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黃山官邸。
雲岫樓的書房內,窗戶半開,山風裹挾著溼氣灌入。
常瑞元端坐在書桌後,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達的戰報彙總。
站在桌前的侍從室主任竺培基微微躬身,大氣都不敢出。
桌案上。
楚雲飛發來的電報攤開著,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子坦蕩與公事公辦的冷硬。
關於彭城攻堅戰的進展,楚雲飛沒有絲毫隱瞞。
甚至連王仲濂部在九里山受挫、傷亡數字、以及彈藥消耗量,都一五一十地列了出來。
除此之外,還有那份新的部署調整方案。
調動第十九集團軍側擊,甚至請動桂系北上。
常瑞元的手指在“王仲濂”三個字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介仁.”
常瑞元摘下那副圓框眼鏡,從衣兜裡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
“他是恩伯帶出來的人,打仗是有兩下子的,但這心思,有時候就是太活泛了些。”
竺培基小心翼翼地接話:“委座,前線戰事慘烈,第三十一集團軍作為主攻,壓力確實大了些。”
“壓力?”
“九里山主峰早已攻克兩日,兩日都沒能肅清殘餘日軍這不是在磨洋工是在幹甚麼?”
常瑞元眼中的光芒陡然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劍。
“退一步講,這是國戰,誰沒壓力?”
“他在想甚麼,我清楚得很。”
常瑞元站起身,緩步走到牆上的巨幅作戰地圖前,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徐州那個紅色的圓點。
“他是想儲存實力,想讓楚雲飛的嫡系,或者那些雜牌軍先上去填坑。”
“但他也不想想,現在的局勢,還容得下他那點小算盤嗎?”
常瑞元猛地轉身,手中的柺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頓:“現在彭城地區聚集了十幾萬大軍!”
“人吃馬嚼,每天消耗的糧食、彈藥,那就是個天文數字!”
“美國的援助雖然到了,但也不能這麼個揮霍法!”
“再這麼拖下去,不是把日本人拖死,是先把我們的後勤體系拖垮了!”
常瑞元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給王仲濂發電!”
“措辭要嚴厲!”
“告訴他,我不管他有甚麼困難,也不管他對面是日軍是誰在指揮。”
“我只給他七天!”
“七天之內,必須拿下彭城,全殲當面之敵!”
“若是延誤戰機,定然軍法從事!”
“是!”
竺培基筆走龍蛇,飛快地記錄著。
常瑞元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幽深。
“速戰速決”
“我們必須儘快結束華北戰事,才能騰出手來”
……
次日清晨。
蘇魯豫皖交界,蕭縣。
第三十一集團軍總司令部設在一座破敗的地主大院裡。
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被炮火削去了一半樹冠,光禿禿的枝丫直刺蒼穹,顯得格外淒涼。
作戰室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王仲濂雙眼佈滿血絲,軍服的領口敞開著,手裡夾著半截香菸,正對著地圖發愁。
“報告!”
一名機要參謀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手裡揮舞著兩份電報。
“總座!山城急電!還有第十九集團軍張總司令的電報!”
王仲濂心頭一跳,猛地掐滅菸頭,一把奪過電報。
先看山城的。
只看了兩行,他的臉色就變得鐵青,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七天.”
王仲濂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委座這是要逼死我們三十一集團軍吶!”
他將電報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裡的水灑了一桌子。
“七天拿下彭城?”
“統帥部以為日軍的防線是紙糊的嗎?”
“太田米雄那個老鬼子現在是困獸猶鬥,彭城城防修得跟鐵桶一樣!”
“孫鑫璞的部隊三天不也只推進了三十里,卡在了邳縣的禹王山嗎?”
王仲濂喘著粗氣,發了幾句牢騷。
一旁的參謀們急忙出言相勸。
又拿起了第二份電報。
這是張雪中發來的。
“總座,現在怎麼辦?”
參謀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問道:“委座下了死命令。”
王仲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手用力搓了搓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怎麼辦,打唄!”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王仲濂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他其實並不想真的避戰,只是想少死點人,多留點家底。
畢竟,在這亂世裡,手裡的槍桿子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錢。
可現在,上面逼,旁邊擠,已經沒有退路了。
王仲濂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要咱們拼命,那也不能讓咱們赤手空拳去拼!”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彭城周圍的那幾個高地上。
九里山、雲龍山、禹王山
禹王山暫且不論,現如今是孫鑫璞所部在進攻。
九里山目前基本攻克,XZ市郊的雲龍山防禦陣地也是個硬骨頭,定然會成為戰場上的絞肉機。
“咱們手裡只有山炮,啃不動這些烏龜殼。”
“給楚長官發電!”
王仲濂轉過身,語氣變得異常堅定:“就說我部堅決執行統帥部命令,誓死拿下彭城!”
“但是,懇請總指揮部給與重火力支援!”
“我要重炮,要那種能把碉堡轟上天的大口徑重炮!”
“只要炮到位,我王仲濂就是把這幾萬人拼光了,也把彭城給他拿下來!”
……
魯西,泉城,前敵總指揮部。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巨大的沙盤上,給那些起伏的山巒和河流鍍上了一層金邊。
楚雲飛站在沙盤前,手裡拿著王仲濂的求援電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這個王仲濂,到底是坐不住了。”
方立功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鏡,笑道:“鈞座,看來委座的那封電報起了作用,再加上咱們想要調桂系部隊北上,狠狠的刺激到了他們。”
“是啊,五戰區的部隊還是要北上的,不過他們北上不是為了馳援彭城,而是為了支援淮陰方向。”
方立功指了指徐州周邊的地形:“鈞座,日軍依託我們此前構築的國防工事形成了防禦體系,工事堅固,沒有重武器,確實很難啃,您看,是不是考慮抽調部隊加強在彭城這個方向?”
泉城攻堅戰之後,除部分炮兵部隊被配屬在了青島方向。
其餘炮兵部隊基本上都在休整補給。
為了彭城攻堅戰,楚雲飛已經給王仲濂配屬了不少的火炮。
而現在,王仲濂想要的明顯不是105毫米榴彈炮。
而是155毫米口徑的重榴彈炮。
楚雲飛微微頷首,將電報遞給身後的李靖忠。
“他要,我就給。”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怕他要東西,就怕他不打仗。”
“只要他肯真刀真槍地幹,要甚麼我給甚麼!”
楚雲飛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徐州以北的棗莊地區。
“傳令!”
“從直屬炮兵部隊中,抽調炮七團、炮八團,即刻南下!”
“配屬給第三十一集團軍指揮!”
方立功吃了一驚:“鈞座,炮七團和炮八團可是咱們手裡裝備了美式155毫米榴彈炮部隊.全配屬給他們?”
楚雲飛轉過身,目光如炬:“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彭城是必須要拿下的,津浦路和隴海路的樞紐站點,鐵路一通,我們的後勤補給效率也會提升。”
“同樣的,三十一集必須嚴格按照統帥部的限定時間,七天之內九里山、雲龍山、禹王山,這些釘子必須給我拔掉!”
“全殲日偽軍,一個都不許放跑!”
“是!”
……
白日,戰鬥不斷,各方電報幾乎接連不斷。
很快。 天色昏暗下來。
“鈞座,王仲濂覆電,限期之內不克彭城甘當軍法。”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彭城那邊,應該沒問題了。”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即將目光投向了地圖的東方。
那裡,是山東半島,是青島。
“鈞座。”
“第五集團軍那邊有動靜了。”
楚雲飛轉過身,眉毛微微一挑:“唐淮源?”
“不,是李延年。”
方立功將電報遞了過去:“李延年所部第34集團軍主力,突然加快了行軍速度,其先頭部隊第57軍已經越過了原定集結線,直插青島外圍的即墨。”
“而原本應該協同進攻的第五集,卻被他調往了煙臺、威海方向。”
楚雲飛一怔,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第四十軍早在一日前就發起了攻擊,他們主力剛到就把四十軍調走,看來李延年這是想吃獨食啊。”
方立功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很明顯,他是想獨佔光復青島的首功。”
“唐淮源雖然是雜牌出身,但也是個老行伍了,這次被擠到了邊角料的位置,心裡肯定有怨氣。”
“鈞座,這樣會不會影響整個半島的攻勢?”
“而且,李延年這麼做,是不是有點太不把咱們聯合指揮部的部署放在眼裡了?”
楚雲飛將電報隨手放在桌上,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憤怒。
他太瞭解這些中央軍將領的心思了。
爭功諉過,那是常態。
特別是在這種勝局已定的情況下,誰都想多撈點政治資本。
“讓他去打。”
楚雲飛淡淡地說道,語氣平靜得讓人捉摸不透。
“青島是塊肥肉,但也是塊硬骨頭。”
“日軍在青島經營多年,又有海軍艦炮支援,不是那麼好啃的。”
“李延年既然想立功,那就給他這個機會。”
楚雲飛走到地圖前,手指在煙臺和威海的位置點了點。
“那裡雖然不是主戰場,也沒有多少守軍,但畢竟是重要的港口。”
“告訴唐淮源,讓他稍安勿躁。”
“仗打好了,功勞少不了他的。”
方立功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李延年那邊,要不要去電敲打一下?”
“不用。”
楚雲飛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既然他願意當這個急先鋒,那就讓他去撞一撞鬼子的南牆。”
“擬電李延年。”
“就說總指揮部已知悉其部進展,對其求戰之心表示嘉許。”
“但青島日軍尚有相當戰力,且有海空支援。”
“務必在最大限度減少傷亡的情況下,穩步推進,不可輕敵冒進。”
“若遇強敵,可暫緩攻勢,等待重炮部隊及空軍支援。”
方立功聽完,心中暗暗佩服。
這封電報,既給了李延年面子,又埋下了伏筆。
若是李延年打下來了,那是總指揮部指揮有方;若是打不下來,或者是傷亡過大,那就是他李延年貪功冒進,違抗軍令。
無論結果如何,主動權都在楚雲飛手裡。
“是!卑職這就去辦。”
方立功領命而去。
楚雲飛重新看向窗外。
東方的天際,已經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而這場決定國運的大決戰,也即將迎來最後的落幕。
……
青島外圍,即墨城下。
第57軍軍長劉安琪站在一輛滿身泥濘的吉普車上,舉著望遠鏡,眺望著遠處那座依稀可見的海濱城市。
海風帶來了淡淡的鹹味,也帶來了戰爭的硝煙。
遠處,第四十軍後衛部隊正在向著正北方向撤離。
本來。
光復青島的戰功也需要分潤給他們一份。
而隨著李延年的部署調整。
後續的攻擊就和他們沒多少的關係。
劉安琪忍不住發了兩句牢騷:“說實在的,我是真不願意幹這種搶人功勞的事.”
一旁的參謀長,笑了笑沒有接話。
“軍座.”
一名師長跑了過來,興奮地說道:“前面的偵察兵報告,即墨城內的鬼子在與四十軍脫離接觸之後已經後撤了!”
“城門大開,咱們可以長驅直入,但是海面上似乎有日軍的軍艦,咱們很有可能遭到炮擊”
劉安琪猛地一揮手,豪氣干雲:“傳令下去,全軍加速前進,注意分散隱蔽,切勿扎堆聚集。”
“青島這塊大肥肉,咱們吃定了!”
“是!”
轉眼間,又是兩天。
彭城前線,第三十一集團軍炮兵陣地。
老天爺給面。
連續三日的晴天讓公路上的泥濘減少了不少。
沉重的牽引車轟鳴聲之中,一門門身管粗長的巨炮緩緩駛入陣地。
那是中央軍此前幾乎沒怎麼見過的重炮。
粗大的炮管指向上蒼,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彷彿一群沉默的巨獸,正等待著擇人而噬。
“乖乖,這是甚麼炮?”
一名中央軍的步兵排長,圍著一門155毫米榴彈炮轉了好幾圈,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麼大的個頭,這一炮下去,不得把山頭削平了?”
旁邊,一名炮兵軍官跳下車,摘下手套,拍了拍炮管,臉上帶著一絲傲然。
“美製M1式155毫米榴彈炮。”
“是楚長官特意調給你們的攻堅用的”
“兄弟,等會就給你們演示演示,甚麼叫重炮”
說完炮兵軍官咧嘴笑了笑,接著指了指胸口的高倍望遠鏡道:“不好意思兄弟,忘了你們沒這個..看不著”
步兵排長切了一聲,滿眼羨慕卻依舊嘴硬:“神氣個甚麼東西.愛看不看
訊息傳回指揮部,王仲濂激動得手都在抖。
“好!好啊!”
“果然大手筆!”
他猛地一拍桌子,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有了這些大傢伙,他還怕甚麼堅固工事.
進攻前的炮火準備時間到了。
“轟!轟!轟——!!!”
上百門各口徑火炮同時怒吼,巨大的炮彈劃破長空,帶著死亡的嘯叫,狠狠砸向日軍的陣地。
九里山主峰早已被攻克,但周圍的山頭和日軍陣地依舊在日軍的手中。
日軍為了重新奪回九里山主峰,已經組織了數次的進攻,只不過被國軍打退了而已。
現如今。
隨著炮火的密度和威力進一步提升,堅固的鋼筋混凝土碉堡在重磅炮彈的轟擊下,如同紙糊的玩具般崩碎,殘肢斷臂伴隨著碎石飛向高空。
日軍引以為傲的防禦工事,在這毀滅性的火力面前,顯得脆弱無比。
“衝啊——!!!”
伴隨著嘹亮的衝鋒號,無數國軍士兵躍出戰壕,如同潮水般湧向敵陣.
“噠噠噠噠——!”
居高臨下的彈雨如同潑水般掃向山腰和山腳殘留的日軍暗堡。
被壓制得抬不起頭的日軍第65師團殘部,只能絕望地看著那漫山遍野的國軍士兵,藉著重炮轟開的缺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掩殺過來。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清掃作戰。
“轟!轟!”
又是幾發155毫米重型榴彈呼嘯而過,精準地砸在山腳路口那座試圖阻攔戰士們推進的鋼筋混凝土碉堡上。
是的。
楚雲飛的目光投向了這片戰場,並且兩次使用技能引導了炮火,幫助進攻部隊拔掉了關鍵的防禦工事。
在一眾將士們的注視之下,巨大的爆炸聲中,那座碉堡像是個被頑童踢碎的沙堡,瞬間四分五裂。
三十一集團軍的攻勢勢如破竹。
殘存的日軍試圖依託彈坑和廢墟進行白刃戰,但在士氣高昂、火力充足的國軍面前,這種自殺式的反撲顯得蒼白無力。
火焰噴射器噴出的火龍無情地吞噬著每一個角落,將那些負隅頑抗的“玉碎”分隊燒成了焦炭。
總攻打響之後的短短四十分鐘。
九里山周邊最後幾處頑抗的據點被徹底拔除。
通往彭城城區的大路,終於徹底敞開。
數以千計的步兵,浩浩蕩蕩地逼近了那座千年古城。
夕陽下,彭城巍峨的城牆輪廓已清晰可見,牆頭上那慌亂晃動的人影,甚至不用望遠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徐州城牆,據傳攝於1938徐州會戰結束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