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婆婆並未立刻坐下,她那雙渾濁卻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如同無形的探針,若隱若現地在江玄身上來回掃視。
從他那平靜得過份的臉龐,到他看似放鬆實則蘊含力量的坐姿,再到他擱在石桌上、指節分明的手.那雙手,剛剛還冷酷無情地廢掉了一個帝都門閥嫡子的修為。
這無聲的審視帶著濃濃的警惕和探究,彷彿要將江玄的裡裡外外都看個通透。
江玄自然察覺到了。
他心中不禁曬笑一聲,覺得這老太婆實在有些小題大做,緊張過頭了。
他若真想對柳清嫣不利,剛才在大廳裡就不會是那種應對。
他端起石桌上柳清嫣剛剛親手為他斟好的清茶,輕輕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入喉,帶著淡淡的回甘,也讓他因身份揭露而掀起的波瀾稍稍平復。
“只是有些意外,”江玄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對面那位清麗絕倫、氣質出塵的青衣“公子”,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久聞柳大家之名,如雷貫耳,帝國藝修魁首,風采絕世。只是沒想到,傳說中的存在,會如此突然地出現在面前。”
他這話說得坦蕩,沒有刻意奉承,也沒有絲毫卑微,只是陳述一個事實,眼神清澈依舊。
柳清嫣聞言,清冷的臉上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
她確實對江玄的態度頗為欣賞。
在她過往的經歷中,無論是知道她身份前還是後,男子看她的目光,要麼是掩飾不住的崇慕,要麼是壓抑著的狂熱佔有慾,或是帶著目的的接近。
像江玄這般,在得知她身份後,眼中依舊保持著那份清澈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原來是你”的瞭然,卻無半分其他雜念的,實屬罕見。
這讓她感到一種難得的舒適。
“虛名而已。”
柳清嫣的聲音如清泉流淌,帶著一絲空靈。
“公子不必在意。倒是清嫣要再次謝過公子當日在煙霞城的點撥,否則,清嫣或許還在城中徒勞尋覓。”
她話鋒一轉,那雙蘊藏著星河的眸子帶著一絲期盼和不易察覺的緊張,看向江玄。
“公子當日既知古律靈壎之名,想必對此物有所瞭解。不知…尊師尋大師,是否有把握修復此物?”
這是她此刻最關心的問題,關乎著她追尋音律大道的關鍵。
江玄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冰涼的青石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修復古器,尤其是古律靈壎這等奇物,未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其殘缺之音,誰也不敢妄下定論。”
他的聲音沉穩而專業。
“我需要先看看它。”
柳清嫣眼中閃過一絲理解,沒有絲毫不悅。
她微微頷首,伸出素白如玉的手,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個約莫一尺長的木盒。
木盒呈現一種深沉內斂的暗紫色,表面沒有任何華麗的紋飾,只有歲月沉澱下來的光滑包漿,透著一股古樸蒼茫的氣息。
盒蓋邊緣鑲嵌著一圈細密的銀灰色金屬,似乎是某種隔絕靈氣的特殊材料。
柳清嫣的動作輕柔而鄭重,彷彿捧著的不是一件樂器,而是稀世珍寶。
她將木盒放在石桌中央,手指在盒蓋邊緣幾個不顯眼的節點上輕輕拂過。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響。
暗紫色的盒蓋緩緩向上彈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沉澱了萬載時光的悠遠氣息,伴隨著一種奇特的、如同大地脈動般的低沉韻律,瞬間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小院。連那叮咚的泉水聲似乎都在這股氣息下變得微弱。
盒中鋪著柔軟的深紫色絲絨。絲絨之上,靜靜地躺著一件樂器。
它的形狀像一顆飽滿的水滴,上窄下寬,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卻又比玉更顯深邃的材質感。顏色並非單一,而是如同流動的霞光,在深沉的暗紫色基底上,隱隱透出金紅、靛藍、蒼青等難以言喻的瑰麗光暈,彷彿將一片凝固的古老黃昏封印其中。
樂器表面遍佈著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軌跡般的玄奧紋路,古樸而神秘。
整個壎體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滄桑,彷彿歷經了無數歲月流轉,見證了天地變遷。
然而,這份完美中卻帶著一絲無法忽視的殘缺。
在壎體靠近頂端的位置,有一處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裂痕,破壞了整體的流暢感,也使得那股悠遠的氣息帶上了一絲難以彌補的滯澀。
看到它的瞬間,江玄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古律靈壎!
真的是它!
這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輪廓,這獨一無二的光暈流轉,這沉澱萬古的悠遠氣息…與他記憶深處,鹿先生無數次在夕陽下、在月光裡,用那雙佈滿歲月痕跡的手輕輕摩挲、深情吹奏的那件樂器,一模一樣!
無數個童年的畫面瞬間湧上心頭。
小院籬笆旁,鹿先生盤膝而坐,古律靈壎抵在唇邊,吹奏出那支彷彿能溝通天地、撫慰靈魂的古老旋律。
那旋律時而如高山流水,時而如大漠孤煙,蘊含著無盡的思念與蒼涼。
鹿先生渾濁的眼中,每每吹奏此曲時,總會閃爍著一種江玄當時無法完全理解的複雜光芒。
他告訴江玄,這支曲子,是他孃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個痕跡…
“江玄公子?”
柳清嫣輕柔的呼喚,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將江玄從洶湧的回憶浪潮中拉了回來。
江玄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竟不知不覺地失神了,目光牢牢地鎖定在古律靈壎上,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觸碰,卻又懸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恢復了清明,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追憶和…難以言喻的複雜。
“抱歉,失態了。”
江玄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柳清嫣並未在意,反而那雙清眸中帶著一絲瞭然的憐惜。
她看到了江玄眼中那瞬間湧現的濃烈情感,那絕非簡單的驚歎或欣賞,而是帶著深深烙印的熟悉與…懷念。
她輕聲問道。
“公子似乎…睹物思人?”
江玄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嗯。 此物,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一些…舊事。”
他沒有細說,但那份沉重的情感卻清晰地傳遞了出來。
風婆婆在一旁看著,渾濁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意外。
她帶著柳清嫣幾乎踏遍了帝國,拜訪過無數聲名赫赫的靈紋師、制器大師,其中不乏修為高深、經驗豐富的老怪物。
那些人見到古律靈壎,要麼是貪婪覬覦,要麼是驚歎其材質工藝,要麼是面對其殘缺束手無策,搖頭嘆息。
從未有人像江玄這樣,流露出如此深刻、如此複雜、彷彿與這件古物有著某種血脈相連般的情感共鳴。
這讓她心中那原本因江玄狠辣手段而築起的高牆,悄然鬆動了一絲。
江玄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重新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古律靈壎上。
他伸出手指,動作極其輕柔,彷彿怕驚擾了沉睡萬年的精靈,小心翼翼地將其從盒中取出。
入手溫潤微沉,帶著一種奇異的親和力。
他閉上雙眼,屏息凝神,將自身感知提升到極致。
然後,他用指腹,以一種特定的節奏和極其輕微的力量,依次叩擊在古律靈壎那九個形狀、大小、深淺各異的孔洞之上。
“嗡…噫…嗚…吽…嚯…吒…吖…喑…”
九道截然不同、卻都蘊含著天地本源韻律的音符,如同九縷細微卻無比清晰的絲線,從孔洞中飄蕩而出。
有的如金石交鳴,清脆悅耳;有的如大地低吟,厚重深沉;有的如風過幽谷,空靈悠遠…九音流轉,交織出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意境。
當叩擊到其中一個孔洞時,本該發出的一個清越激揚之音,卻變成了一聲極其短暫、如同被生生掐斷的悶響,隨即被一股滯澀的雜音所取代。
柳清嫣和風婆婆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她們看著江玄那閉目凝神、手指精準叩擊的姿態,感受著那九道清晰流轉、卻又在關鍵處戛然而止的古音,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這絕非簡單的鑑賞,而是真正對古律靈壎的結構、音律原理了如指掌的行家手法!
叩擊完畢,江玄緩緩睜開雙眼,深邃的眸光落在壎體那處細微的裂痕之上,手指輕輕拂過那殘缺之處。
“古律九音,應天地九宮,合萬物生滅。”
江玄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篤定。
“此壎所缺,並非尋常音孔破損,而是九音之中,最為核心、最為飄渺的‘虛’音。”
“‘虛’音?”
柳清嫣忍不住輕聲重複,眼中期盼與緊張交織更濃。
“不錯。”
江玄點頭。
“九音為。
宮、商、角、徵、羽、變宮、變徵、清角、虛。
前八音雖有變化,終有形跡可循,或對應山川,或對應五行,或對應四時。
唯有這第九音‘虛’,無形無質,無相無住,它代表的是一種‘空’,一種‘無’,一種天地未開、萬物未生之前的混沌本源之態,亦是音律溝通天地、直指神魂大道的核心靈魂所在!”
他指著壎體那處裂痕。
“此裂痕,看似細微,實則恰好破壞了承載和激發‘虛’音的關鍵靈紋節點。尋常修復,只能補其形,無法復其神,強行修復,只會讓前八音也失去靈性,徹底淪為凡品。”
柳清嫣聽得極為專注,清冷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江玄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點破了古律靈壎的核心秘密,也道出了她多年來遍訪名師卻始終無法解決的真正癥結!
她眼中的期盼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星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公子…那…可有修復之法?”
風婆婆也緊緊盯著江玄,渾濁的眼中充滿了凝重和一絲重新燃起的希望。
這是她們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修復這件神物的曙光!
江玄沉吟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古律靈壎那溫潤的表面上摩挲著,感受著那殘缺之處傳來的滯澀感。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修復,並非不可能。”
柳清嫣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璀璨的光彩,彷彿整個小院都因她而明亮了幾分。
“但是,”江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凝重。
“修復‘虛’音節點,非一日之功。需以特殊靈材,配合獨門秘法,引動天地間最精純的‘空靈之氣’,一點一滴地溫養、修補、重新銘刻那殘缺的靈紋。
其中耗費的心神、時間,難以估量。稍有不慎,便是前功盡棄,此壎徹底崩毀。”
“時間不是問題!”
柳清嫣幾乎立刻回應,聲音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然,清眸中滿是堅定。
“只要能修復它,無論多久,清嫣都願意等!需要任何材料,清嫣也必定傾盡全力去尋!”
風婆婆也適時開口,沙啞的聲音帶著催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
“小子,有甚麼條件,你儘管提!只要能做到的,老婆子替小姐應下了!”
她深知修復這等神物的代價必然巨大,但只要有一線希望,付出任何代價都值得。
江玄的目光在風婆婆和柳清嫣臉上掃過,最終落在風婆婆身上,平靜地說道。
“條件之事,稍後我會與風婆婆您單獨商議。”
他刻意強調了“單獨商議”。
此言一出,風婆婆心中那塊懸著的大石,終於“咚”地一聲落了地!
她最怕的就是江玄獅子大開口,或者提出一些涉及柳清嫣本身的、難以接受的條件。
既然他願意私下談,那就意味著事情還在可控範圍之內,至少可以討價還價。
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第一次對江玄露出了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如釋重負的神情,雖然很淡,但確實存在。
“好!好!”
柳清嫣聽到江玄答應修復,並且條件可以談,臉上也綻放出一抹如同雨後初晴、雪山映日般明淨而純粹的笑容。
那笑容瞬間衝散了她身上所有的清冷疏離,美得令人窒息。
饒是江玄心志堅毅,也不由得為之一怔。(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