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黃土高原,西北風已經帶上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風捲起路邊枯黃的落葉,打在祁縣城南那座依託舊式大院改建而成的巨型戰備糧倉外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輛接一輛滿載著金黃色玉米和飽滿小麥的四輪膠木大車,正排著長龍駛入高大的倉庫大門。
甚至在長長的牛馬車隊中,還夾雜著幾臺發出巨大轟鳴聲的福特卡車與新式拖拉機。
糧庫主任老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呢大衣,空蕩蕩的左袖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作為一名軍轉幹部,農民出身的他工作起來極為認真。
他將退伍後的安置工作視作榮耀,認為這是國家對其的信任。
老趙那雙佈滿老繭和凍瘡的右手握著一根尖銳的空心驗糧鐵籤,熟練地扎進一袋剛剛卸下的小麥中。
抽出的鐵籤槽裡,盛滿了金燦燦、沉甸甸的麥粒。
老趙倒出幾粒在手心裡,放在嘴裡用力一咬。
“嘎嘣”一聲脆響,他那飽經風霜的臉上瞬間露出了笑容。
“好糧食!曬得乾透,成色也是一頂一的飽滿。”
老趙中氣十足地吼了一聲,轉頭看向旁邊的記賬臺。
坐在木桌後的稅務幹事小李正奮筆疾書,手指凍得通紅,卻根本顧不上搓一搓。
他猛地在一迭入庫單上蓋下鮮紅的大印,將單據遞給運糧的車把式。
“李家村第三十二批,三千五百斤,顆粒歸倉!”
小李大聲唱和完,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他摘下大簷帽,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語氣裡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亢奮。
“趙主任,今年這秋糧入庫的速度簡直嚇死個人。”
“咱們庫裡的六個副倉已經全滿了,這勢頭,怕是連主倉都撐不到下個月底。”
老趙將鐵簽在衣衿上擦了擦,冷哼了一聲,但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那是自然!”
老趙轉過身,用僅存的獨臂指著那些正在排隊的壯實漢子:“以前地主老財剝削,一畝地撐死打個兩百斤,遇到災年還得賣兒賣女。”
“現在呢?”
老趙眼中閃過一絲傲然:“引黃入晉的支線水渠修了整整三百多公里,汾河上那兩座新建的水利樞紐日夜調水。”
“加上咱們自己廠子裡造出來的化肥,這莊稼能不長瘋嗎?”
小李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把厚厚的賬本在桌上磕齊。
“可不是嘛,這都是上頭給咱們老百姓留下的活命基業。”
小李壓低了聲音,湊近了幾分,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不過話說回來,前兩天去鄉下徵收,還是遇到幾個以前的頑固分子,把糧食藏在雙層牆裡哭窮,死活不肯交那最高一檔的累進階梯稅。”
老趙的眼神瞬間轉冷,那股在戰場上積澱下來的殺氣一閃而過:“然後呢?由著他們撒潑?”
“哪能啊。”
“咱們軍政大學下派的年輕幹部,直接帶著大字報和算盤去了村頭。”
“那些全副武裝的稅警團兄弟,端著太原造的衝鋒槍在院子裡一站。”
“明明白白告訴他們,前線打仗保護的是國家的命脈,更是他們名下的土地。”
小李眼中透著一股敬畏:“教育結合法辦,帶頭抗稅的直接被拿走移交軍法處了。”
“剩下的那些土豪劣紳哪裡還敢有二話?”
“老老實實把階梯稅補齊了。”
“亂世用重典,理當如此。”
老趙讚許地拍了拍小李的肩膀。
“這糧食是前線百萬大軍的膽子,是一口口咬死日本人的牙齒。”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挖國家的牆角,那就是自己把脖子往鍘刀上送。”
老趙望著遠處鎮子裡那一排排正在冒著白煙的紅磚煙囪,目光變得悠遠而深沉。
這些,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打鐵鋪或者手工作坊。
從太原輻射下來的重工業血脈,已經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生根發芽。
“小李啊,你看看現在。”
老趙感慨萬千,“不僅僅是糧食多,咱們祁縣下面,開了多少家麵粉廠?”
“新開了多少個農機修配所和榨油廠?”
“老百姓的腰包實打實地鼓起來了,手裡有餘糧”
……
同一時刻,龍城太原,西山深處。
華北建設集團有限公司的總部大樓內,高大的建築在初冬的霧霾中顯得巍峨森嚴。
總經理辦公室裡,暖氣管道散發著熾熱的溫度。
孫衛謀猛地推開面前那堆猶如小山般的檔案,雙手死死按在辦公桌上。
在他眼前的黃花梨木桌面上,擺著一份剛剛從二戰區後勤統籌處緊急送來的絕密彙總報表。
這上面記錄著整個二戰區轄內三百二十一個縣,外加新近光復的接壤管轄區的最終秋收定調資料。
“砰!”
包鐵的橡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股夾雜著刺骨寒風與煤煙味的空氣湧入室內。
二戰區司令長官楚溪春穿著一件將官呢子大衣,步履沉穩地邁入房間。
他摘下沾著幾點冰霜的白手套,反手遞給隨行的副官。
“衛謀,怎麼急著發加急電報找我?”
楚溪春走到火盆前烤了烤手。
孫衛謀霍然起身,他大步繞過桌子,雙手將那份決算表猶如捧著稀世珍寶般遞到了楚溪春的面前。
“史無前例的大豐收!”
他顫抖著手指,重重地點在檔案末尾那串被紅筆著重圈出的天文數字上。
“依靠新推開的大型聯合收割機陣列、全面鋪開的水利網,還有炸藥廠副線提供的化肥.”
孫衛謀深吸了一大口灼熱的空氣,眼珠通紅:“今年單是咱們境內的糧食總產量,就突破了一千四百六十八萬噸!”
楚溪春剛要端起茶杯的手停滯在半空。
聽到這個數字時,瞳孔深處也猛地炸開一絲極度的震撼。
這是一個甚麼概念?
在這個全國大部分地區依然依靠靠天吃飯、許多戰區甚至連糠麩都無法足量配給的殘酷年代。
接近一千五百萬噸的糧食產出,相當於徵募稅收十四億國幣。
足足佔了國民政府財政收入的二分之一。
這還僅僅只是徵募上來的稅收,而不是地區總產值!
楚溪春放下茶杯,鄭重地接過那份報表,目光深邃地盯著紙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彙總。
他的呼吸也不免沉重了幾分。
這是山西這幾年砸下天量資源、推平無數阻力,換來的最雄厚戰爭底牌。
“中原大地剛剛經歷了四期大反攻的血火洗禮,蘇魯豫皖這些新光復的平原地區,底子都被日本人和偽軍走前砸爛了。”
“百姓大多流離失所,許多縣城連來年的種糧都不剩下多少,今年是他們的第一個豐收年。”
楚溪春將電報放在桌上,目光沉肅:“統帥部和鈞座的意思是,今年對這些中原受災省份的秋糧徵收,減免八成。”
“只保留維持最基本治安和行政運轉的底線,其餘的賦稅一律暫緩。”
孫衛謀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隨後便被極度的焦灼與不安所取代。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大跨步向前。
“長官,這怎麼行?!”
孫衛謀已經顧不上甚麼上下級禮儀,急切地揮舞著雙臂反駁。
“體恤民情確實重要,可是長官,您難道忘了統帥部接下來擬定的戰略宏圖嗎?”
“接下來是最為關鍵的冬季攻勢,進攻一旦打響,每天消耗的物資數量那就是個無底洞啊。”
孫衛謀憂心忡忡地盯著楚溪春,急促地喘息著:“哪怕咱們華北征收了一千多萬噸秋糧您別忘了,西南大後方還有成百上千萬的難民和官員等著吃飯!” “要是把咱們的儲備全抽調去供養大後方,咱們積攢下來的那點發動下一階段戰役的儲備,很有可能只剩下不足二分之一,這點存糧發動區域性反攻戰役沒甚麼問題,可全面反攻的話.”
戰時經濟與大後方民生的尖銳矛盾,像一把冰冷的鋸子,拉扯著孫衛謀這個大管家的神經。
面對孫衛謀激烈的抗議。
“衛謀,你先彆著急。”
“衛謀啊,你這賬算得很精,但你的視野,只看到了黃河以北。”
楚溪春將身上攜帶的抄件丟到茶几上,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鋒利弧度。
“這是我剛收到的絕密電報。”。
“我們在東籲那邊圈佔並實行軍管的三十幾個超大型集體農場,已經利用熱帶無縫銜接的氣候,完成了今年的第三季高產稻米收割。”
“再加上聯合指揮部對暹羅地區華僑資本和舊糧商的強力血洗與整合,我們目前徹底掌控了中南半島最龐大的產糧核心區。”
“遠征軍不僅徹底實現了戰略自給!”
“堆積如山的熱帶大米,正透過擴建的仰光深水港,沿著滇緬公路日夜兼程地向國內輸送。”
“這筆海量的熱帶糧食,足以填滿雲貴川大後方所有的虧空,甚至連山城軍政機關和後方兵工廠的消耗,都被他們包圓了!”
“長官的意思是”
孫衛謀猛地嚥了口唾沫:“從今年開始,西南後方,華南方面,都不需要我們華北再調一粒米去輸血?”
“當然不需要!”
楚溪春大笑一聲。
“咱們新入庫的這一千四百多萬噸秋糧,是完完全全攥在華北聯合指揮部自己手裡的籌碼。”
楚溪春大步跨到辦公桌前,拔出一支紅藍鉛筆,他在巨大的中國戰區防務圖上,狠狠地畫下了兩個刺目的紅色大圈。
“我這趟過來,也是為了宣讀鈞座密令的。”
孫衛謀嚴肅無比。
“華北各野戰兵團、各大兵工叢集以及全部交通樞紐。”
“即刻啟動‘凜冬風暴’的最終後勤換裝排程!”
孫衛謀蹭地一下站得筆直,呼吸急促,雙拳緊握。
紅藍鉛筆在地圖上重重地劃過,留下一道驚心動魄的進攻軌跡。
“啪!”
紅藍鉛筆不堪重負,在楚溪春手中折為兩段,掉落在圖紙上。
“華北主力八十八集、三十一集,十九集揮師南下,飲馬長江!”
“徹底碾碎盤踞在長三角的所有日偽反抗力量!”
“同時,重灌叢集連同第七集,第十四集,向北突擊,兵鋒直指平津咽喉!”
“不僅如此,華南聯合指揮部下轄的第三戰區,第四戰區,第九戰區將會重新拆分組合劃設,並且向當面之地發起強襲,聯合華北方面對日寇發起全面攻擊。”
“此役,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殲滅關內所有日偽。”
“鈞座計劃在六個月內,將日本在國內的殘存力量徹底消滅乾淨”
——
察哈爾。
塞外的冷風夾雜著細碎的冰碴,刮在臉上猶如刀割。
楚雲飛所乘坐的吉普車急剎在東北挺進縱隊指揮部前。
不遠處的訓練場上。
一隊隊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正在泥濘的校場上進行著刺殺訓練,殺聲震天。
這支承載著收復失地重任的部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剽悍與肅殺。
邊富成大步流星地迎上前來,“啪”地立正,用他的獨臂敬了一個極為標準的軍禮。
楚雲飛回了一個軍禮,冷厲的目光在邊富成那張被風霜吹打得粗糙的臉上掃過。
“鈞座,弟兄們的刺刀早就磨得直反光了。”
邊富成沒有半句客套廢話:“這反攻的具體日子,到底定了嗎?”
楚雲飛也十分痛快地帶著李靖忠走到吉普車的引擎蓋前,鋪開了一份防務地圖。
“就在這個月底,我們的作戰視窗期十分短暫,必須要在冬雪化開之前完成一系列的作戰目標。”
楚雲飛修長的手指猶如利劍般劃過地圖上的等高線,最終重重地點在渤海灣畔的那個咽喉要衝。
“我們的絕對主力,也是邱雨庵所指揮的第一裝甲叢集,他們將會為先鋒之刃。”
“從熱河一線強行鑿穿日軍防線,直插錦州、山海關!”
“徹底切斷關東軍南下增援以及關內日軍逃亡的陸上通道!”
邊富成死死盯著地圖,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
從東北挺進縱隊成立以來,大仗小仗接連不斷,始終沒能夠打回老家,這讓邊富成以及挺進縱隊內的東北老兵們覺得煎熬不已。
楚雲飛抬起頭,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這位東北漢子的肩膀。
“都說你們東北人,過了山海關就是回家了。”
“這麼多年在外漂泊,苦了你們了。”
邊富成的眼眶微不可察地紅了一下,但神色卻愈發冷硬:“苦不算甚麼。”
“只要這個冬天能打回東北”
“我們這幫流浪在關內的漢子,哪怕是死在回家的路上,也值了!”
楚雲飛微微頷首:“這一天已經不遠了,我這趟來也是為了檢查你們最後的準備工作進行的如何了。”
“你們縱隊的擴編情況怎麼樣?”
“偵查和先期潛伏做好了嗎?”
聽到長官詢問軍務。
邊富成猛地挺直了腰桿,語速極快地彙報起來:“鈞座放心,挺進縱隊現在已經是實打實的軍級建制!”
“下轄四個獨立混成旅,外加兩個滲透支隊和直屬的重火力營。”
“兵力比成立之初足足擴充了兩倍,清一色的太原造,再加上鐵路線已經鋪設到了這邊,後勤方面幾乎沒有任何的壓力。”
“我們的偵查中隊也已經化整為零,提前幾個月就摸清了熱河和遼西的日軍兵力部署。”
“只等您一聲令下,就能在小鬼子的肚子裡裡應外合,炸癱他們的鐵路網!”
楚雲飛非常滿意。
他的目光從地圖的遼西走廊平移。
最終落在了西北方向那片極其廣袤的外蒙草原上。
他大腦中迅速盤算著這盤橫跨亞洲大陸的地緣大棋。
“傅長官的第七集團軍那邊,動靜也不小吧?”
邊富成跟上了楚雲飛的思路,沉聲答道:“第七集團軍的先頭部隊已經越過了線.”
“他們實質性地開進了wm地區,正準備借道從西線迂迴,直接側擊關東軍的薄弱防線。”
楚雲飛眉頭緊皺:“兩天前確實收到過一封請示電報,只是讓傅長官見機行事,看來確實捕捉到了戰機。”
邊富成回答得極其乾脆:“老毛子出奇的老實,可能和歐洲戰場壓力過大有一定的關係。”
“他們駐紮在邊境的遠東軍保持著最高階別的無線電靜默,並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武裝攔截或過激舉動。”
正當兩人交談之時。
不遠處一名通訊參謀腳步匆匆走了過來。
“山城那邊剛轉來的機要通報說,老毛子方面照例向我方發出了一份極其嚴厲的外交照會。”
斯大林遲遲不肯對日宣戰,現在面對同盟軍對武裝挺進,借道的既成事實。
除了抗議,他也根本拿不出多餘的兵力來兩線作戰。
只要我們的八萬大軍、兩萬騎兵部隊結結實實地釘在那片草原上,蘇聯人想要在戰後獨吞遠東利益的盤算就得徹底落空。
“照會讓他們去發,抗議讓他們去喊。”
楚雲飛乾脆利落地收起地圖,示意李靖忠將其塞進公文包。
“東北的遊子們,準備回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