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二戰區長官司令部內宅。
夜色深沉,白日的喧囂與機器轟鳴聲已被隔絕在重重崗哨之外。
這座象徵著山西最高權力的府邸內,燈火通明。
常瑞元卸下了白日裡視察時的那副激昂姿態,略顯疲憊地靠坐在椅子上。
在他的對面,侍從室主任竺培基和兵工署署長俞大維正襟危坐。
案几上,擺著幾份剛剛送來的夜宵和一迭厚厚的檔案。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肅穆感。
“大維啊。”
常瑞元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打破了沉默:“今天看了一天,你是兵工署的專家,也是喝過洋墨水的行家裡手。”
“這山西的工業底子,到底是個甚麼成色?別跟我說那些場面話,我要聽實話。”
俞大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神色凝重。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份由山西建設集團總經理孫衛謀提交的《山西工業產能及基礎設施建設彙總表》。
這份報表。
他已經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讓他心驚肉跳,感慨萬千。
“委座。”
俞大維深吸了一口氣,開啟報表,聲音沉穩而有力:“若用兩個字來形容,那就是——‘奇蹟’。”
他指著報表上的第一行資料:“首先是基礎設施。目前山西全境已修復及新建準軌鐵路一千六百公里,窄軌鐵路僅剩三百公里,且全部實現了互聯互通。
公路網更是達到了驚人的五千公里,其中大部分是能夠通行重型卡車的碎石路或瀝青路。
哪怕是巍峨的太行山脈,也存在著大量的鋪裝路面。
很顯然,這方面山西地區是下了大功夫的。”
“這意味著,山西內部的資源調配效率和兵力投送能力,至少是後方的五倍以上。”
常瑞元微微動容,五倍的投送效率,在軍事上意味著甚麼,他太清楚了。
“再說核心產能。”
俞大維翻過一頁,手指在幾個關鍵數字上劃過:“太原鋼鐵廠經過擴建,普通鋼材年產量已突破一百三十萬噸。
特種鋼材——也就是造炮、造裝甲用的高強度合金鋼,年產量預計可達五萬噸。
僅此一項,便超過了漢陽鐵廠與後方各大鋼廠的總和。
尤其是特種鋼產量,更是後方的三十餘倍.”
“除此之外,還有修築防禦工事最為關鍵的水泥,年產八十萬噸。”
“有色金屬,如銅、鋁、鋅,其精煉技術在盟友們的幫助之下,已經達到了歐洲戰前水平。”
俞大維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常瑞元:“委座,‘工業模範省’這五個字,山西當之無愧。
按照靜公(張靜江)目前的規劃藍圖,如果能保持這個發展速度三到五年”
“未來的龍城太原,極有可能成為中國第一個實現‘戶戶通電、戶戶通自來水’的城市。”
“其民眾生活水平,將直接對標西方的工業化城市!”
竺培基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話道:“這會不會太誇張了?”
“這正是我要說的最可怕的一點。”
俞大維讚許地看了一眼竺培基,解釋道:“我在視察中發現,山西的資源浪費率極低,不到百分之一。
想來這應當得益於他們對基礎設施的極度重視。
路通了之後。
原本被棄之如敝履的煤矸石、低品位礦都能被運出來利用,甚至連鍊鋼的廢渣都被拿去燒水泥了。”
“這種體系化的效率,才是最讓人望塵莫及的.”
常瑞元聽著這位留德彈道學博士、兵工專家的分析。
心中原本模糊的概念終於變得清晰,卻也更加沉重。
原來。
差距已經大到了這個地步。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大維,既然產能這麼高,那我問你,如果整合現如今國內所有的兵工產能,包括山西在內,咱們能在半年內,整理出多少支像樣的部隊?”
這是一個非常現實且急迫的問題。
俞大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反問道:“委座,您指的標準是?”
常瑞元一臉的疑惑。
俞大維接著解釋道:“是按照軍政部陳辭修部長此前在整理處發行的‘調整師’方案?
還是按照華北聯合指揮部實行的‘甲種、乙種作戰部隊’整理方案?”
“陳部長的方案側重於德式輕步兵,強調機槍為核心的德式步兵戰術。
而華北的方案側重於美蘇混血,強調重火力支援和合成化作戰。
這兩者對產能的需求是截然不同的.”
這句話一出。
房間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常瑞元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來,抓著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調整師”與“甲種旅”,這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指揮體系、後勤標準乃至戰術思想。
前者是中央軍的老底子;後者是戰帥的新路子。
同一個國家,同一個領袖,麾下竟然存在著兩套互不相容的建軍標準.
“混賬.”
常瑞元閉上眼睛,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痛惜的感嘆:“國事艱難至此,我泱泱大國,幾百萬軍隊,竟然連個統一的整理方案都沒確認下來嗎,我記得雲飛他擔任整理處處長已經大半年了”
“總顧問日理萬機,整理處的工作基本上也只是隔空指導一下,更多的是掛個名.”
竺培基深吸一口氣,接著解釋道:“此前發文要求八戰區進行整理的時候,也沒能順利推行下去..胡長官他對於此事比較牴觸”
常瑞元嘆了口氣,強調道:“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這是分裂!
是另類的軍閥割據在現代化軍隊中的另一種體現!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即便將來打贏了日本人,這支軍隊也永遠無法擰成一股繩。
良久,常瑞元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一國之軍,豈能有兩制?”
“大維,你把這些資料整理好。”
“這件事,必須放在開封會議上,作為一個核心議題來商討,統一標準,勢在必行!”
“是!”
俞大維重重點頭,他也深知其中利害。
這時,一直觀察著常瑞元臉色的竺培基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委座,那這次開封會議,除了整軍,主要的內容應當定甚麼基調?”
“咱們是不是要準備一份詳盡的稿子?”
常瑞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的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是二戰區司令部森嚴的庭院。
更遠處是太原城那哪怕是深夜依舊偶爾閃爍的燈火。
沉默了許久,一聲長嘆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
“準備?”
常瑞元轉過身,揹著手,嘴角掛著一絲自嘲的苦笑:“培基啊,也不怕你們笑話。”
“事實上,我從未真正準備過甚麼開封會議的行程。”
“這次出來,比起視察”
常瑞元頓了頓,聲音低沉而蕭索:“我更像是從山城那個爛泥潭裡倉惶逃出來的。”
“我是被那些所謂的‘自己人’,被那些只會搞內鬥、撈錢的混賬東西,逼得沒地方透氣了啊。”
竺培基和俞大維心中一震,連忙低下頭,不敢直視這位老人的落寞。
“不過.”
常瑞元的話鋒突然一轉,眼中的頹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激起的鬥志。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遠處看不見的兵工廠方向。
“這一趟山西,沒白來,我這心裡,反倒是踏實了,也有底了。”
“我要讓全天下的軍閥和政客都看看,甚麼是真正的國家軍隊,甚麼是真正的統一指揮!”
“大維,你去準備資料。” “培基,你去聯絡方立功,敲定會議流程。”
竺培基認真點頭:“是。”
——
離開太原時。
常瑞元並沒有直接飛往開封,而是徑直地飛往了長治。
長治。
曾是一段時間的二戰區前敵指揮部。
也是晉東南的核心,亦是華北的大本營之一。
這裡,同樣住著十分關鍵兩人。
楚雲飛的妻子宋文英,以及那三歲半的兒子楚光華。
山西。
長治,午後。
飛機降落在城郊機場。
這裡沒有隆重的儀仗隊,只有幾輛看似普通的黑色轎車早已等候在側。
常瑞元換了一身便裝,這是他特意要求的。
此行不論國事,只敘家常。
楚公館位於城南一處幽靜的巷弄裡。
這裡原本是一處晉商的別院,青磚灰瓦,古樸大氣,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透著一股歲月靜好的安寧。
經過一些修葺之後,就成為了楚公館。
車隊停穩。
常瑞元下車,手裡提著他在太原視察時,特意讓侍從買的一對虎頭鞋和幾盒精緻的南方糕點。
“姑父!”
早已接到通知的宋文英,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迎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頭髮挽成一個溫婉的髮髻。
雖然在這黃土高原上生活了數年,但那種源自江南宋家的大家閨秀氣質,卻未減分毫,反而多了一份軍人家屬的堅韌與從容。
“哎,文英啊。”
常瑞元快走兩步,臉上那副在人前總是緊繃的威嚴面具瞬間融化,露出了長輩特有的慈和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宋文英,眼中閃過一絲疼惜:“瘦了,也黑了點。”
“這北方的風沙大,水土硬,你是南方長大的,跟著雲飛在這邊受苦了啊。”
“姨父言重了,不苦。”
宋文英笑著挽住常瑞元的胳膊,動作自然親暱:“雲飛他在前線為國拼命,我這點苦算甚麼?
況且現在山西建設得好,日子過得充實,百姓們都安居樂業,我也在學校裡掛了個職,平日沒事的時候就教教書,心裡面踏實。”
說著,她輕輕推了推身邊有些怯生生的小男孩:“光華,快叫人,這是太姥爺。”
四歲的楚光華。
穿著一身縮小版的童子軍服,虎頭虎腦,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像極了楚雲飛。
他不怕生,聽到母親的話,立刻挺直了小腰桿,像模像樣地立正敬禮,奶聲奶氣地喊道:“太姥爺好!”
“我是楚光華!”
“哈哈哈!”
“好!好小子!”
常瑞元頓時喜悅非常,一把將那雙虎頭鞋塞給身後的竺培基,然後俯身將楚光華抱了起來。
“喲,挺沉!”
“是個壯實的小老虎!”
常瑞元抱著孩子走進客廳,一邊逗弄一邊說道:“看這眉眼,這股子英氣,簡直和雲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將來長大了,肯定也是個帶兵打仗的好手!”
眾人落座,勤務兵奉上了山西特有的紅棗茶。
常瑞元將楚光華放在膝蓋上,從懷裡掏出一支鋼筆,塞到孩子的小手裡:“拿著,這是太姥爺給你的見面禮。”
“長大了要好好讀書,要做個頂天立地的中國人,不管是拿槍還是拿筆,都要給你爹爭氣。”
隨後,他轉頭看向宋文英,語氣變得拉家常般隨意,卻又透著一絲試探。
“文英啊,夫人還在美國訪問沒回來。”
“前幾日發電報,特意叮囑我,既然到了北方,無論如何要來看看你們娘倆。”
常瑞元抿了一口茶,緩緩說道:“夫人還問起光華的教育問題。”
“這孩子四歲了,該啟蒙了。”
“長治雖然安穩,但畢竟身處山西,教育條件比不上後方。
後方那邊雲集了全國有名的學者,夫人的意思是,要不要把光華送到山城或者成都去?
那邊有幾所很好的教會學校,也有最好的老師,生活上也能照顧得更周全些。”
屋內稍微安靜了一瞬。
在古代,這叫“質子”。
在現在,這叫“培養”。
宋文英是個絕頂聰明的女人,她出身宋家,怎會聽不懂這話裡的含義?
她給常瑞元添了茶,臉上笑容不變,語氣柔和卻堅定:“謝謝姑媽和姑父的厚愛。”
“其實這個問題,我也跟雲飛商量過。”
“哦?雲飛怎麼說?”
常瑞元不動聲色地問道。
“雲飛說,虎父不能養犬子,軍人的兒子不能太嬌氣。”
宋文英輕輕握住兒子的小手,目光清澈:“他說,現在的中國到處都是戰場。”
“光華生在亂世,就該在風雨里長大。如果把他送去溫室裡養著,他雖然是總顧問,可同樣也是個普普通通的軍人,不應該搞特殊。”
“而且”
宋文英看了常瑞元一眼,意有所指地笑道:“雲飛還說,只要姑父您坐鎮中央,給他在前面撐腰,他在前方也有底氣。
我們娘倆就在長治,離他近點,他打仗累了回來還能有口熱乎飯吃,他心裡也踏實。”
常瑞元聞言,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侄女。
片刻後,他仰頭大笑,拍了拍大腿:“好!說得好!”
“雲飛有你這樣的賢妻,是他的福氣!”
“光華有這樣的父母,將來必成大器!”
“既然你們夫妻倆有主意,那我這個做長輩的就不勉強了。”
“就在山西養著吧,接接地氣也好!”
常瑞元心中的最後那一絲陰霾也散去了。
宋文英的態度,代表了楚雲飛的態度。
我問心無愧,是因為我相信你這個領袖能容得下我。
這種自信,反而讓常瑞元更加欣賞。
順毛驢,怎麼擼,楚雲飛心中還是有數的。
“行了,時間也不早了,軍務繁忙,我也不宜多留。”
常瑞元看了看掛鐘,有些不捨地放下楚光華,站起身來:“還得趕去開封,那邊還有一攤子大事等著我。”
“文英,不用送了。”
走到門口,常瑞元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並沒有看竺培基等人,而是對著宋文英低聲囑咐道:“以後缺甚麼,少甚麼,直接給侍從室發電報。”
“告訴雲飛,家裡的事不用他操心。”
“到了開封,我會給他最大的支援。”
“姨父慢走。”宋文英微微屈膝,目送車隊遠去。
直到那黑色的轎車消失在巷口,宋文英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低頭看著正拿著鋼筆亂畫的兒子,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在這亂世之中,這層姻親的身份既是護身符,也是枷鎖。
但只要手中的槍桿子夠硬。
這道枷鎖,永遠也鎖不住這頭山西的猛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