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東。
明光縣以南，三界山區。
這裡是桂系第21集團軍第7軍的臨時收容陣地。
第七軍，也是目前桂系在淮河防線西側尚存的最完整的一支完整建制部隊。
相比於東面盱眙方向的潰不成軍，這裡的防禦工事還算完整。
但指揮部內的空氣卻緊張得彷彿稍微擦出一火星就能引爆。
“軍座！”
“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啊！”
“我聽說憲兵隊在盱眙抓人，跟抓豬一樣！”
“不少老弟兄連句辯解的話都沒說就被拖出去斃了！”
“現在李長官通電辭職，防區被中央軍接管，這是要拿咱們桂系開刀問斬啊！”
坐在主位上的張淦，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作為桂系的宿將，又是“鋼七軍”的軍長，他在這次日軍突襲中雖然側翼受損，但好歹穩住了陣腳，沒有像東線那樣一瀉千里。
但他心裡清楚，那是飛虎軍來得快，把日軍主力吸引走了，否則他這幾萬人也得交代在這。
如今，看著同僚一個個下獄，老長官被逼下野，那種兔死狐悲的恐懼讓他坐立難安。
“你是說，讓咱們反了？”
張淦抬起眼皮，目光森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地圖。
“反了又如何？！”
“咱們手裡還有幾萬弟兄，大不了進大別山，咱們打游擊。”
“往山裡一鑽，常瑞元難道還能為了咱們這點人，把大山翻個底朝天？”
“不好說，就戰帥那眼睛裡面揉不進沙子的性格，很有可能會將咱們徹底消滅..”
“那就打，總比被人當豬宰了強！”
張淦沉默了。
他在權衡。
現在整個蘇皖地區已經是國軍中央軍天下。
東面是華北的八十八集團軍，北面是山城嫡系的三十一集團軍，西面還有正在趕來的支援部隊。
反？拿甚麼反？
但不反，難道真就在這裡等著名為“整編”實為“吞併”的屠刀落下？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緊接著是衛兵驚慌失措的報告。
“軍座，來了！他們來了！”
“誰？！”
張淦“蹭”地一下站起來，拔出配槍，其餘眾人也跟著拔槍：“是不是督察處的憲兵隊？”
“幹他孃的，真打算拿老子開刀？”
“帶上警衛營！”
“跟我出去！”
“如果是來抓人的，就跟他們拼了！”
張淦怒吼一聲，帶著人衝出了指揮部。
然而。
當他衝到營地大門口。
那聯綿的秋雨和泥濘中，張淦等人清楚地看到那兩輛掛著聯合指揮部旗幟的吉普車上走下來的人。
眾人瞬間僵在了原地，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車門開啟。
面容憔悴、彷彿一夜白頭的李品仙先一步跨了下來，腳下的軍靴沾滿了泥濘。
緊接著，另一側車門開啟，一身戎裝、披著黑色大氅、神色肅穆的李德鄰緩緩走了出來。
“德公？”
“總座？！”
張淦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兩位桂系的大佬。
此刻他們身邊並沒有跟隨大批殺氣騰騰的憲兵，只有幾個隨身副官和幾名面色平靜的衛兵。
“怎麼？”
“這是被挾持了？”
有人沒反應過來，以為是中央軍押著人來勸降的，當即大喝一聲：“弟兄們！把車圍起來！把長官搶回來！”
“嘩啦！”
周圍處於極度緊張狀態的警衛營士兵下意識地舉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那幾輛車。
“混賬東西！把槍放下！”
“誰給你們的膽子？！”
李品仙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參謀的鼻子罵道：“這是要幹甚麼？”
“要造反嗎？”
“嫌腦袋在脖子上長得太牢了是不是？！”
他連忙收起槍，一腳踹在旁邊舉槍計程車兵屁股上：“都把槍放下！瞎了你們的狗眼！”
隨後，他幾步跑到李德鄰面前，雙腿並在泥水裡，“啪”地立正敬禮，聲音顫抖：“德公！總座！職部以為是督察處來抓人了.”
李德鄰看著眼前這些如臨大敵、滿身泥汙的廣西子弟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擺了擺手，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都成驚弓之鳥了啊。”
李德鄰嘆了口氣，“讓弟兄們都散了吧，進屋說。”
指揮部內。
李德鄰坐在主位，李品仙站在一旁低頭不語。
張淦則忐忑不安地立在下方，手心全是冷汗。
李德鄰開口了，聲音雖然有些疲憊，但依舊威嚴：“此次蘇中戰役，第21集團軍雖敗，部分主力部隊在盱眙一線幾乎全滅。”
“但你部在西側三界防線打得還算頑強，沒有像有些人那樣，一槍不放就跑，更沒有像那些敗類一樣通敵賣國。”
說到“敗類”二字。
旁邊的李品仙頭垂得更低了。
“統帥部的意思是鑑於第7軍的骨架還在，第21集團軍的番號予以保留。”
此言一出，張淦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保留？”
在他的預想中，最好的結果也是被拆散併入其他部隊，怎麼還能保留番號？
“沒錯。”
李德鄰指了指身邊的李品仙：“鶴齡此次指揮失當，且御下不嚴致使內奸通敵，釀成大禍，已引咎辭職。”
“即日起，由你張淦，出任第21集團軍代總司令。”
“我？！”
張淦徹底懵了，他下意識地看向李品仙。
李品仙苦笑一聲，抬起頭，眼神中滿是落寞，拍了拍張淦的肩膀：“老弟，別看了。”
“這是最好的結果，也是德公好不容易爭取來的。”
“我這把老骨頭，已經跟不上現在的形勢了，也背不動這麼大的鍋。”
“委座給了個面子，沒有深究我的連帶責任，讓我去山城軍事參議院當個副院長。”
“喝喝茶，享享清福，算是全了咱們最後一點臉面。”
“這副擔子，以後就交給你了。”
張淦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沒有清洗？
沒有撤編？
反而讓他升了官？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但這餡餅燙手啊！
“不過.”
李德鄰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厲起來，目光如炬地盯著張淦：“這個代總司令，不是那麼好當的。” “你必須無條件配合聯合指揮部的整編方案！”
“這不僅是命令，也是這支部隊活下去的唯一條件。”
“裁撤老弱，更換裝備，全面接受中央派遣的政工人員和軍事教官。”
“其實說到底，要把這支隊伍，從咱們桂系部隊變成國家軍隊！”
張淦聽著這些條件，心中五味雜陳。
政工人員進駐，教官換血，那這支部隊的魂就換了。
這哪裡是升官。
這是讓他親手給舊桂系送終啊。
“德公.”
張淦聲音乾澀，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若是都接受了，那咱們桂系，豈不是就真的沒了嗎？”
“這以後這支隊伍還是咱們從廣西帶出來的子弟兵嗎？”
李德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上面已經被塗成藍色的蘇皖大地，長嘆一聲。
“張淦啊。”
“你記住。”
李德鄰轉過身，目光深邃，一字一頓地說道：“從今往後，世上再無桂系。”
“所謂的派系，那是軍閥混戰的產物，是國家的毒瘤，也是咱們之前不得不抱團取暖的無奈。”
“但現在不一樣了。”
“既然現在做得還不錯，中華復興有望，那我們為甚麼還要抱著那個小團體的牌位不放？”
“說到底，哪有甚麼桂系？”
“不過是一群志同道合、為了國家民族而戰的革命者罷了！”
“你若是連這點覺悟都沒有，還想著以前的舊規矩舊打算，那這個代總司令，你也別當了，回家抱孩子去吧！省得將來被大勢碾得粉碎！”
這一番話，振聾發聵。
張淦渾身一震，看著眼前這位兩鬢斑白、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選擇順應大勢的老長官，眼眶有些發熱。
他知道，這是李德鄰在用自己最後的威望，為這支部隊找一條活路。
也是在告訴他，時代變了，要想活下去，要想以後還能帶兵打仗，就得換個活法。
“是！”
張淦挺直腰桿，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吼道：“職部明白！”
“職部定不負德公厚望！”
“我們七軍，不，我們二十一集，一定配合整編，抗戰到底！”
李品仙在一旁看著，眼中閃過一絲釋然，也有一絲落寞。
隨著張淦的表態。
桂系作為一個獨立的軍閥集團，在實質上已經走向了終結，這個過程，前後不會用太長的時間。
……
幾日後。
河南，開封。
委員長書房內，常瑞元心情大好。
蘇中大捷，日軍第60師團全軍覆沒，桂系兵權和平過渡，轟炸東京的餘波還在國際上發酵。
這一連串的好訊息讓他那張常年緊繃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委座。”
侍從室主任竺培基手裡捧著一份燙金的請柬樣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這是按照您的意思擬定的‘授勳及晉升儀式’邀請函。”
“時間定在十五天後。”
常瑞元拿起請柬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嗯，不錯。”
“這次蘇中戰役，雖然前期有波折，李品仙那個混賬差點壞了大事，但結局是完美的。”
“第六十師團全軍覆沒，那個師團長小林信男也被活捉了。”
“他的那把家傳武士刀，據說是上一任天蝗賜予的。”
“我也準備帶到非洲去，給羅斯福和丘吉爾看看！”
“讓他們知道，咱們中國軍隊不是吃素的！”
竺培基笑了笑，隨即正色道：“委座，關於此次儀式的核心.”
“也就是給戰帥的晉升。”
“咱們是不是該搞得再隆重一點？”
常瑞元看向他，放下手中的請柬：“你的意思是？”
“委座您想。”
竺培基分析道：“再過一個月，您就要動身前往印度準備轉機，參加首腦會議。”
“這可是咱們第一次以大國身份登上國際舞臺。”
“到時候，戰帥作為您的主要軍事隨員，肯定要經常露面，甚至要和盟軍的參謀長聯席會議打交道。”
“現在國內外媒體，乃至盟軍將領，都尊稱他為‘戰帥’。”
“這個名頭是響亮，但在正式的軍銜體系裡，他現在還是二級。”
“這在咱們國內自然是極高了，但在國際場合，面對馬歇爾、艾森豪威爾甚至蒙哥馬利這些元帥、五星上將，稍微顯得有些”
竺培基頓了頓，斟酌著詞句：“有些不夠分量。”
“而且。”
“為了方便後續在會議上爭取中國戰區的實際指揮權，他的軍銜必須得壓得住場子。”
常瑞元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閃爍。
他的晉升速度已經堪稱火箭，但他立下的功勞也確實是潑天大功。
“你說得對。”
“‘戰帥’是虛名，軍銜才是實打實的地位。”
“他現在的功績，光復領土，轟炸東king，全殲日軍數個師團，論戰功，黨國無人能出其右。”
常瑞元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變得堅定：“既然要同他一起去開會，那就不能讓他矮人一頭。”
“咱們中國人的腰桿子，得挺直了！”
“升！”
常瑞元轉過身，大手一揮：“辦得風風光光！不僅是國內，要讓全世界都知道！”
“培基！”
“在！”
“去，給各大戰區發報！”
常瑞元眼中精光閃爍：“邀請所有的二級上將以上將領，無論是中央軍的，還是地方軍的。”
“閻百川、馮煥章、李德鄰、陳辭修、顧墨三”
“凡是能動彈的，都給我請到開封來！”
“我要在開封，舉行一場前所未有的授勳大典！”
“當著全天下人的面，把那枚‘國光’和亦jsj的肩章，親自掛在他的胸前和肩上。”
“還要邀請外國記者，讓全世界的媒體都來報道！”
“我要讓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
“我們有資格坐在那張桌子上！”
竺培基聽得熱血沸騰，連忙記錄：“是，委座！”
“這絕對是震動中外的大事！”
“另外.”
常瑞元補充道：“把這次蘇中戰役的有功人員，方立功、孫鑫璞”
“之前的嘉獎令不是因為桂系潰敗停了嗎？”
“這次，連本帶利，一起發給他們！”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跟著我常瑞元，跟著聯合指揮部打鬼子，那是名利雙收的大道！”
“是，卑職這就去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