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泉城。
前敵總指揮部內,那盞徹夜長明的檯燈終於被關掉。
窗簾拉開,正午耀眼的陽光肆無忌憚地灑在滿地的廢紙和地圖上。
楚雲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負手而立。
三維立體作戰地圖之內,代表著日軍指揮部的骷髏頭已經消逝。
彭城之戰必然已經到了尾聲,想必很快就能夠收到相關訊息了。
心情不錯的他換上一身嶄新的軍裝,整個人宛如一柄收鞘的利劍,透著一股令人心折的沉穩與肅殺。
“鈞座。”
李靖忠放下手中的電話聽筒,臉上掛著難以抑制的喜色,快步走到楚雲飛身後:“林參座專線。”
“哦?”
楚雲飛緩緩轉過身,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神色平靜:“彭城那邊,塵埃落定了?”
“是!”
李靖忠挺直腰桿,聲音宏亮:“據林參座彙報,徐州城區的殘敵肅清工作已進入尾聲。”
“日軍第65師團師團長太田米雄地下指揮室自焚,這個訊息已經得到了俘虜的證實。”
“目前,第三十一集團軍正在向周邊縣份擴散配合孫鑫璞部清繳殘敵。”
“王仲濂部傷亡如何?”
楚雲飛放下水杯,語氣平淡。
“很重。”
李靖忠壓低了聲音:“初步統計,第三十一集團軍在此次攻堅戰中,減員超過兩萬兩千人,幾個主力團幾乎沒了建制,王仲濂長官正在向林參座哭窮,說要休整補充。”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楚雲飛冷哼一聲,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憐憫:“他王仲濂若是早點拿出這股拼命的勁頭,傷亡反而不會這麼大。”
“鈞座所言極是。”
李靖忠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看向地圖上那條蜿蜒的淮河:“說起來,這次咱們不僅拿下了彭城這顆釘子,還有個意外收穫。”
他指著正在向北移動的代表桂系部隊的藍色箭頭:“李品仙的桂系主力一部已經全線越過淮河,進入了蘇中地區。”
“他們離開了經營多年的安徽基本盤,這一腳踏進華北,再想回去,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這是另類的雙贏啊。”
李靖忠感慨道:“既利用他們的兵力填補了防線空缺,又實際上削弱了桂系在地方上的割據根基,這對統帥部而言,恐怕比光復華北還要高興。”
“這是大勢所趨。”
楚雲飛走到地圖前,目光深邃:“抗戰勝利之後,這種擁兵自重、畫地為牢的軍閥行徑,註定要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我們不過是順水推舟,幫委座一把罷了。”
“這就是統帥部的勝利,也是國家的勝利。”
——
青島外圍。
即墨前線,第34集團軍前敵指揮部。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從遠方海面傳來,緊接著大地猛烈顫抖,指揮部頂棚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直接掉進了李延年的茶缸裡。
“總座!不能再打了!”
第57軍軍長劉安琪滿臉黑灰,跌跌撞撞地衝進指揮部,甚至顧不上敬禮。
“那根本不是咱們能應付的火力!”
劉安琪指著指揮部外硝煙瀰漫的陣地,聲音嘶啞:“203毫米的艦炮啊,一發炮彈下來,半個排的弟兄就沒了!”
“還有那些防禦工事,咱們手裡的山炮打上去就跟撓癢癢一樣!”
“必須要重炮才行。”
“總座,前面的弟兄已經衝了三次了,傷亡太大了!必須暫停進攻!”
李延年陰沉著臉,坐在彈藥箱上一動不動,只是手裡那根指揮棒被捏得格格作響。
“暫停進攻?”
李延年緩緩抬起頭,質問道:“暫停進攻,然後呢?”
“然後原地休整,等待重灌部隊上來,或者請求總指揮部的空中支援.”
劉安琪急切地建議道,“再不行,等何柱國長官的第15集團軍到了,咱們合兵一處.”
“等?”
“壽如兄,我費盡心思,甚至不惜撕破臉皮,也要把唐淮源的第五集團軍擠兌到煙臺去是為了甚麼?”
李延年指著地圖上青島的位置,手指都在顫抖:“我是為了把首功留在咱們34集團軍!”
“如果現在停下來,等後面的重灌部隊,那是誰的部隊?”
“那是方立功麾下的精銳主力。”
“那如果等何柱國那個老好人上來,那是誰的兵?”
“那是原來的東北軍!”
“本來第15集團軍才是原本計劃裡去打煙臺威海的偏師!”
“是我硬生生把主攻搶過來的!”
李延年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要是現在停下來,讓何柱國趕上來跟咱們並肩作戰,這青島光復的功勞,咱們三十四集還得跟人分!”
“那我之前做的那些惡人,豈不是全白做了?!”
“到時候,唐淮源在煙臺勢如破竹,咱們在青島止步不前,最後還要靠友軍來救”
“我李延年這臉皮,還要不要了?!”
劉安琪啞口無言,他看著長官那張因焦慮和貪婪而扭曲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咬了咬牙,接著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可是總座,傷亡這麼大,您戰後如何向胡長官交代,如何向委座交代啊。”
李延年一怔,接著道:“攻勢放緩,但攻擊不能停下,傷亡情況及求援電報還是要發出去的”
——
當晚。
方立功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資料夾走到了楚雲飛的身旁。
“鈞座。”
方立功將資料夾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各部的傷亡情況很大啊,十四集團軍南邊傷亡也已經過半了,北線方向,日軍似乎意圖想要打垮劉茂恩所部.”
“嗯?”
楚雲飛眉頭一挑,明知故問:“他們的攻勢不是已經放緩,全面轉入守勢嗎?”
“據報告,就在三天前,自從咱們針對彭城的總攻打響之後,日軍方面就重新開啟了新一輪的攻勢,目前防線已經失守,十四集團軍後撤了三十五公里,進入到了第二道預設陣地..”
楚雲飛沒有猶豫,當即開口:“請傅長官抽調一部兵力火速東進馳援,穩固戰線。”
方立功疑惑,出聲詢問:“這不是拆東牆,補西牆麼,會不會影響到此前的謀劃?”
“現階段的主要對手還是日本人,咱們也算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北線只需要繼續僵持便足夠了。”
方立功感慨道:“三階段的戰鬥打下來,綜合來看的話,除個別精銳部隊之外。
我軍基層官兵素養相較於日軍方面還是稍微差了一些。
再加上是攻勢作戰,就註定要承擔更高的傷亡,消耗更多的資源。
日軍資源匱乏到坦克趴窩,汽車開不出基地,咱們這邊也沒好到哪裡去,42年本就大旱,現如今糧秣補給也已經見底。
各部的後勤補給狀況也接連出現了新的問題,後方的資源不是供不上來,是壓根沒有庫存。”
楚雲飛點了點頭:“是啊,所以海州、彭城、青島的作戰結束之後。
我們也需要休養生息,等到秋收結束之後,再開啟新一輪的攻勢。” 四期反攻作戰戰果遠超戰前評估。
甚至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這仗打到目前為止,楚雲飛自己都沒有想到會如此的順利。
因為關內的戰場情況,間接導致日軍沒有更多的關東軍兵力抽調到太平洋戰場。
現如今的西南太平洋日軍作戰力量,幾乎被美澳加聯軍消滅乾淨。
“靖忠,先去給傅長官發電去。”
“是!”
李靖忠轉身離開。
楚雲飛繼續出聲詢問:“海州的情況怎麼樣了。”
方立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中滿是無奈:“韓德勤部目前還在海州外圍三十公里的地方晃悠。”
“他那個所謂的‘向心突擊’,每天推進不到五公里。”
“遇到日軍小規模的阻擊,他都能停下來‘重新部署’半天。”
“卑職都懷疑這個老油子是不是在磨洋工”
楚雲飛嘆了口氣:“還真是不好說啊。”
他清楚的在三維立體作戰地圖之中看到韓德勤的確率部積極挺進,進攻方向就是海州。
可同樣的,楚雲飛也能夠清楚的看到韓德勤所部的具體狀況。
韓德勤所部主力此前連番遭到新四軍打擊,並且主帥都曾被俘虜後的他們,八十九軍現如今兵力只有一個117師,一萬人的兵力。
八十九軍原本的那個三十三師,早已經劃撥到了張雪中的第十九集團軍。
至於剩下那數萬武裝。
一半是地方保安團、土匪流寇,地方武裝,還有一半是跳反回來的偽軍部隊。
還分散在整個蘇北、蘇中地區。
當然了,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偽軍部隊的前身也大多是國軍部隊,只不過投降日軍的時候兵力只有現階段的三分之一。
這樣的部隊,充其量戰鬥力也就比民兵強一些,根本難堪大用,韓德勤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壓根就沒有調動他們的打算。
八十九軍組織度在進攻發起之前就只有可憐的五十點,一旦戰鬥打響之後,組織度迅速跌落至三十點以下,完完全全的三流部隊。
這樣的部隊,別說是韓德勤來指揮,換楚雲飛自己上,也打不出甚麼彩來。
“不過.”
方立功話鋒一轉:“海州方向,三十八軍已經抵達發起了新一輪的進攻。”
“之前第五集的作戰部隊發起了攻擊,將日軍的部分兵力遲滯在了海州外圍。”
“現如今他們傷亡較大,已經退出了戰鬥,向東北方向靠攏,部分戰線已經由三十八軍接手。”
方立功指著地圖上海州港的位置:“我們的重武器雖然脫節,但在前幾日的空襲配合下,硬是咬住了日軍撤退的尾巴。”
“只不過因為韓德勤部遲遲不到位,導致38軍的側翼完全暴露。
現在38軍既要進攻港口,又要防備日軍側翼反撲,傷亡很大,已經發了好幾封電報請求友軍靠攏。
但韓德勤直言,自己不是日偽軍的對手,攻勢進展緩慢,傷亡較大。”
楚雲飛眉頭微皺:“意料之中,本就是三戰區的部隊,戰鬥力差,麾下很多都是來回“反正”的角色,好在昨日便讓薛傑、劉旺二人提前結束休整,向東開進。”
“鈞座,卑職認為,海州方向也不需要過多的操心,彭城戰鬥結束之後,孫鑫璞所部也會沿著隴海線東進馳援,咱們的兵力十分充足,光復海州不過是時間問題,無非就是留下的日軍多或者少而已。”
“這是自然..”
“李延年那邊怎麼樣了?”
“他不是搶著要去光復青島嗎?”
提到這個,方立功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他抽出一份印著加急紅色印章的電報,遞給楚雲飛:“鈞座,您看看吧,他們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上了。”
“第34集團軍先頭部隊第57軍,在向即墨和青島外圍推進時,遭遇了日軍海陸火力的聯合打擊。”
“尤其是日軍海軍”
方立功深吸了一口氣:“艦隊就停在膠州灣近海,203毫米口徑的艦炮,一發炮彈下來,就能夠報銷一個班。”
“咱們的陸軍基本上沒見過這種陣仗,被炸得暈頭轉向。”
“再加上青島外圍日軍依託老工事死守,李延年組織的幾次衝鋒都被打回來了,部隊傷亡慘重,士氣極其低落。”
“現在李延年正在發電報求援,說是請求暫停攻擊,等待重炮支援,或者請求空軍去炸鬼子的軍艦。”
楚雲飛看完電報,面無表情地將那張薄薄的紙扔在桌上:“當初拍著胸脯,把唐淮源趕到煙臺去吃冷飯,自己非要去啃青島的?”
“現在吃到苦頭了,想起來要支援了。”
“打仗之前也不想想,咱們的重灌備本來就不多,事情要分輕重緩急。”
“青島本就是次要目標,一個集團軍,這麼多人打不下來.”
在方立功的注視之下,楚雲飛頓了頓,接著點評道:“無能。”
方立功語氣之中略帶著一些無奈:“美軍航空隊昨日便已經轉場鄭州,今天恐怕已經到武昌或者長沙了,李總司令想要的支援,恐怕短時間內還真沒有。”
“比起三十四集的進退兩難,反倒是被趕走的唐長官率領第五集團軍主力轉道煙臺、威海方向後,那是真的勢如破竹。”
“那一帶日軍兵力空虛,主力都是偽軍。”
“僅僅三天,唐總司令就殲滅了日軍兩個憲兵大隊和一個警戒中隊,順手還收拾了兩個偽軍旅,光復了大小縣城七座,幾乎控制了半島北部的海岸線,俘虜了兩千號人。”
“唐淮源發來電報,語氣倒是很謙虛,說這都是‘撿了何總司令的便宜’,還問需不需要回師支援青島。”
“回師甚麼。”
“讓他固守威海、煙臺等地,小心日軍進行登陸作戰。”
“老實人有時候雖然吃虧,但關鍵時刻不掉鏈子。”
“那鈞座,李延年那邊的傷亡報告.”
方立功剛想把附在後面的傷亡統計遞過去。
楚雲飛猛地一擺手,直接打斷了他。
“沒甚麼意義,就不看了。”
他接著道:“十五集到甚麼位置了?”
“距離前線僅剩四十公里,此前沿途基本上都是小規模戰鬥,實力儲存完好。”
“那他這個前敵總指揮不是有援軍了嗎?”
“我曾聽說何總司令對待下屬十分寬厚,從來不用髒話訓斥下屬和同僚,下屬們都很愛戴他,此前數次對日作戰,以及軍閥內戰之中,更是彰顯了其足智多謀,這樣的援軍,對李總司令而言,足夠了吧?”
方立功一怔:“您是想要讓何長官這個老軍務去對付李延年?”
楚雲飛搖了搖頭,否認道:“不管怎麼說,三十四集終歸是我中國的國防力量。
雖然李延年犯了錯,但下面的官兵們可沒犯錯。
該給的支援我們一定要給到位,不能因為派系之分,門戶之見就對其另眼相待。
我與山城的分歧與矛盾不能牽扯到他的身上,立功兄,我記得他們換裝了部分美械輕武器?”
“他們裝備了107毫米口徑的迫擊炮以及數量較多的狙擊步槍.”
“那就讓他們等援軍抵達之後再發起總攻,在這之前,維持小規模低強度的持續攻勢,持續消耗日軍的有生力量即可”
“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