磨難後的沉靜與堅毅。
他成功抹除了大半的死亡陰影。
雖然心魔並未根除。
但最大的危機已經度過，剩下的需要水磨工夫慢慢化解。
江玄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骨骼發出噼啪的輕響。
他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被風婆婆攙扶著、臉色蒼白、唇邊染血的柳清嫣身上。
他快步上前，無視了旁邊對他吹鬍子瞪眼的雪金。
對著柳清嫣便是深深一揖，語氣充滿了誠懇與感激。
“柳姑娘，今日救命之恩，江玄沒齒難忘！若非姑娘及時出手，以玄妙音律助我平定心神，恐怕我此刻已墮入魔道，萬劫不復！”
柳清嫣微微搖頭，取出絲帕輕輕拭去唇邊的血跡。
聲音雖然有些虛弱。
但依舊清冷平靜。
“江公子言重了。清嫣此舉，也不過是一報還一報。若非當日因我之故，讓公子身陷險境，或許也不會…罷了，前事不提，今日公子能化險為夷，便是最好。”
她輕描淡寫，將這次的捨身相助，歸結為對上次事件的彌補。
這時，風婆婆看著江玄，忽然開口道。
“江玄公子，道謝的話不必多說。你若真有心感謝我家小姐，老身這裡倒真有一事，或許只有公子能幫上忙。”
江玄立刻正色道。
“婆婆請講，只要江玄力所能及，絕無推辭！”
風婆婆手腕一翻，掌中出現了一個約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樸、顏色暗沉。
但中間卻有著一道明顯裂紋的壎狀樂器，正是那“古律靈壎”。
她將靈壎遞到江玄面前，說道。
“此物名為古律靈壎，乃是我家小姐心愛之物，更是修煉音律之道的重要輔助法器。
可惜前些時日不慎受損，其內靈紋崩壞，尋常煉器師根本無法修復。老身聽聞，公子似乎結識隱世的煉器宗師？不知可否請公子幫忙，尋那位大師出手，修復此壎？所需酬勞。
但憑開口。”
江玄的目光落在那個佈滿裂紋的古壎上。
幾乎是下意識的，憑藉剛剛在意識層面與無數高深意境搏殺後提升的敏銳感知，他脫口而出。
“此壎靈韻內斂，結構似乎牽扯古音律之道，這裂紋…問題應該出在核心的‘宮’‘商’二音轉換的靈紋節點上！放心，交給我，三天之內必定…”
話說到一半，江玄猛地反應過來，戛然而止，臉上瞬間帶著尷尬。
他光顧著觀察古壎和沉浸在剛剛突破的感知自信中，差點說漏了嘴。
他連忙找補解釋道。
“啊不是，婆婆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我這就去求我師傅！他老人家認識一位隱世的玄大師，對修復此類古樂器最有研究！我保證，三天內一定求師傅請動玄大師出手，將此壎修復完好！”
他這番急於掩飾的解釋，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結合他剛才那脫口而出的、極為專業精準的判斷。
頓時讓在場的三道目光，都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風婆婆眼中帶著瞭然和探究，似笑非笑。
柳清嫣蒼白的臉上也掠過極淡的詫異，紫眸靜靜地看了江玄一眼，沒有說話。
雪金則是撓了撓頭，看看江玄，又看看那古壎，一臉“你小子甚麼時候還懂這個”的狐疑表情。
庭院中的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安靜和古怪。
柳清嫣紫水晶般的眸子靜靜注視著江玄，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沉寂。
“江公子，你方才觀察古壎時，所言甚為精準。莫非…你不僅看得出問題，其實…你自己便能修復此壎？”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
風婆婆也立刻目光炯炯地看向江玄，等待他的回答。
江玄心中嘆了口氣。
知道到了這個地步，再強行隱瞞反而顯得矯情。
而且對方於己有救命之恩，坦誠相告也是應有之義。
他迎著柳清嫣和風婆婆的目光，坦然點頭承認。
“柳姑娘明鑑。實不相瞞，我確實能修復此壎。”
他頓了頓，在兩人略顯驚愕的目光中，繼續道。
“因為，你們口中的那位隱世煉器宗師‘玄大師’…正是在下。”
“甚麼？！”
此話一出，柳清嫣縱然心性清冷，此刻絕美的容顏上也忍不住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風婆婆更是失聲低呼，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你？你就是玄大師？這…這怎麼可能！江公子，你才多大年紀？這古律靈壎乃是古物，靈紋複雜精妙，非大師級造詣不可觸碰！更何況…老身聽聞，那玄大師可是能煉製出靈寶的存在！”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不僅是修為不俗的武者。
還能修復古寶，甚至可能是能煉製靈寶的煉器大師？
這簡直如同天方夜譚，讓人無法相信！
風婆婆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一旁抱臂而立的雪金，帶著求證的語氣。
“雪金閣下，此事…”
雪金撓了撓他那亂糟糟的頭髮，甕聲甕氣地證實道。
“老婆子，別看這小子年紀小，邪門得很！他說的沒錯，那個甚麼‘玄大師’，就是他自己。老子也是後來才知道的，當時也嚇了一跳。”
連雪金都親口證實，由不得風婆婆不信。
得到雪金肯定的答覆，她重新上下打量著江玄，彷彿要將他看透一般，最終長嘆一聲。
“唉…老身真是老了，眼拙了。沒想到江公子竟是如此不世出的奇才！煉器之道，達者為先，是老身著相了。” 柳清嫣眸中的驚訝也漸漸平復，轉化為一種深深的好奇。
她看著江玄，輕聲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公子那日能一眼看出金焰扇的虛實。如此年紀，便有這般驚人的靈紋造詣，清嫣佩服。”
她之前就對江玄能看破金焰扇靈紋瑕疵之事留有印象。
此刻兩相印證，反而更容易接受這個匪夷所思的事實。
江玄見二人雖然震驚。
但並未深究或表現出惡意，心中稍安，解釋道。
“並非有意隱瞞，只是小子年紀尚輕，修為淺薄，若這煉器師的身份過早暴露，只怕會引來無數不必要的麻煩和風波，於我修行不利。還望柳姑娘和風婆婆能夠理解，並代為保密。”
風婆婆聞言，點了點頭，神色緩和了許多。
“公子顧慮的是。懷璧其罪，更何況是這般驚世駭俗的才能。若傳揚出去，確實禍福難料。公子放心，今日之事，老身與小姐定會守口如瓶。”
她身為柳清嫣的守護者，深知木秀於江的道理，對江玄的選擇頗為理解。
柳清嫣也微微頷首。
“理應如此。”
雪金見狀，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江玄的肩膀，粗聲粗氣地打圓場。
“好了好了，話說開了就行！小子，人家柳丫頭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這壎你可得多上心，趕緊給修好嘍！”
江玄鄭重承諾。
“這是自然。柳姑娘，風婆婆，請將古律靈壎交給我。三天，最多三天，我必定將其完好無損地修復。”
柳清嫣將古壎輕輕遞給江玄，道。
“有勞江公子了。”
風婆婆看了看臉色依舊蒼白的柳清嫣，心疼地道。
“小姐，你傷勢不輕，需要立刻回去靜養。此地不宜久留。”
她轉向江玄和雪金。
“江公子，雪金閣下，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告辭了。三日後，老身再來取壎。”
柳清嫣也微微欠身，在風婆婆的攙扶下，向院外走去。
走到院門口，她腳步微頓，回首看了江玄一眼，輕聲道。
“三日後，望能再見公子妙手回春。”
說罷，便與風婆婆一同登上寶輦，消失在漸淡的夜色中。
送走二人，雪金衝著江玄擠眉弄眼，調侃道。
“嘿嘿，小子，行啊！不聲不響就把人家帝國明珠的魂兒給勾…哎喲！”
話沒說完，就被江玄一腳踹在屁股上。
“少胡說八道！趕緊睡覺去！”
江玄笑罵一句，心情卻是劫後餘生的輕鬆。
他抬頭望向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微弱的魚肚白，漫長而兇險的一夜終於過去，黎明將至。
待雪金重新躺回牆角，鼾聲漸起。
江玄獨自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
感受著體內逐漸平復的氣息和神識中雖然依舊存在但已不再構成致命威脅的心魔殘餘。
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湧上心頭。
……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天裡，江玄足不出戶。
一邊鞏固修為，消化意識層面搏殺帶來的對採星式的全新感悟。
一邊專心修復那古律靈壎。
正如他之前判斷的那樣，壎的核心損傷在於幾處關鍵的古音律靈紋節點。
憑藉著他日益精進的靈紋造詣和對力量精準入微的掌控，修復工作雖然複雜。
但進行得頗為順利。
第三天傍晚，古律靈壎上的裂紋已然消失不見。
整體色澤變得溫潤內斂，隱隱有玄妙的靈韻在壎體內流轉。
甚至比受損前似乎還多了圓融之意。
前來取壎的，是風婆婆一人。
她仔細檢查了修復如初、甚至靈韻更勝從前的古律靈壎。
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對江玄的煉器手段再無懷疑。
“江公子果然妙手回春，老佩服。”
風婆婆收好靈壎，看著江玄，忽然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公子，記得我們初次在百獸齋見面時，老身說過的話嗎？有些風景，遠遠看著便好，靠得太近，恐非幸事。”
江玄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風婆婆是在暗示他與柳清嫣的關係，提醒他保持距離。
他心中有些無奈。
但也知道風婆婆是出於對柳清嫣的保護，便點了點頭。
“晚輩明白。”
風婆婆似乎還想說甚麼。
但最終只是輕輕一嘆，低聲道。
“小姐她…身份特殊，遠不止你看到的‘帝國明珠’這一個身份。公子是聰明人，好自為之。”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沒有再多言。
看著風婆婆離去的背影，江玄站在原地，心中一時有些悵然。
風婆婆的警惕讓他無奈。
但更讓他有些莫名失落的是。
柳清嫣沒有親自來。
或許是因為傷勢未愈，或許是因為風婆婆的勸阻，也或許…此次一別，日後難有再見之期了。
他忽然想起那晚石鼎齋的慶典，心中不由生出悔意。
“若是那晚去了，或許就能親耳聽到她那曲《飛光曲》了，想必定然是極妙的…”
這時，躺在牆角假寐的雪金，忽然扯著破鑼嗓子，怪腔怪調地吟誦起來。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正是柳清嫣那晚演奏的《飛光曲》中的詞句。
這粗豪漢子此刻吟來，雖無半分雅意，卻更勾起了江玄心中的那抹遺憾。
……
又過了四天。
江玄自覺狀態調整到了巔峰，對採星式的感悟也已消化鞏固，心魔也被壓制在可控範圍內。
他不再猶豫，決定進行第二次百戰秘境闖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