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西山工業區。
聯綿起伏的山巒之下,煙囪林立,濃黑的煤煙直衝雲霄,巨大的機器轟鳴聲如同悶雷般在地表滾動。
這裡,是整個二戰區乃至華北戰區的心臟——太原兵工產業叢集。
常瑞元手拄柺杖,在楚溪春及一眾技術官員的陪同下,步入了其中一個充滿機油味與鋼鐵氣息的龐大車間。
“委座,請看這邊。”
楚溪春指著流水線上正在組裝的一排排嶄新的火炮,語氣中難掩自豪,卻又夾雜著一絲當家人的愁苦:“這是我們目前仿製生產的美式M2A1型105毫米榴彈炮。”
“經過這幾年的技術攻關,以及美方提供的特種鋼材冶煉裝置到位,炮鋼問題已經基本解決,現在月產量能達到12門左右。”
常瑞元走上前,伸手撫摸著那冰冷厚重的炮盾,眼中閃過一絲亮色。
後方現如今連75毫米山炮都造得勉強,這裡卻已經能量產105毫米榴彈炮了。
楚溪春繼續引路。
沒過多久,便接著如數家珍地介紹道:“除了這大傢伙,隔壁車間生產的是仿美製M1式75毫米山炮。”
他指著那門結構緊湊、設計精巧的火炮:“這款炮也是採用了美國技術,最大的特點就是輕便,可以快速拆解成幾個部分,由騾馬甚至人力揹負運輸,非常適合在咱們山西這種山地地形作戰,火力反應速度極快。”
“月產量現如今已經可以達到四十門,這個產量目前已經可以彌補當下的作戰損失,此前為了統籌全國抗戰大局,我們二戰區這邊在兵工署以及軍政部的協調之下,給六戰區補充了四十五門75毫米口徑的山炮,大大的提高了他們的重武器火力。”
常瑞元微微頷首:“十分不錯,我之前聽下面的炮兵軍官們講起來過,這炮兵的機動性也是戰鬥力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不能光看炮彈威力,也要看炮兵的部署速度,撤離速度,這一點,你們的理論是走在世界前面的。”
隨後,常瑞元又在楚溪春的陪同之下,來到了兩公里之外的另外一條車間。
目光轉向另一條生產線,那裡擺放著一排排身管修長的戰防炮。
“這也是美國人的技術?”
“是!”
楚溪春示意一旁的技術人員。
那人當即邁步上前,而後小聲回答道:“回委座,這是M1-45毫米直射炮。”
“雖然口徑不大,但採用了美方提供的高膛壓身管技術和穿甲彈藥工藝,穿透力極強。”
“打鬼子的豆丁坦克跟穿紙一樣,就算是打半永備碉堡,也是一炮一個窟窿,輕便靈活,我們一直下放到團一級使用,在此前的作戰之中表現良好,收到過數十個不同團級作戰單位的感謝信。”
“很好,產量方面怎麼樣?”
技術人員頓了頓,如實彙報道:“根據楚總顧問的指示,45毫米直射火炮的產能始終受到限制,目前年產能在140門左右,僅用於維持現如今的反坦克作戰部隊損耗。”
“限制?”
直射火炮對於此時的國民政府而言是不錯的武器。
後方現如今還在進行37毫米的試製。
楚溪春適時上前,而後接著解釋道:“委座,這涉及到未來假想敵的考慮”
“目前世界上主流國家的坦克正面防禦效能超出了45毫米直射火炮的極限穿深。”
“主流國家?”
常瑞元若有所思:“你是說德國、蘇聯、美國這樣的一流強國?”
楚溪春微笑點頭:“當然還包括英國”
這麼一說。
常瑞元就明白了。
太原兵工廠所做出來的武器除了“補作業”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職能。
就是為了未來有可能的戰爭威脅做準備。
很顯然,不管是俄人,還是美軍,都是假想敵的一部分。
不過常瑞元最憂心的,並不是這兩個國家。
而是此時此刻正在英印磨刀霍霍的英國人。
“目前我們正在進行反坦克火炮的相應研究.只是因為相關技術人員和研究人員的缺乏,導致進度略微有些緩慢,但預估在兩年內能夠完成相關試製合作”
轉過一個車間,又往前走了五百米。
衝壓機工作的噪音尖銳刺耳。
這裡生產的是輕武器。
常瑞元隨手拿起一支造型有些奇特、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的衝鋒槍,拉了拉槍栓,只有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這就是此前你們上報的蘇聯衝鋒槍?感覺和此前送往山城的樣品稍微有些區別.你們進行了改進?”
“是的,在蘇聯專家們的幫助之下。”
“晉造版本的PPS-43式衝鋒槍進行了一些細微的改進,生產成本又降低了大約兩成左右。”
楚溪春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接著解釋道:“以前我們大量仿製晉造湯姆遜,也就是芝加哥打字機,但那種槍工藝太複雜,生產成本太高,這幾年已經全面停產了。”
“停產了?”常瑞元有些可惜:“那槍火力猛,好用啊。”
“好用是好用,但太貴了,咱們窮家當,燒不起啊。”
楚溪春苦笑著比劃了一個“八”的手勢:“委座,這蘇式設計的衝鋒槍,全槍大部分零件都是鋼板衝壓出來的,不僅省工省時,最關鍵的是,造一支湯姆遜的錢,能造整整八支這種PPS-43!”
常瑞元動容了:“八分之一的成本?”
“是啊,火力不差,甚至更適合咱們士兵操作,還便宜。”
“除了這個,咱們還在大量生產民31式火箭筒和捷克式輕機槍,還有晉造六五步槍。”
楚溪春一邊走,一邊適時地開始“哭窮”:“委座,您是不知道。
現在這個基地,僅僅是核心工人就有四萬八千多人。
加上外圍配套廠的工人,那是十幾萬張嘴等著吃飯。”
“為了維持軍工產量,供應前線,二戰區的財政那是早就見底了。”
“原材料基本上都沒要錢,只是發個工資生活保障,和技術引進支出,就把二戰區的家底子全部掏空了。”
“咱們雖然搞了田賦實徵,但也只是解決了吃飯問題,這發軍餉、買材料的現大洋,還是缺口巨大啊”
楚溪春滿懷希冀地看向常瑞元,那眼神分明是在說。
中央能不能給點補貼?
常瑞元停下腳步,目光在那繁忙的生產線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像是沒聽見楚溪春的訴苦一般,視線越過廠房,投向了遠處。 那裡,一片更為廣闊的土地上,塵土飛揚。
無數中國工人正配合著一群金髮碧眼的美國工程師,進行著熱火朝天的建設。
其規模之大,遠超眼前的兵工廠。
“晴波,那邊是甚麼地方?”
常瑞元手中柺杖一指,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給錢?
現在的中央財政比二戰區還要糟糕十倍!
國統區法幣貶值得像廢紙,他常某人若是手裡有錢,何至於被幾個財閥逼得要跑來華北“避風頭”?
二戰區好歹還能維持運轉。
他那個國民政府早就靠舉債度日了。
這錢,他是真拿不出來,也只能裝聾作啞。
楚溪春見狀,心裡暗歎一聲,也只能順著話頭,瞬間切換回熱情洋溢的解說模式。
“哦,委座,那是咱們的坦克生產基地!”
楚溪春指著那片工地,聲音拔高了幾度:“那是美國方面援助建設的坦克製造廠,專門用來生產謝爾曼中型坦克的!”
“坦克工廠?”
“按照目前的進度,最快明年夏天,第一輛太原造的謝爾曼就能下線!”
楚溪春伸出三根手指:“美方專家說了,三年內能達到產量巔峰。”
“到時候,滿負荷運轉,預估年產量在一千二百輛左右!”
常瑞元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千二百輛”
他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邊的工地,心中既是震驚,又是狂喜。
震驚的是這恐怖的工業規模和產能,狂喜的是,這支未來屬於“國軍”的裝甲力量,將正兒八經的提高本國軍事實力。
“好!好!好!”
常瑞元連連點頭,將剛才關於財政的尷尬徹底拋諸腦後:“有了這個廠,何愁日寇不滅,何愁滿洲不復?對了,晴波,這個數字還能再提高一些嗎?”
楚溪春一臉凝重:“很遺憾,委座,一千二百輛已經是援助工廠所規劃的產能極限.”
“一方面我們沒有能力繼續擴大產能,第二個方面自然是美國人對我們自然也是有所防備的..”
“美國人也清楚,日本人現如今是強弩之末,他們自然不會願意在上面投入更多的資金和精力..”
……
次日清晨,太原郊外。
陽光刺破晨霧,嘹亮的軍號聲響徹山谷。
常瑞元一行人驅車來到了太原綜合訓練基地。
還未下車,便聽見如海嘯般的殺聲震天。
寬闊的校場上,數以千計的身穿灰色軍裝的新兵,正在進行刺殺、戰術動作和實彈射擊訓練。
那種蓬勃的朝氣和森嚴的殺氣,與後方那些抓壯丁湊數的部隊有著天壤之別。
“委座,像這樣的綜合訓練基地,咱們山西不止這一處。”
楚溪春站在檢閱臺上,指著下方的方陣介紹道:“我們以晉城綜合訓練基地為首,配合太原綜合基地、長治綜合訓練中心、以及晉西北綜合訓練基地,構成了四足鼎立的態勢。”
“當然了,”
“這四個基地,不僅有完備的訓練設施,還有專門的教官團隊”
楚溪春伸出兩根手指:“如果物資充足,全力運轉,我們每年可以為前線輸送二十四萬名經過三個月以上嚴格訓練、具備完整戰鬥力的基層官兵!”
“二十四萬?”
常瑞元手中的望遠鏡微微一抖:“還都是精銳?”
“這還不止。”
楚溪春補充道:“最關鍵的是士官。”
“我們依託這四大基地,每年還能額外進修、培訓約四千名基層班組長,這些基層班組長基本上都是老兵,甚至足以承擔相應的排級作戰指揮。”
“兵是鐵,將是膽,班排長就是刀刃上的鋼。”
“有了這四千名合格的班組長,就能帶出成千上萬個嗷嗷叫的戰鬥班!”、
“那兵員是如何進行分配的?”
“分輕重緩急,優先考慮目前正在前往執行作戰任務的集團軍,其次是二線正在進行整理整編的部隊,優先順序最低的是目前承擔戰役預備隊工作的作戰部隊。”
“畢竟分配過去還需要一段時間熟悉和磨合,如果時間短的話,甚至有可能影響戰鬥力。”
常瑞元十分不解:“不會產生任何不滿情緒嗎,比如強烈要求回到原部隊,畢竟各部隊的待遇也是有所區別的。”
楚溪春接著耐心解釋道:“此前確實出現過類似情況,所以我們推進了相關的撫卹政策,實現了一視同仁,無論是甲種作戰部隊,還是乙種作戰部隊現如今已經做到了同權,只有作戰職能劃分,其餘待遇基本相同,偶有特殊情況也是特殊處理。”
“所以,我們現如今分配兵員的時候,基本上也是隨機分配,並且為了確保不存在暗箱操作的情況,我們二戰區將會從各個部門隨機抽調相關人員前往新訓中心監督,謹防出現問題。”
“目前半年施行下來,下兵員和士官們也沒有因此產生不滿情緒”
看著下方那滾滾鐵流般的人海。
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口號聲。
常瑞元久久無言。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楚雲飛敢在前方硬碰硬地打大仗,為甚麼華北的部隊越打越強,沒有因此一蹶不振了。
擁有這樣恐怖的造血能力,只要戰爭還在繼續,在不斷吸納難民人口的情況之下,兵員幾乎無窮無盡。
“晴波”
常瑞元放下望遠鏡,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你們這山西,如今已是銅澆鐵鑄了。”
“雲飛曾說過,時代不會給山西第二次機會了,所以我們作為山西人,也想要抓住這來之不易的機會發展我們的家鄉.”
“鄉土之情,是我們中國人繞不開的東西。”
常瑞元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走吧,看過了這裡,我對接下來的開封會議,更有信心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