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泉城外圍,臨時野戰機場。
巨大的螺旋槳捲起漫天黃塵,一架C-47運輸機在幾架P-51野馬戰鬥機的護航下,笨重卻平穩地降落在剛剛修復的跑道上。
艙門開啟,約瑟夫·史迪威那瘦削卻硬朗的身影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他依然戴著那頂標誌性的寬邊軍帽,嘴裡叼著菸斗。
只不過這一次,他的眼神中少了幾分往日的焦躁,多了一份老友重逢的期待。
“楚!”
史迪威快步走下舷梯,甚至沒等楚雲飛敬禮,就主動伸出了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重重地握住了楚雲飛的手,用力晃了晃。
“幹得漂亮!”
“泉城一戰,你們把那幫自以為是的日本武士打回了石器時代。”
史迪威摘下菸斗,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我回華盛頓述職的時候看到了戰報,甚至連羅斯福總統都對你們的步坦協同讚不絕口。”
“魁北克會議上,馬歇爾總參謀長對你們的談判幫助很多,他很喜歡你們的高效率。”
楚雲飛微笑著回應,語氣不卑不亢:“沒有盟軍的物資支援,我們也難以取得勝利。”
“走,帶我去看看你的小夥子們。”
史迪威沒有理會一旁滿臉堆笑、正準備上來寒暄的錢大均。
而是拉著楚雲飛徑直走向了停機坪旁正在檢修的坦克部隊。
看著那些滿身彈痕、履帶磨損嚴重的謝爾曼坦克,以及坦克旁滿身油汙、正在緊張搶修的中國士兵,史迪威內心百感交集。
他並沒有流露出任何嫌棄的情緒。
相反,他蹲下身子,撿起一顆崩斷的履帶銷,仔細端詳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敬意:“看看這些傷痕。”
史迪威站起身,指著坦克對身後的美軍顧問說道:“只有最勇猛的戰士,才會把坦克開到這種程度。”
“他們沒有像山城某些老爺兵那樣把裝備鎖在倉庫裡生鏽,而是讓它們在戰場上燃燒了生命。”
說著,他拍了拍一名正在擦拭炮管的年輕車長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說道:“辛苦了,好兵!”
那名小戰士受寵若驚,慌忙立正敬禮。
史迪威回禮後,轉頭看向楚雲飛,神色逐漸變得嚴肅起來:“楚,作為朋友,我為你感到驕傲,但作為盟軍參謀長,我必須告訴你一個壞訊息。”
“我收到亞瑟·加拉格爾中尉的報告,這些坦克已經完全透支了。”
史迪威指了指身後的坦克車:“按照你們現在的推進速度和損耗率,還沒等到你們結束華北的戰事,裝甲旅就會成為一支步兵旅。”
一直跟在後面的錢大均聞言,心裡格登一下,連忙插話道:“史迪威將軍,我們會盡快申請配件進行維修”
“維修?”
史迪威瞥了錢大均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錢將軍,戰場不等人,修補舊衣服救不了急,何況你們的配件數量也不夠多。”
說罷,史迪威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厚厚的檔案,鄭重地遞給楚雲飛。
“所以,我帶來了一份禮物,或者說,一份新的協議。”
楚雲飛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瞳孔微微收縮:“一千二百輛?”
結結實實的大手筆。
即便是楚雲飛心中有所準備,也被嚇了一跳。
他在外交子模組之中申請本次援助消耗了不少外交點數,但也沒想過,美國人一次出手就是上千輛謝爾曼坦克。
楚雲飛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史迪威:“史迪威先生,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是的,一千二百輛最新型號的M4A3謝爾曼,包括一部分換裝了76毫米高速炮的長身管型號。”
史迪威的聲音不高,卻在每個人耳邊炸響:“此外,還有配套的五百輛半履帶裝甲車、自行火炮,以及建設一所現代化裝甲兵學院所需的全套軟硬體裝置。”
錢大均在一旁聽得呼吸都急促了。
一千二百輛當下最為先進的作戰坦克,足以橫掃整個亞洲。
“但是,楚.”
史迪威話鋒一轉,表情變得極其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懇切:“你知道的,我在華盛頓為了這批裝備,跟那幫官僚吵了三天三夜。”
“他們不信任山城,不信任那些把美援物資倒賣到黑市的貪官汙吏。”
“我用我的名譽做了擔保,擔保這批裝備會交到真正能打仗的人手裡。”
“換個地方談吧,我需要好好看看這些檔案。”
機場,臨時會議室內。
史迪威看著楚雲飛,坦誠地說道:“所以,為了讓五角大樓放心,也為了保證這支部隊的戰鬥力,我需要你答應幾個條件。”
楚雲飛合上檔案,神色平靜:“將軍請講,既然是合作,自然有來有往。”
“第一,”史迪威伸出一根手指,“這所擬建的裝甲兵學院,以及這支即將組建的裝甲集團軍,必須接受美軍顧問團的全程監督。”
“從訓練考核到後勤補給,每一加侖汽油的去向,我們都要核查。”
“我不希望看到這批坦克還沒上戰場,就在黑市上被拆成零件賣了。”
這一點,楚雲飛毫不猶豫地點頭:“沒問題,華北督察處會全力配合,我們甚至比貴方更痛恨腐敗。”
“第二。”史迪威的眼神變得銳利,“指揮權的問題。”
“我希望這支部隊能有一個獨立的指揮體系。”
“直白地說,我希望它只聽命於前線指揮部。”
“而不是受到幾千公里外、那些拿著地圖瞎指揮的一些人所幹擾。”
“在這一點上,我需要擁有‘一票否決權’。”
“如果我認為某項調動是出於政治鬥爭而非軍事需要,我有權拒絕提供油料和彈藥支援。”
錢大均在一旁聽得冷汗直冒。
這是明著搞山城指揮不動的新式部隊,雖然戰鬥力有所保障,可常瑞元真的願意嗎?
錢大均甚至懷疑。
美國方面明著在支援華北,華北此時此刻也真的有能力和山城打擂臺。
“第三。”
史迪威頓了頓:“戰略目標。”
“這支部隊組建的唯一目的,就是進攻滿洲,切斷日本本土與大陸的聯絡。我需要你承諾,一旦成軍,這把利劍必須指向關外,而不是用於,你知道的,任何形式的內戰。”
說完。
史迪威靜靜地看著楚雲飛,等待著他的答覆。
他沒有盛氣凌人,而是把底牌攤在了桌面上。
這是一位職業軍人對另一位職業軍人的坦誠,也是一種近乎苛刻的信任。
楚雲飛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史迪威的苦衷,這位“醋喬”將軍雖然脾氣臭,總想著爭權奪利。
但對中國抗戰的支援也是真心的。
畢竟,他的權力來源,有一部分就是因為這場狗操的戰爭。
他提出的條件,雖然從主權角度看有些刺眼。
但從實戰角度看,卻是為了保護這支部隊不被國民黨內部的腐朽所吞噬。
“史迪威將軍。”
楚雲飛緩緩開口,語氣堅定而誠懇:“你的顧慮,我完全理解,對於監督後勤和專注抗日這兩點,我舉雙手贊成。”
“但是,關於指揮權的一票否決權”
楚雲飛搖了搖頭:“這在法理上行不通。”
“我是中國的軍人,這支部隊是中國的國防力量。”
“如果讓外國盟友擁有否決權,不僅我無法向國人交代,也會給我們的合作埋下政治隱患。”
史迪威眉頭一皺,剛要說話,楚雲飛抬手打斷了他:“不過,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
“我們可以簽署一份《中美聯合及訓練作戰備忘錄》。”
“在備忘錄中明確規定:該裝甲叢集屬於‘戰略預備隊’序列,其作戰任務由盟軍中國戰區統帥部(實際上由史迪威和蔣介石共同負責,但在華北實際指揮官是戰帥)與華北聯合指揮部共同制定。”
“以此來確保部隊不會被隨意調動。”
“至於戰略方向.”
楚雲飛微微一笑,“我可以向你立下軍令狀:這支部隊成軍之日,就是我軍出關之時!如果我不打滿洲,你可以隨時切斷所有援助!”
“用戰績說話,而不是用條約束縛,如何?”
史迪威盯著楚雲飛看了好一會兒,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菸斗,大笑道:“哈哈,楚,你這隻狡猾的狐狸!你總是能找到那個平衡點。”
“好吧,我同意你的方案。”
“但我會死死盯著你的後勤線,只要發現一點貓膩.”
楚雲飛淡然一笑:“只要鐵證如山,不管他的軍銜、資歷、地位,我親手斃了他。”
“成交!”
史迪威伸出大手,與楚雲飛重重一握。
……
派人送走史迪威去休息後。
錢大均擦著額頭的冷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有餘悸地說道:“雲飛啊,你這可是在走鋼絲啊。”
“史迪威那些話要是傳到委座耳朵裡,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楚雲飛給錢大均倒了一杯水,神色平靜:“錢主任,美國人的脾氣你也知道,直腸子。 咱們聽聽就算了,關鍵是這一千二百輛坦克,得實實在在地落袋為安。”
“可是.”
錢大均一臉愁容:“這支部隊裝備這麼好,要是全放在華北,委座那邊雖然嘴上不說,心裡肯定犯嘀咕,而且史迪威剛才那意思,明顯是防著委座插手,現在華北勢大的不得了.”
對於如何和楚雲飛交流,中央系的人基本上都摸了個七七八八。
直來直去的表達觀點,少一些隱喻。
只有這樣,才是最高效的。
楚雲飛坐到錢大均對面,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明:“所以,錢主任,咱們得替委座分憂啊。”
“我有個想法,你幫我參詳參詳。”
錢大均一愣:“怎麼說?”
“這一千二百輛坦克,咱們不能全留。”
錢大均:“哦?”
“咱們可以這樣向委座彙報。”
楚雲飛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這個裝甲兵學院,名義上掛靠在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名下,作為‘高等裝甲兵學院’,院長請委座兼任,我只做個名義上的副校長。”
“這樣一來,這支部隊出來的學生,那就都是‘天子門生’,是委座的嫡系,也能打消史迪威這些美國佬的顧慮。”
錢大均眼睛一亮:“不錯,名正言順!”
“第二。”
楚雲飛繼續說道:“我會從這一千二百輛坦克裡,勻出兩百輛,連同全套的後勤維修車、彈藥基數,以及第一批訓練出來的種子教官,全部運往山城那邊去。”
“送去山城?”
錢大均驚得站了起來:“這你都捨得?”
“有甚麼捨不得的?”
楚雲飛淡淡一笑:“名為‘建立裝甲兵教導總隊’,實際上,這是給委座的‘定心丸’,也是給中央撐場面的‘御林軍’。”
“你想想,如果委座手裡握著兩百輛嶄新的謝爾曼坦克,還能壓不服四川的那幾頭老狐狸?”
“這是不是也說明。”
“華北聯合指揮部沒有擁兵自重,沒有吃獨食,心裡是有領袖、有中央的!”
“而且”
楚雲飛意味深長地說道:“有了這兩百輛坦克在後面壓陣,委座對咱們在華北的大動作,也就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史迪威那邊,我去解釋,就說是為了‘戰略防禦’需要,他也不會為了這點零頭跟我翻臉。”
“對了,這坦克甚至可以部署在東籲地區,雨庵兄是指揮裝甲部隊的老手,完完全全可以組建一個新的機械化部隊由他指揮。”
錢大均激動得滿臉通紅,猛地一拍大腿:““既拿了美國人的大頭,又堵住了國內悠悠眾口,委員長也能夠因此安心。”
“這封電報,我親自來擬!”
“一定要寫得聲情並茂,把你的這片‘苦心’和‘忠心’,完完全全地傳達給委座!”
忠心?
或許吧。
一千輛謝爾曼坦克可以組建至少四個裝甲師。
對付日本人完全就是大材小用,甚至能和蘇軍六個裝甲軍拜拜手腕(編制問題,蘇軍編制坦克數量少。)
但在楚雲飛心裡,這更像是一場必要的交易。
用兩百輛坦克換取一個穩定的後方環境,換取中央政府對華北戰事的全力支援,這筆買賣,划算。
更重要的是,只要這套工業體系和訓練體系在華北紮下了根,哪怕送出去兩百輛,兩千輛,未來也能源源不斷地造出來!
“那就拜託錢主任了。”
送走了心滿意足去視察“美械樣板”的史迪威,又安排好了滿腦子都是“如何寫彙報材料邀功”的錢大均。
指揮部內終於恢復了難得的清淨。
楚雲飛解開領口,走到地圖前,神色並未因剛才的“巨大收穫”而有絲毫輕鬆,反而顯得更加凝重。
“立功兄。”
楚雲飛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一直守在側廳的方立功立刻推門而入,手裡還端著兩杯剛泡好的熱茶。
他看了一眼楚雲飛的背影,敏銳地察覺到了長官情緒的微妙變化。
方立功放下茶杯,試探著問道:“鈞座,史迪威將軍走了?”
“走了。”
“回指揮部再說吧。”
“好。”
凱迪拉克車內。
楚雲飛沒有繞彎子:“我們和美國人達成了一項協議。”
“美國人將分批次向我們提供一千二百輛謝爾曼坦克。”
“噗——咳咳!”
方立功瞪圓了眼睛看著楚雲飛,聲音都變了調:“多少?!”
“一千二百輛?!”
“鈞座,您沒開玩笑吧?”
在這個連幾輛老掉牙的T-26都被當成寶貝疙瘩的年代。
一千二百輛全履帶中型坦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沒開玩笑,白紙黑字,協議都簽了。”
楚雲飛坐到方立功對面,神色平靜:“而且,這批坦克將主要用於組建一個新的裝甲突擊集團軍,即便是對標美國人的編制,我估摸著能夠組建四個坦克師。”
方立功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鈞座,這簡直就是能夠影響正常戰爭發展的援助。!”
楚雲飛微微點頭,接著將他的打算全盤托出。
方立功推了推眼鏡,眼神閃爍,腦子飛快地轉動起來:“但是,這塊肉太大了,咱們一家恐怕吃不下,也不敢獨吞。”
“卑職建議,除了您之前提到的那個‘教導總隊’送給委座之外,是不是也給華南方面分潤一些?”
方立功掰著手指頭算道:“薛伯陵長官那邊,第九戰區一直想要組建機械化部隊,華南那邊勢必會爭取一些的。”
“不管怎麼說,雨露均霑,才能堵住悠悠眾口,也能讓咱們華北在輿論上立於不敗之地啊。”
“不行!”
楚雲飛想都沒想,斷然拒絕,他的聲音冷硬無比,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立功兄,你這是糊塗賬!”
“一千二百輛看著多,但要是撒胡椒麵一樣撒到全國各個戰區,那就是杯水車薪,形不成甚麼突擊力量。”
“東北平原比華北平原大得多,兵力若是分散根本就不夠用,何況日本人在東北經營了這麼多年,要塞多如牛毛,沒那麼容易對付。”
“而且你想想,南方是甚麼地形?”
“水網密佈,稻田縱橫,丘陵起伏!”
“在那這種地方,幾十噸重的謝爾曼坦克就是活靶子!”
“一旦陷進水田裡,那就是給鬼子送戰果!”
“給他們坦克或許可以給他們爭取一些輕型坦克..”
楚雲飛說到這裡呵呵一笑:“立功兄,你覺得呢?”
“鈞座,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坦克是進攻的矛頭,必須集中使用這一點從軍事角度來看的話,確實沒甚麼問題,可咱們不僅僅光要考慮怎麼打贏這場仗.”
“這好處都給咱們佔了”
方立功的意思不言而喻華北實在是太強了。
楚雲飛依舊堅持:“在這一望無際的華北大平原和東北平原上,只有成建制的裝甲叢集,才能在大縱深突擊中,徹底碾碎關東軍的防禦體系!”
楚雲飛堅持,方立功自然不會再勸下去。
方立功接著提醒道:“鈞座,就算咱們想把這一千輛坦克都留下,但還有一個大問題。”
“你是說後勤?”
方立功苦笑道:“是啊。”
“一千輛坦克動起來,那就是一千張吞金的巨口。”
“光靠咱們手裡現有的卡車,根本供應不上它們的彈藥和油料消耗。”
“而且,坦克行軍,還得有配套的維修車、牽引車、步兵運輸車。”
“如果讓步兵靠兩條腿追坦克,那還沒見到敵人,步兵就先累趴下了,這就是咱們在魯西戰場上遇到的最大教訓。”
楚雲飛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說到了點子上。”
“這也是我接下來要說的。”
楚雲飛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早已草擬好的計劃書:“僅僅有坦克是不夠的。”
“我已經向史迪威提出了要求,除了坦克,必須按照1:2甚至1:3的比例,配套提供十輪大卡車和M3半履帶車。”
“但這還不夠。”
“長治的‘民用機械廠’必須立刻擴建,把蘇聯人的卡車技術吃透,哪怕是仿製,也要迅速提高產能.”
“卡車的問題,只要有錢,只要有時間,總能解決。”
“但有一個問題,如果解決不了,這一千輛坦克,就是一千口鐵棺材。”
方立功心頭一跳:“您是說”
楚雲飛吐出一個字:“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