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得這老太婆,是個高手。
而且看樣子不像是來找茬的。
最重要的是,他現在全部心神都在江玄身上。
實在不願節外生枝,與這明顯不好惹的老太婆動手。
而且…這老太婆年紀大,見識廣,或許…或許能看出點門道?
想到這裡,雪金強壓下焦躁,冷哼一聲,側身讓開了通道。
“進來可以。
但都給老子安靜點!江小子現在情況危急,誰敢打擾,別怪老子不客氣!”
他最終還是決定放行。
一方面是懶得糾纏,另一方面也確實存了借重的念頭。
風婆婆微微頷首,示意柳清嫣跟上,兩人小心翼翼地走進庭院。
一入院內,那股混亂、暴戾、帶著絕望死寂的氣息更加清晰可辨。
他們的目光瞬間就落在了庭院中央。
那個盤膝而坐、混身微微顫抖、面色慘金、嘴角還殘留著血跡的少年身上。
“這是…心魔深種!”
風婆婆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呼,臉上佈滿了凝重與駭然。
“而且絕非尋常心魔!這氣息…混雜了太多慘烈死意和戰鬥執念,已然根深蒂固,侵入神魄本源!麻煩大了!”
雪金聞言,臉色更加陰沉,急聲問道。
“老婆子,你看得出深淺?可有辦法?”
風婆婆緩緩搖頭,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無奈與惋惜。
“難!難如登天!此等心魔,已非外力可解。除非有專修神魂、境界遠超於他的大能者,不惜損耗本源,強行施展秘法為其梳理神魂,或有一線生機。
但即便如此,兇險依舊極大,稍有不慎,施法者與被施法者皆可能神魂重創!
尋常生死境王者,恐怕…也是束手無策。”
雪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眼中充滿了不甘與焦慮。
連生死境王者都束手無策?
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小子被心魔吞噬?
就在這時,一直靜靜觀察著江玄的柳清嫣,忽然輕聲開口。
“或許…我可以試試。”
“小姐不可!”
風婆婆臉色大變,急忙勸阻。
“心魔反噬非同小可,您的功法雖玄妙。
但修為尚淺,一旦被心魔之力沾染,後果不堪設想!老奴絕不能讓你冒險!”
柳清嫣轉過身,看著風婆婆。
“婆婆,我自有分寸。我所修習的《清音淨靈訣》,本就有安神定魄、淨化雜念之效。此刻江玄公子心魔暴動。
但似乎被一股力量勉強壓制,正是最需要安撫的時候。
我不需要與他神魂直接對抗,只需以音律之力,為他創造一個相對平和的心境環境,助他自行對抗心魔。這或許比強行干預更為安全有效。”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臉焦躁的雪金和滿臉憂色的風婆婆。
“況且,我們既然來了,總不能見死不救。若因畏懼風險而退縮,與我道心不符。請婆婆,還有這位前輩,相信我。”
風婆婆看著柳清嫣那堅決而澄澈的眼神。
深知這位小姐外表清冷,內心卻極有主見,一旦決定的事情,很難改變。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但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無奈地道。
“…小姐既已決定,老奴…便為您護法。萬萬小心,若有不妥,立刻停止!”
雪金看著這一幕,雖然不太明白那《清音淨靈訣》是何等功法。
但見這氣質不凡的少女如此堅持,而那明顯是護衛的老太婆最終也選擇了妥協。
他重重哼了一聲,甕聲甕氣道。
“丫頭,你有把握最好!老子就在這兒守著,出了岔子,老子第一個找你算賬!”
話雖兇狠,卻也算是默許。
柳清嫣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她緩步走到院中一張尚且完好的石椅旁,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優雅坐下。
隨即,她自袖中取出一支通體翠綠、宛若新竹製成的短笛,笛身流淌著溫潤的光澤。
將竹笛輕輕抵在唇邊,柳清嫣閉上雙眸,長長的睫毛輕顫。
下一刻,一縷空靈縹緲、不染絲毫塵埃的笛音,悄然響起。
流淌在這片被殺機和混亂籠罩的庭院之中。
笛音初起時細微,卻極具穿透力。
彷彿能無視空間的阻隔,直接滲入人的心田。
奇異的景象隨之發生。
隨著笛音的流淌,庭院那被破壞的泥地上。
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鑽出了一株株嫩綠的草芽,草芽迅速生長,舒展葉片。
甚至開出了幾朵不知名的、散發著淡淡瑩光的小花。
夜空之中,似乎有無形的星輝受到牽引,絲絲縷縷垂落下來。
融入笛音,讓整個庭院籠罩在一片朦朧而祥和的微光裡。
雪金和風婆婆身處這笛音籠罩範圍內,雖刻意守持心神。
但仍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
雪金只覺得心中那股因江玄而起的焦躁暴戾之氣,彷彿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緩和了許多。
風婆婆則是面露驚容,她更能體會到這笛音中蘊含的淨化與安撫之力是何等精純玄妙,遠超她的預期。
而此刻,識海之內。
江玄正藉助這外界湧來的神秘力量創造的寶貴契機,全力引導自身意識。
籠罩住了那道屬於蒼麟族巖甲的死亡陰影!
江玄的那一縷意識,在接觸並籠罩住那道代表著蛇靈族血鱗的死亡陰影的瞬間。
便引發了劇烈的反應!
“嗡——!”
意識層面彷彿天旋地轉,江玄感覺自己又被強行拉回了那片冰冷死寂的百戰秘境平臺之上!
對面,那覆蓋著猩紅鱗片、豎瞳冰冷無情的蛇靈族強者“血鱗”虛影,正散發著毀滅性的氣息。
它手中的能量長刀揚起,軌跡玄奧而霸道,引動的正是那“星辰隕落、萬物崩毀”的採星式意境!
雖然明知這只是心魔根據死亡記憶演化出的虛影,並非真實。
但其蘊含的意境威壓,卻與當時一般無二,冰冷、殘酷、帶著絕對的碾壓之力!
“殺!”
意識層面的江玄,沒有退縮,亦是以一縷意識凝聚成戰刀虛影。
悍然施展出自己目前掌握的“採星式”,迎擊而上!
這一次,他並非為了戰勝,而是為了“觀摩”,為了“學習”。
為了在一次次意識層面的生死搏殺中。
解析對方刀法中那超越“入微”、觸及“精準”的奧秘! “轟!”
意識層面的碰撞,無聲卻更為兇險!
江玄以意識模擬出的刀光,在血鱗那霸道精準的採星式面前,依舊脆弱。
瞬間便被那隕星般的意境碾碎。
這一縷意識也隨之崩滅,帶來如同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
但這一次,江玄的本我意識保持著絕對的冷靜。
在意識崩碎的剎那,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對方刀光中,那股毀滅意境凝聚的“核心點”。
以及力量運轉的某種獨特軌跡。
“原來如此…毀滅並非散亂,亦有其‘核’…”
明悟劃過心間。
沒有絲毫停歇,又一縷意識被江玄果斷分出,再次義無反顧地衝向那道死亡陰影所化的血鱗虛影!
“戰!”
廝殺再起!結果依舊是潰敗,意識再次崩碎。
但江玄毫不動搖,他如同一個最堅韌、最瘋狂的苦修者。
將這次意識層面的搏殺,當成了最好的磨刀石!
每一次意識崩碎,都帶來對死亡陰影、對對方採星式更深一層的理解。
他將每一次“死亡”的感悟迅速吸收、消化,並在下一次意識凝聚時。
嘗試做出細微的調整,試圖將感悟融入自己的刀意之中。
失敗!失敗!依舊是失敗!
意識一次次崩碎,帶來的痛苦衝擊著江玄的本我。
若非有外界那空靈笛音持續不斷地撫平躁動,維持著心境的平和。
他恐怕早已在這種瘋狂的自我磨礪中徹底迷失。
在這無數次的失敗中,江玄對採星式的理解,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蛻變、攀升!
他反擊的力量,從最初的一觸即潰,到漸漸能僵持一瞬。
再到後來,甚至能在對方那精準的意境下,勉強支撐兩三個回合!
他對星辰隕落意境的感悟,不再侷限於表面的狂暴與毀滅。
開始觸及力量的內斂、爆發點的控制,以及對那種“勢”的運用。
不知經歷了多少次意識層面的潰敗與重生。
當江玄再一次引導意識,施展出採星式時。
那刀光之中,已然帶上了與血鱗虛影頗為神似的、凝練而霸道的韻味!
“就是現在!”
江玄的本我意識中,所有的感悟在這一刻融會貫通!
他福至心靈,意識所化的刀光驟然變得無比璀璨、無比凝實!
刀光劃過意識空間的軌跡,玄奧而精準,彷彿真的牽引下了一顆毀滅星辰的全部力量!
“碎!”
這一刀,不再是模仿,而是融合了他自身特質與對血鱗採星式精髓理解後的一刀!
刀光過處,血鱗虛影那霸道凌厲的採星式。
竟被從中劈開,最終發出一聲無聲的哀鳴,徹底崩散瓦解。
化作了精純的感悟能量,被江玄的意識吸收!
第一道死亡陰影,抹除成功!
江玄頓時感到心神一輕,彷彿卸下了一座壓在靈魂上的大山!
雖然心魔依舊深重。
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脅感,明顯減弱了一分!
“有效!此法可行!”
江玄精神大振,沒有絲毫停歇。
立刻引導著更加凝練、更加強大的意識,撲向了第二道死亡陰影。
那是屬於魔靈族影煞的、充滿凋零與死寂意境的採星式!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經驗,江玄變得更加從容。
他依舊採取不斷分出一縷意識進行“送死”式搏殺的方法,在失敗中汲取養分。
但這一次,他失敗次數明顯減少,獲勝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他瘋狂地吸收著不同種族秘境強者在採星式上展現出的長處。
蛇靈族血鱗的霸道毀滅,魔靈族影煞的詭異凋零。
蒼麟族巖甲的厚重承載…
種種不同的星辰意境,在他意識層面的無數次生死搏殺中。
被強行拆解、領悟、甚至開始嘗試融合!
他對採星式的掌控,節節攀升。
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入微”之境,穩步向著那玄妙的“精準”境界邁進。
甚至隱隱有了一種將要融會貫通、博採眾長的趨勢!
心境之中,那一道道代表著失敗與死亡的陰影。
隨著他每一次意識層面的勝利,不斷被抹除、吸收。
縈繞在他心頭的厄難威脅,也隨之不斷減弱、消散…
……
庭院中,笛音依舊空靈縹緲,維繫著一方祥和的淨土。
雪金和風婆婆都是感知極其敏銳之輩。
他們清晰地察覺到,盤坐在地的江玄身上。
那股之前幾乎要溢散出來的暴戾殺氣和混亂死寂的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平息。
他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慘金的臉色也恢復了血色。
雖然氣息依舊虛弱。
但那種走向毀滅的頹勢已經被遏制,反而透出一種破而後立、逐漸穩固強盛的感覺。
“有效!小姐的方法真的有效!”
雪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但看向柳清嫣時,眼中又不禁露出感激和複雜。
風婆婆卻沒那麼樂觀,她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柳清嫣身上。
只見端坐於石椅上的柳清嫣,絕美的臉龐上已不見之前的紅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消耗過度的蒼白,光潔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持笛的纖纖玉指甚至開始微微顫抖。
那空靈的笛音,雖然依舊維持著。
但細聽之下,能察覺到其中蘊含的靈韻已然不如最初那般圓融充沛。
“小姐…您的消耗太大了…”
風婆婆忍不住低聲提醒,眼中充滿了心疼和擔憂。
柳清嫣恍若未聞,依舊閉目吹奏。
只是那蒼白的臉色和微顫的身形,昭示著她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以她的修為,長時間維持這種直接作用於他人心神、淨化心魔的玄妙音律,負擔極重。
終於,在又堅持了一炷香的時間後,柳清嫣嬌軀猛地一顫,笛音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滯澀。
“噗——”
一口殷紅的鮮血,終究是沒能忍住,從她唇邊溢位,染紅了胸前一小片素白的衣襟。
那空靈縹緲的笛聲,也隨之戛然而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