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癱坐在辦公椅上,眼睛之中只剩下了空洞和絕望。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滿了雪片般飛來的電報。
內容觸目驚心,千篇一律:
“淄川皇協軍譁變,指導官玉碎”
“濰縣警備隊投敵,守備大隊全體失聯.”
“膠東保安司令部通電易幟,宣佈擁護山城政府.”
甚至連北平周邊的一些偽軍據點,都出現了逃兵和動搖的跡象。
辛苦經營了五年的華北防線。
因為正面戰場的失利而直接崩潰。
以華制華戰略固然有其優越性,可有個前提,那就是戰場上要保持足夠的優勢才行。
否則,誰傻了當漢奸?
歷史上在日軍南下之後,就有不少的漢奸開始動搖,並且已經兩頭下注了,甚至是三頭下注。
只有真正意義上的蠢人,才會跟著日本人一條道走到黑。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在人心所向面前,這些所謂的策略,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岡村寧次引以為傲的蝗協軍體系,那幾十萬用來維持治安、封鎖八路軍、為日軍輸血的皇協軍,一夜之間變成了華北日軍最兇狠的掘墓人。
因為他們最清楚日軍的佈防,最清楚日軍的弱點,更清楚如果不殺幾個日本人,他們就活不過明天。
“司令官閣下”
北島信一少將低著頭,聲音乾澀:“根據情報,支那軍的先頭裝甲部隊,距離青島已經不足一百五十公里了。”
“沿途的阻礙幾乎為零,蝗協軍不僅不抵抗,反而主動為其帶路、修橋、補路。”
“甚至有蝗協軍為了爭奪向國軍獻禮的資格,對我們的撤退部隊發起了自殺式攻擊。”
“照這個速度,不出兩天,他們就能抵達黃海邊。”
岡村寧次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這說明,弟國的威信,弟國的恐懼統治,已經徹底崩塌了。”
良久。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滿是惡毒。
“既然守不住,那就毀了它!”
“傳令青島守備司令部。”
“立刻執行‘碎玉計劃’!”
“現在,立即著手炸燬青島港所有的碼頭、船塢、起重機!”
“燒燬所有的紗廠、麵粉廠、機車廠!”
“把青島啤酒廠、陶瓷廠的裝置全部砸爛!”
“哪怕是一塊磚頭,一根枕木,也不能留給支那人”
“我們要讓他們得到的是一座毫無價值的死港,一片冒著黑煙的廢墟!”
“哈依!”
北島信一深深地看了岡村寧次一眼之後領命而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
山城,黃山官邸。
常瑞元端坐在辦公桌後,手中的狼毫筆懸在半空,墨汁在宣紙上洇出一個墨點。
“委座。”
侍從室主任竺培基快步邁過門坎,腳底帶風,手裡捏著一份還在散發著餘溫的電報,神情格外振奮。
“五戰區方面終於有訊息了。”
常瑞元緩緩放下毛筆,目光投向那一臉喜色的心腹,端起桌角的涼茶抿了一口。
“念。”
“是!”
竺培基挺直了腰桿,聲音洪亮:“李品仙長官來電,第五戰區主力已成功突破日軍淮河防線,兵鋒正向北疾進,其先頭部隊已與彭城外圍日軍發生交火。”
“彭城側翼,已完全暴露在我軍火力之下!”
常瑞元聞言,眉頭微挑,隨即站起身來,踱步至牆上那幅巨大的作戰地圖前。
他的目光略過長江,落在淮河那條蜿蜒的藍色線條上。
“除此之外。”
竺培基快步跟上,手指在安徽中部的區域畫了一個圈,“據前線情報彙總,八路軍劉部動作極快,主力已抵達皖中。”
“他們正配合新四軍主力向淮安方向發起猛烈攻勢,意圖截斷運河線。”
竺培基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委座,若是各路大軍配合得當,或許真能將日軍主力圍殲於淮海地區,重現大捷,甚至猶有過之!”
常瑞元並未接話。
他接過竺培基手中的指揮棒,輕輕敲擊著彭城的位置,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審視的光芒。
地圖上。
代表二戰區方面與五戰區方面的藍色箭頭正在向彭城周邊地區合擊。
只不過,常瑞元的目光卻越過了彭城,看向了更東邊的海州(連雲港)以及北面的青島。
“過於樂觀了。”
常瑞元搖了搖頭,語氣冷淡,彷彿一盆冷水澆在了竺培基的熱頭上。
“日軍不是傻子。”
“守徐必守淮,這是兵家常識。”
常瑞元手中的指揮棒順著津浦路向北重重一劃:“如今淮河防線既破,魯中防線也被捅了對穿。”
“彭城,已是一座死城。”
“畑俊六隻要腦子沒壞,絕不會在此地與我們死磕。”
常瑞元轉過身,將指揮棒扔回桌案,揹負雙手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他們一定會跑。”
“向東,退往海州利用海運撤離,或者向北,退往青島固守待援。”
“所謂的圍殲戰,大機率會演變成一場規模空前的追擊戰,甚至有可能追不著他們。”
竺培基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反應過來,連忙點頭稱是,臉上的狂熱也隨之冷卻。
五戰區的作戰部隊機動速度自然比不上日軍。
何況,日本人現如今還佔據著隴海鐵路線東段。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吊扇發出的嗡嗡聲。
片刻後,竺培基似乎想到了甚麼,神色變得有些微妙。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試探著開口:“委座,既然日軍潰敗已成定局,那麼光復區域的接收工作”
“華北、華東大片國土即將重回黨國懷抱,那些敵偽資產,工廠、礦山、銀行.”
竺培基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向北方:“若是去晚了,怕是會被‘以此充餉’的名義,給分得一乾二淨了。”
常瑞元眼神陡然一厲。
他當然聽得懂這話裡的意思。
在常瑞元看來,華北搞的那一套“戰時經濟統籌”,雖然也是為了抗戰。
但若是整個華北的敵產一分一毫都沒有落到中央。
那麼中央的權威何在?
華北的財政已經和中央財政成為兩套並行的體系。
這樣下去,必然會衍生出更多的問題。
常瑞元對此頗為苦惱。
見竺培基主動提起,常瑞元也是重重的嘆了口氣。
在竺培基的注視之下,常瑞元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發出“篤篤”的聲響。
“你說得對。”
他的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個名字。
接收大員,既要懂行,又要忠誠,更要在那些驕兵悍將面前鎮得住場子。
最關鍵的是,此人必須代表中央政府的絕對意志,將華北的經濟命脈牢牢攥在手裡,而非中飽私囊。
“還是讓慕尹去。”
常瑞元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竺培基心中一驚:“還讓錢主任去?”
錢大均在瓊州島接收敵產的時候,就和黃煥然、以及瓊崖縱隊方面鬧的有些不太愉快。
即便雙方都在剋制,但實打實的利益在面前,沒有分歧那是不可能的。
好在錢大均是侍從室的老人,辦事老辣,極為得體。
順利接收了瓊州島上的日偽財產,並且成功將其“國有”。
就這方面而言,錢大均確實有足夠的分量。
常瑞元沉聲道:“給他去一封電報,要他即刻動身前往華北。”
“此去,不是讓他去發財的,也不是讓他去當甚麼太平官的。”
“他代表的是國民政府,是中央!”
常瑞元從筆筒中抽出一支紅筆,在一份空白公函上重重寫下“特派”二字。
“要把那些日偽遺留的重工業、金融機構,一樣不少地接收過來,登記造冊,納入國家統籌!”
“這既是國力的基石,也是未來建國的根本。”
常瑞元的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竺培基:“這一點,你要讓他務必記清楚,哪怕是華北方面有異議,在這個原則問題上,也不能讓步,如果雲飛有意見,讓他來山城和我談。”
“是!”
竺培基心中凜然,啪地一個立正,接過手令,轉身大步離去。
常瑞元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房門。
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隨著戰爭的程序來到末尾。 雙方也不得不面對許多重重尖銳的問題,甚至可以說是沉痾。
常瑞元在賭,賭楚雲飛還是那個顧全大局的純粹軍人。
也賭中央的大義名分。
依然能壓得住那北方日益膨脹的華北軍事集團。
——
另一邊,日本。
東京,蝗居。
御前會議室的大門緊閉。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旁,大日本帝國的軍政巨頭們如同泥塑木雕般正襟危坐。
一眾老鬼子的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灰敗。
尤其是陸軍相關的官員們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心裡也是惴惴不安。
所有的目光,都小心翼翼地聚焦在主座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裕仁天皇端坐於御座之上,他手裡捏著那份來自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的“戰況綜述”,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泉城失守。”
“第12軍司令部全滅,土橋將軍玉碎。”
“甚至連武漢、南昌,這些蝗軍用數十萬將士鮮血換來的戰略要地,也在一夜之間被全部放棄。”
裕仁緩緩抬起頭,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裡不再是往日的矜持,而是充滿了失望與壓抑的憤怒:“這就是你們向朕承諾的‘堅不可摧的華北’?”
“這就是所謂的‘決定性打擊’?”
“杉山,你告訴朕,蝗軍到底是在進攻,還是在潰逃?!”
陸軍參謀總長杉山元元帥渾身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慌忙站起身,整個人深深地鞠躬下去,幾乎要把頭埋進褲襠裡。
“陛下,臣萬死!”
杉山元的聲音顫抖著,額頭上的冷汗如雨下:“華北戰局之崩壞,實因支那軍獲得了美蘇兩國不計成本的援助。”
“敵軍之火力密度,已遠超弟國陸軍”
“夠了!”
海軍軍令部總長永野修身冷冷地打斷了他。
這位海軍大將雖然在太平洋上也被美國人打得灰頭土臉,但此刻看到陸軍吃癟,仍忍不住落井下石:“杉山君,不要再找藉口了。”
“武器裝備不如人是事實,但指揮系統的無能才是關鍵!”
永野修身轉過身,對著裕仁微微欠身,語氣尖酸:“陛下,海軍在馬里亞納拼死阻擊美軍艦隊,而陸軍卻在支那大陸上演‘千里大轉進’。”
“不戰而棄武漢,將蝗軍的後背露給支那人,這是懦夫的行為!”
“據海軍在長江上的觀察哨報告,陸軍的撤退毫無章法,簡直就是一場可恥的潰敗!”
“混蛋!”
杉山元猛地抬起頭,臉漲成了豬肝色,“那是戰略轉進,是為了儲存有生力量!”
“如果不撤,幾十萬大軍就會被包圍在華中那個死地!”
“那是誰下令撤的?!”
永野修身步步緊逼,“是誰把大好的局面葬送的?!”
爭吵聲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陸海軍的積怨在這一刻再度爆發。
兩邊都被對方摁著打,兩邊都認為是對方佔據了太多資源,才導致的自己失利。
不吵才奇怪。
一直沉默不語的首相東條英機,此刻卻像是一尊陰沉的佛像。
他雙手交叉在胸前,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冷冷地注視著這場鬧劇。
他的腦海裡,迴盪著前幾天岡村寧次發給他的那封絕密電報。
“若不棄華中、魯西,則帝國在大陸之血脈將盡斷。必須斷尾求生,收縮防線至黃河下游及長江三角洲,以圖後計。”
東條英機心裡比誰都清楚。
放棄武漢。
雖然是以畑俊六名義下達的命令,但真正的策劃者,是那個躺在北平病床上的岡村寧次。
那是岡村寧次的謀劃,也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但這個鍋。
岡村不能背,大本營也不能背。
必須要有人出來承擔“喪師失地”的責任,給天蝗一個交代,給國民一個交代。
而畑俊六。
這位在華中坐鎮多年、卻在關鍵時刻“主張”撤退的總司令官,就是最好的祭品。
“諸君,請安靜。”
東條英機終於開口了。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東條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服,轉身面向裕仁,深深鞠躬:“陛下,前線的敗局,內閣與統帥部難辭其咎。”
“但當務之急,是重整旗鼓,穩住防線。”
東條抬起頭,那張剃著寸頭的臉上,透著一股狠辣的決絕:“畑俊六大將作為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在面對危局時,雖然初衷是為了儲存兵力,但其指揮失當,致使蝗軍威信掃地,士氣崩潰,已不再適合統御百萬大軍。”
“臣建議,立即解除畑俊六的一切職務,將其召回本土,轉入預備役反省!”
此言一出,杉山元愣住了。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丟卒保車。
畑俊六必須走,否則陸軍省的臉面就真的保不住了。
“臣附議。”杉山元咬著牙說道。
裕仁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準。”
“那麼。”
裕仁的目光掃過眾人,“誰來接這個爛攤子?”
“誰能擋住楚雲飛?”
會議室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在這個節骨眼上,去中國當派遣軍總司令,那就是去跳火坑。
保不齊都要死在前線戰場上。
東條英機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知道,戰爭已經輸了。
從關東軍被堵在黃河以北的那一刻起,從美國人的B-29轟炸機開始出現在帝國領空的那一刻起,日本就已經輸了。
現在的每一場仗,都不是為了贏,而是為了拖。
為了把戰火擋在本土之外,為了讓那必將到來的毀滅來得更晚一些。
而要做到這一點,需要一個足夠冷酷、足夠狠毒、且對中國戰場瞭如指掌的人。
一個敢於把幾十萬大軍當做柴薪,去填入那個名為“消耗戰”的火爐裡的人。
“陛下。”
東條英機上前一步,聲音堅定而冰冷:
“臣推薦,現任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大將。”
“岡村將軍?”
永野修身皺眉道:“他不是把華北都丟了嗎,而且他的身體已經不能夠支撐指揮這樣規模的戰鬥了。”
東條英機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永野修身:“岡村君雖然在華北失利,但他在極其劣勢的情況下,依然能夠策劃出利用關東軍側擊的計劃,若非黃河鐵橋被炸這一意外,勝負猶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
東條英機頓了頓,語氣變得陰森森的:“他是最瞭解楚雲飛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和楚雲飛交手這麼多次還活下來的指揮官。”
“更是目前唯一一個,敢於在這個絕望的時刻,提出‘玉碎’與‘焦土’戰略的人。”
“現在的遠東戰場,不需要守成的庸才,需要的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
“只有最兇狠的狼,才能咬住獵人的喉嚨,為弟國的本土防禦爭取最後的時間。”
東條英機當然不會說。
所謂的“戰略轉進”其實就是岡村寧次的主意。
他要把岡村塑造成了一個“受害者”和“復仇者”。
這也是因為如果戰後真的被吊死,東條英機自知他肯定死在岡村寧次的前面,在死到臨頭之前,這老鬼子還是想要掙扎一下..
裕仁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御座的扶手。
“岡村大將.”
裕仁低聲唸叨著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面容枯槁卻眼神陰鷙的將領形象。
“好吧。”
裕仁長嘆一聲,揮了揮手,彷彿揮去了一身的疲憊:“那就晉升岡村寧次為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官,統轄關內所有蝗軍..”
“哈依,天蝗陛下。”
“東條君,朕只要他做到一點。”
裕仁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雙眼閃爍著迴光返照般的寒光:“把支那軍的主力,死死地拖住!”
“哪怕是把整個支那變成焦土,也不能讓他們踏入滿洲,不能讓他們威脅本土!”
“這是帝國最後的防線!”
“哈依!!!”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悲壯而淒涼。
東條英機低下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苦笑。
他自然清楚地知道,這不僅是任命,更是一份死亡通知書。
岡村寧次這把刀,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為了這個即將沉沒的弟國,付出一切。
而他,也終將被定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