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二戰區長官司令部。
楚溪春提起紫砂壺,親手為楚雲飛倒上了一杯熱茶。
“從山城吹來的那把風暴,可是把不少人的皮都剝下來了。”
楚溪春坐回沙發,語氣中透著幾分冷冽與感慨。
“委員長這一手確實足夠漂亮。”
“讓太子爺全權負責,軍統特遣隊配合稽查總署,把那些趴在後方吸血的官僚抓了個底朝天。”
楚雲飛端起茶杯:“這只不過是委座藉著美國人的怒火清理門戶罷了,既然意識到了KMT的不足,願意重新攜手共進,自然能夠繼續得到各方的支援和擁戴。”
“不過,我沒想到的是這把火現在已經實打實地燒到了中央幹校裡面了。”
楚溪春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是啊,康澤和建豐在幹校內部的鬥法,可謂是緊張萬分。”
他皺起眉頭,細數著這位政敵的背景:“畢竟康澤可是十三太保之一,復興社的三巨頭之一。”
“此前委座就讓他擔任了三青團組織處處長。”
“現在中央幹校正式成立,他又是校務委員。”
楚溪春嘆了口氣:“建豐雖說是教育長,但也免不了處處受其掣肘。”
楚雲飛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我的老長官,這不正是委座的高明之處。”
“他把康澤這頭惡犬放出來,不是為了制衡建豐,而是給建豐當磨刀石用的。”
“一旦建豐的刀磨利了,康澤自然就會步入兩陳的後路。”
“可憐他自己估摸著還以為委員長在把他當接班人培養呢。”
楚溪春默然。
常瑞元甚至都沒有閻老西那樣的氣量,又怎麼可能真的讓康澤掌權呢?
“不過,當下建豐的刀鋒直指CC系。”
楚溪春不無擔憂地壓低了聲音:“二陳在黨務和情報系統裡樹大根深。”
“若是逼急了,他們這幫人難免會狗急跳牆。”
他目光凝重地看向楚雲飛:“我擔心,這幫混賬會把咱們的長三角作戰計劃,乃至於後續的反攻部署,秘密洩露給日本人。”
楚雲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事他們又不是第一次幹。”
“督察處的設立就是為了準備這一天。”
“中統.呵呵”
他對此毫不意外,甚至眼神裡透著一絲極度的輕蔑:“洩露了又能如何?”
“如今的長三角,敵我態勢已經是明牌。”
“岡村寧次就算拿到了我們一字不差的作戰計劃,他也沒有兵力、沒有火力來進行反制。”
“在絕對的國力和軍力面前,一切指揮都只是徒勞。”
“日軍已經徹底喪失了翻盤的可能性,他們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在修葺了大半年的防禦工事裡等死。”
楚雲飛靠在沙發背上,眼底閃過一絲深謀遠慮的冷光:“再者說,如果他們真的敢把計劃洩露給日本人。”
“那反而幫了我們的大忙。”
楚溪春眼神一凝:“你是說,藉機收網?”
“沒錯。”
楚雲飛語氣森然:“一旦抓住他們通敵的實據,山城方面自然能夠光明正大地擴大清洗規模,把這幫殘渣徹底送進監獄。”
“想要真正意義上建國復興,就必須團結一切‘進步’的勢力。”
楚雲飛目光深邃,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逐漸加快:“而團結的前提,是這股勢力必須具備真正的‘進步性’。”
“對於那些只會搞內鬥、大發國難財的朽木,趁著國戰的尾聲一把火燒個乾淨,才是黨國之幸。”
“何況清理CC系只是開始而已,若非戰時,委座即便是想要動手,恐怕也難成大事。”
楚雲飛對於常瑞元頗為了解,基本上能夠對其做事的底層邏輯猜個七七八八。
對此,他早有準備,甚至都不需要山城反腐。
華北地區每一天都在自我監督。
楚溪春聽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盤棋下得真是連我都覺得心驚肉跳,好在山西天高路遠,四面環山,這風吹不到咱們的頭上。”
迎著楚溪春的笑意,楚雲飛微笑點頭:“山西的位置確實相對而言十分優越,但老長官切莫忘了,堅固的堡壘往往都是從內部攻破的。”
“這一點,確實沒錯。”
楚溪春不明白這是在提醒他,還是有甚麼其他的說法。
見楚雲飛一臉的坦然,楚溪春索性也不再多想,將話題重新拉回了最純粹的軍事層面。
畢竟,這不是楚雲飛的處事風格,索性不再去想中樞的暗流。
“說到長三角,顧長官那邊的進展如何?”
“目前進攻受挫。”
楚雲飛從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戰區通報,順著茶几推了過去。
“日軍又在那一帶經營了數年,那些永備要塞群確實是硬骨頭,他們在我們原有的國防線基礎之上,進行了相應的修葺和整改,初期進攻確實順利不少,但從目前的戰爭程序來看的話,至少需要三個月才能夠兵抵金陵。”
“第十九集和李玉堂兵團在向核心防禦圈挺進時,遭遇了極其瘋狂的抵抗。”
楚溪春接過簡報掃了兩眼,眉頭微皺:“那顧長官的進攻計劃是否需要做出調整?”
“不需要調整。”
楚雲飛站起身,走到牆上的作戰地圖前:“雖然推進受阻,但各部依然在維持著極高強度的波次進攻。”
“我們的重炮群日夜不停地在覆蓋他們的陣地。”
“我們的戰機正在襲擾他們的後方,干擾他們的後勤補給,甚至轉運兵員。”
楚雲飛的手指在空中略微一劃,像是劃在了作戰地圖上:“在這種沒有間歇的輪番猛攻之下,日軍根本沒有喘息和組織反擊的機會。”
“他們已經完全陷入了被動挨打的死局。”
“會戰勝利只是時間問題。”
聽到這裡,楚溪春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走到楚雲飛身邊,看著地圖上代表己方的密集藍色旗幟,心中感慨萬千。
“雲飛啊,等這場仗打完,華北、華中一平,這天下的格局就要徹底變了。”
楚溪春看著自己掌管的二戰區疆域:“咱們這第二戰區的番號,恐怕也保留不了多久了。”
“確實留不住。”
楚雲飛轉過頭,看著這位亦師亦友的老長官。
“戰後勢必會取銷原有的戰區劃設,取而代之的,很有可能是新的綏靖區。”
“二戰區這塊地盤,大機率會被合併劃設為‘西北綏靖公署’。”
楚雲飛的手指在地圖上向著西北方向移動,劃過陝甘寧,直指廣袤的邊疆。
“為了方便後續的管理,更為了防備北面的龐然大物。”
“司令部的位置也不能再設在太原,必須進一步向大西北縱深移動。”
楚溪春默默點頭。
作為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
他並沒有對即將失去的這塊基本盤流露出太多的惋惜。
“我的老長官。”
楚雲飛轉過身,拍了拍楚溪春的肩膀,極其罕見地開了一句玩笑。
“這段時間在後方坐鎮搞軍工建設,您的白頭髮可是添了不少。”
“多注意身體,好好休養。”
楚溪春一愣,笑罵道:“你小子,這是嫌我老了,也想讓我去榮軍院了?”
“我可沒這個意思。”
楚雲飛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期許:“將來的西北方向,可是國防的最前沿。”
“真要是劃設了西北軍區或者組建了西北聯合指揮部。” “這司令官的位子,除了您,還有誰能坐得穩呢?”
楚溪春聞言,身軀微微一震,看向楚雲飛的眼神變得異常明亮。
——
皖南,李玉堂兵團前敵指揮部。
冬日的凍雨拍打著泥牆,指揮部內的空氣陰冷且凝重。
牆上掛著華東水網地帶的詳盡軍事地圖。
此時的李玉堂兵團,正作為第九戰區北上的鋒線尖刀,由西向東直插江南日軍的腹地。
但在經歷了初期的高歌猛進後。
他們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岡村寧次苦心經營的核心要塞群,牛首山、高架橋一線的日軍二線防禦陣地。
“司令。”
第十軍軍長方先覺將手裡的一沓戰報重重地拍在粗糙的木桌上,眉頭緊鎖,眼神中帶著難掩的心痛。
“這仗越打越不對味了。”
“您看看這幾天的傷亡報表!”
方先覺翻開最上面的一頁:“二月十七日,凍雨。”
“我軍預十師於高家嶺一線遭遇日軍死守。”
“敵軍依託半永久型地下鋼筋水泥工事,配屬大口徑迫擊炮及九二步兵炮。”
“我部在重炮掩護下發起五次波次衝鋒,陣地三易其手,全日傷亡七百六十二人,僅向前推進不到五百米。”
站在一旁的第四十四軍軍長王澤浚,也是滿臉的焦黃與疲憊,他搓了一把臉,苦笑著接上了話頭。
“這還不算完。”
王澤浚從自己的軍大衣裡掏出幾張電文,攤開在桌上念道:“二月十八日,陰。”
“四十四軍第一五〇師在突破方山外圍堡壘群時,遭日軍交叉側射火力壓制。”
“敵軍竟然在夜間出動大量兵力向我軍主動進攻,我部因換防間隙遭遇突襲,作戰不力,全日傷亡八百五十人。”
“二月二十四日,大霧。第十軍第三師主攻西山陣地,遭日軍釋放特種煙霧,非戰鬥減員激增。當日傷亡近千。”
“二月二十五日.”
王澤浚念不下去了,將電報狠狠拍在桌面上,“四十四軍一六二師的一個主力團,現在硬生生地打沒了。””
四十四軍是川軍底子,能打硬仗,但在這樣的絞肉機裡填人命,誰聽了都覺得心底滴血。
方先覺雙手撐著桌沿,死死盯著地圖上的日軍番號:“司令,不是弟兄們怕死!”
方先覺咬著後槽牙說道:“這明顯是岡村寧次那個老鬼子把壓箱底的精銳全調到咱們當面來了!”
“您看情報,這幾天跟咱們交手的,全是日軍甲種師團的精銳老兵。”
“他們不僅槍法準,而且打起來極度瘋狂,稍微有點破綻,他們就敢發起反衝鋒。”
王澤浚在一旁附和著,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平:“司令,您再看看南邊。”
王澤浚指著地圖上第三戰區的攻擊路線。
“顧長官的第三十二集團軍和第二十五集團軍,打得那叫一個順風順水。”
“對面的偽軍和二線日軍一觸即潰,他們現在距離杭州外圍,撐死也就三十多里了。”
“憑甚麼咱們在這裡啃最硬的骨頭,拿人命去填日軍的鐵王八和碉堡群,他們倒是在南邊輕鬆撈戰功?”
指揮所內頓時安靜下來。
只聽見外面的風雨聲和偶爾傳來的沉悶炮響。
其實兩人心裡都清楚為甚麼。
第十軍,那是有著“泰山軍”威名的絕對王牌。
從萬家嶺到三次長沙會戰,硬生生打出了國軍鐵軍的威風。
岡村寧次這樣狡詐的老狐狸,自然知道這支部隊的厲害。
面對“泰山軍”領銜的兵團從西翼發起的攻擊。
日軍絕對是做出了最強力的針對性部署,將那些訓練有素、準備隨時“玉碎”的死硬精銳,全塞到了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李玉堂站在沙盤前,一直默默地聽著兩人的抱怨。
這位有著“山東硬撼”之稱的兵團司令官,此刻臉上的表情尤為冰冷。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將手裡那半截燃燒的香菸丟在地上,用軍靴狠狠地碾滅。
隨後,李玉堂猛地轉過身,一雙虎目冷冷地掃過方先覺和王澤浚。
“講完了嗎?”
李玉堂的聲音並不大,卻帶著一股極其駭人的威勢。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挺直了腰板。
“如果你們覺得傷亡太大,覺得這仗難打,覺得心裡委屈。”
李玉堂走到桌案前,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電報聽筒。
“行啊,我現在就給顧長官發電報,就說第十軍和四十四軍打不動了,請求撤下去休整。”
他的眼神變得極度犀利:“你們信不信,電報發出去不到半天,前敵總指揮部一定會同意。”
“而且,願意搶這個主攻任務的作戰部隊,能從這前線一直排到山城去!”
方先覺臉色漲得通紅,大聲回道:“司令!”
“我不是要撤!我們第十軍從來不知道甚麼叫慫!”
“既然不知道撤,那就給我閉上嘴,繼續打!”
“嫌傷亡大?覺得對面的鬼子難啃?”
李玉堂聲色俱厲地訓斥道:“你們兩個也不好好想一想!”
“以前在上海、在安徽,在長沙打仗的時候。”
“咱們拿血肉之軀去堵鬼子的坦克,用步槍去抗日軍的飛機轟炸時,死的人少嗎?”
“現在呢?!”
李玉堂用力拍打著桌上的火力配屬清單。
“你們一叫火力支援,天上就有咱們自己的轟炸機群把凝固汽油彈往鬼子頭上砸!”
“這炮彈更是管夠,重炮還在後面支援著。”
“以前你們做夢敢想這樣的富裕仗嗎?”
一番厲聲呵斥,讓方先覺和王澤浚徹底啞火了。
確實,比起以往那種彈盡糧絕、孤立無援的絕望防守,現在的火力配屬簡直是天堂般的待遇。
即便日軍抵抗再瘋狂,主動權也牢牢掌握在他們手裡。
“你們記住!”
李玉堂雙手撐著桌面,目光如同利劍般逼視著兩人。
“南邊的顧長官打得再快,那也是為了咱們合圍做策應。”
“上面有上面的大盤算和戰略佈局!”
“統帥部把咱們當尖刀插在日軍最疼的地方,就是要放幹日軍這股精銳最後的一滴血!”
他直起身,一字一頓地下達了最後的死命令。
“不要再去計較甚麼傷亡人數,更不要去眼紅別人的戰果。”
“身為軍人,我們只有服從命令,下面的部隊同樣也需要服從命令,繼續進攻!”
“明天天一亮,集中你們兩個軍所有的炮火,再給我撕他個缺口出來!”
“哪怕是把山頭給我削平了,也要把那幫死硬的日本鬼子,一寸一寸地碾成渣!”
“我就不信,這幫小鬼子還真他孃的是鐵打的,打了這麼久都拿不下個牛首山!”
“聽明白沒有?!”
方立功和王澤浚猛地“啪”地靠腳立正。
“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