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窗外的秋雨淅淅瀝瀝,打在梧桐葉上發出蕭瑟的沙沙聲。
這座曾經見證了無數殺戮與屈辱的古都,此刻壓抑非常。
街道上,零星的行人腳步匆匆。
許多商戶都關閉了門窗,彷彿不願意惹事一般。
中國派遣軍司令部。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坐滿了從華北、華中各戰線撤退或奉命前來開會的師團長們。
他們肩章上的金星雖然依舊閃耀,但那一個個青黑的眼圈、稍顯凌亂的軍容,以及眉宇間掩飾不住的焦慮,無不昭示著這支軍隊已是強弩之末。
“八嘎!和談?”
“這是投降!”
“是大日本弟國的奇恥大辱!”
一聲怒吼打破了沉寂,第27師團師團長竹下義晴猛地拍案而起,唾沫星子在燈光下飛濺:“我們的武士道精神哪裡去了?”
“海州雖然敗了,華北雖然丟了,但我們還有長江天險!”
“我們還有滿洲,還有本土決戰計劃!”
“只要還有最後一名蝗軍戰士,我們就應該戰鬥到底!”
“為了天蝗陛下,即使是全員玉碎,也是無上光榮,天照大神自然將庇護我們。”
他對面的。
是第110師團師團長林芳太郎。
這位平日裡自詡儒將的指揮官,此刻卻是一臉慘白的冷笑,他不屑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唾沫。
“竹下君,請你清醒一點,不要再活在夢裡了。”
林芳太郎扶了扶滑落的眼鏡,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絕望的理智:“長江三角區真的能夠守住嗎?”
“我們的補給線已經被支那空軍切斷了,士兵們吃的是發黴的糙米,我們的戰車已經趴窩、制空權也被敵軍掌握。”
“在這種情況下,難道我們要依靠輕武器和火炮與具備優勢火力的中國軍隊作戰嗎?”
“而且,據可靠情報,美國人正在大力援助山城政府組建裝甲部隊!”
“雪曼坦克的威力,想來諸位應當清楚,他們擊穿了華北經營許久的防線!”
“現在的盲目堅持,除了讓更多的弟國青年毫無意義地變成屍體,沒有任何價值!”
“我們需要和談,也只有和談!”
“利用我們手中尚存的籌碼,趁著還沒有徹底崩潰,透過外交手段爭取體面的停戰,這才是為弟國保留最後一絲元氣!”
“混蛋!”
“你這個懦夫!”
竹下義晴氣得混身發抖,手按在腰間的配刀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彷彿下一秒就要拔刀相向:“你這個國賊,你對得起靖國神社裡的英靈嗎?!”
和談?
岡村寧次心中滿是不屑。
若是真的能夠和談,那麼戰爭就不會進行到這一步。
哪怕東京方面已經給出了足夠的誠意,也依舊沒能夠得到美方或者中方的回應。
這該死的戰爭能否結束選擇權已經不在日本方面。
哪怕他們願意付出足夠的代價。
對於此時的日本而言,這是一場絕望且艱難的抵抗。
戰爭結束之後,日本能否繼續存在,尚且還不清楚
不遠處,分成兩派的軍官們爭吵愈演愈烈
見失態已經有些失控,坐在上首的岡村寧次終於開口了:“夠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聽不出絲毫喜怒,卻帶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寒意。
岡村寧次一開口,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他緩緩摘下那副圓框眼鏡,揉了揉疲憊不堪的眉心。
他沒有看爭吵的雙方,而是死死盯著面前那份滿是藍色箭頭(代表國軍攻勢)的作戰地圖。
“諸君的心情,我能理解。”
岡村寧次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雙眼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彷彿早已看透了戰爭的結局一般:“爭吵解決不了問題,現在的局勢,我想大家心裡都清楚,比任何時候都要艱難。”
“不管是戰,是和,都需要大本營的決斷。”
“我們的任務,是執行命令。”
“哪怕這命令是讓我們去為了弟國獻身,我們也要義無反顧。”
說完這句模稜兩可、只是表態的話。
岡村寧次便閉上了嘴,再次陷入了那令人不安的沉默中。
他坐在那裡,就像一尊風化了的雕塑,彷彿剛才激烈的爭吵,甚至即將到來的毀滅,都與他無關。
坐在側後方的總參謀長河邊正三,一邊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林芳太郎等人的投降主義言論”,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陰惻惻地打量著岡村寧次。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制定“三光政策”、號稱“支那通”的岡村大將,如今就像被抽走了脊樑骨。
他的沉默,在河邊正三看來,不是深沉,而是一種可怕的背叛。
岡村寧次背叛了八紘一宇“偉大弟國國言”.
……
深夜。
金陵,派遣軍參謀長辦公室。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裡啪啦地敲打著玻璃,掩蓋了屋內的動靜。
河邊正三鎖好了門窗,拉嚴了厚重的窗簾。
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啟保險櫃,取出了那本只有極少數高層才持有的絕密密碼本。
昏黃的檯燈下,他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像是一個佝僂的鬼魅。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絕密電報
發往:東京大本營陸軍參謀本部杉山元總長親啟
關於金陵作戰總結會議之情況彙報及特別陳情
一、會議概況:
本次會議氣氛極為惡劣。
眾師團長對戰局走向產生嚴重分歧,軍心動搖嚴重。
主戰派(如竹下義晴中將等)雖鬥志尚存,但情緒激動,甚至有失控跡象;
主和派(如林芳太郎中將等)悲觀情緒蔓延,公然宣稱戰爭已敗,物資匱乏,妄圖透過外交途徑謀求停戰,言辭間流露出對統帥部“本土決戰”決策之質疑,此種風氣一旦擴散,後果不堪設想。
二、關於岡村寧次總司令官之表現:
職部雖身為下屬,然事關弟國國運,不得不冒死直言。
岡村大將在此次會議中,表現異常消極,令人心寒。
面對屬下之激烈爭吵與動搖軍心之投降言論,未加嚴厲制止,亦未做明確之戰術指導或精神鼓舞。
其全程沉默寡言,目光呆滯,似對戰局已完全喪失信心與掌控力,甚至有放任自流之嫌,尤其可疑。
在談及支那軍即將組建之裝甲集團軍及楚雲飛之戰略意圖時。
岡村大將竟無絲毫應對之策,反而在會議結束後私下感嘆“命運時艱”。 此等長他人志氣之言論,出自派遣軍最高指揮官之口,實乃大不敬!
結合其近期在海州撤退作戰中之種種失誤,以及對支那軍動向之“異常準確卻又無所作為”的預判。
職部不僅懷疑其指揮能力是否因連戰連敗而崩潰,更不得不產生一種令人戰慄的猜想。
岡村大將是否已在精神上被敵人擊垮?
甚至,是否與敵方高層(如楚雲飛)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默契?
如今金陵危如累卵,若指揮官心懷二志,“則百萬派遣軍”將死無葬身之地!
懇請大本營明察,並速派得力干將整肅軍紀,以挽救危局!
派遣軍參謀長、河邊正三少將
昭和十八年秋
寫完最後一字,河邊正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快意。
“滴滴答滴滴答.”
隨著發報機那清脆而急促的聲響,這封電報飛向了那個同樣在風雨飄搖中、充滿恐懼與瘋狂的東京大本營。
次日。
東京,三宅坂,陸軍參謀本部。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去,如同白色壽衣般籠罩著這座代表日本帝國最高軍事指揮權的建築。
此時的東京,尚未遭到大規模的戰略轟炸,但空氣中已經瀰漫著一種名為“敗亡”的氣息。
物資的短缺讓街頭的行人面黃肌瘦。
報紙上關於“轉進”和“玉碎”的字眼越來越多。
國民籠罩在戰爭的絕望之中。
“總長閣下!”
一名情報參謀臉色慘白,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剛剛譯出的“絕密”電報,跌跌撞撞地闖進了參謀總長杉山元的辦公室。
“金陵急電!”
“河邊正三參謀長發來的特急密電!”
杉山元正對著地圖上太平洋戰場的爛攤子發愁,聞言眉頭一皺,接過電報。
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過。
起初,他的表情只是凝重。
但讀到關於“主和派言論”以及對岡村寧次“疑似通敵、精神崩潰”的指控時,這位陸軍大將的手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巴卡那?”
杉山元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臉上毫無血色。
岡村寧次是誰?
那是陸軍的“三羽烏”之一,是目前弟國陸軍中資歷最深、指揮能力最受推崇的將領,是被寄予厚望能穩住大陸戰場的“定海神針”。
如果連他都絕望了,甚至被參謀長懷疑“通敵”。
那這場仗還怎麼打?
“備車,立刻備車!”
杉山元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軍帽:“我要去見首相,去見東條閣下!”
“哈依!”
……
首相官邸。
東條英機看著手中的電報,那張消瘦的臉上,標誌性的圓框眼鏡泛著寒光。
他的嘴角在抽搐:“混賬!統統都是混賬!”
東條英機猛地將電報撕得粉碎,狠狠地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戰局甚麼時候糜爛到了如此絕望的時候,我們還有勝算,我們絕不會投降!”
東條英機在大廳裡來回踱步,皮靴踩得地板咚咚作響,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瘋獸。
“杉山君,你怎麼看?”東條猛地轉身,死死盯著杉山元。
杉山元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說道:“河邊君的指控雖然驚人,但岡村大將畢竟是帝國的重臣,說他通敵,恐怕言過其實。”
“依我看,他更多的是累了,或者是對目前的局勢感到了絕望。”
“絕望?”
東條英機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身為蝗軍大將,只要還沒有斷氣,就不允許絕望!”
“至於那個林芳太郎,還有那些妄圖和談的懦夫.”
東條英機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語氣森然:“既然他們不想打,那就不讓他們繼續擔任師團長這樣的關鍵職務。!”
“傳我的命令!”
東條英機坐回椅子上,迅速簽發了一道絕密手令:
“第一,即刻解除第110師團長林芳太郎及電報中提及的所有‘主和派’將領職務,由憲兵隊秘密押解回國,交由軍事法庭審判!”
“第二,立即重新整理遠東戰場日軍作戰序列,擬定相關番號,調整一系列的番號命名規則。”
“第三,發一封密電,嚴厲申斥派遣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大將,告訴他大本營方面現如今對他十分失望,如果他不能在接下來的作戰中證明自己的忠誠、智慧和勇敢”
東條英機的筆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利弊。
現在臨陣換帥,不僅無人可用,更會引發全軍的恐慌。
“那麼就請他主動辭職歸國轉入預備役.”
“第四!”
東條英機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那是賭徒押上最後籌碼的瘋狂:
“為了防止華北和華中方面軍繼續動搖,即刻從關東軍抽調最為“忠誠”的少壯派參謀,組成‘大本營督戰團’,前往金陵督戰。”
“我會請示陛下,賦予督戰團‘臨機專斷’之權!”
“凡有言退者、言和者,無論軍階高低,督戰團皆可以接替其所部指揮權,並將言和、言退者押解回東京”
杉山元聽得心驚肉跳。
很顯然,東條英機已經完全瘋了。
他這是要在金陵搞大清洗,確保整個派遣軍全部是狂熱的主戰派將領擔任。
這是要把整個派遣軍逼上絕路,逼他們去做困獸之鬥!
杉山元眉頭一挑,勸解道:“首相閣下,這麼做的話,很有可能會影響作戰部隊計程車氣,造成其他更加惡劣的影響。”
“杉山君,我們別無選擇,本土決戰計劃需要大量的作戰兵力以及防禦工事,我們需要更多的時間去積攢兵力和武器裝備。”
“金陵、杭州、上海的三角地帶,必須要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戰爭堡壘。”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夠為我們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也只有這樣,我們的本土決戰計劃才有可能取得些許的勝算。”
“我們還需要催促滿洲的兵工廠,把還在圖紙上的反戰車炮、自殺式“爆雷”,統統生產出來!”
“我們必須要加強我們的反裝甲作戰力量,同時堅定國民信心,想盡一切辦法,讓這場戰爭繼續下去.”
杉山元有些不理解東條英機的瘋狂,明明這場戰爭的勝負已經肉眼可見:“東條閣下,無論您怎麼樣努力,這場戰爭,我們的贏面很小,或許我們可以勸諫陛下,放棄一些我們此前不願意放棄的利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