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泉城,原省政府大禮堂。
臨時佈置的作戰會議室內,巨大的軍用地圖佔據了整面牆壁
紅藍兩色的箭頭犬牙交錯,但那一抹代表勝利的藍色,已然如潮水般淹沒了大半個山東。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將星雲集。
這些平日裡統帥千軍萬馬的將軍們,此刻一個個神情或是肅穆,或是隱隱透著幾分期待與忐忑。
“啪嗒。”
隨著厚重的大門被推開,會議室內的嗡嗡議論聲戛然而止。
身著筆挺中將戎裝的參謀長林蔚,在一群夾著厚重資料夾的參謀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臺。
他剛剛從第一戰區督戰歸來,身上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銳氣,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眾人瞬間瞭然,這次會議的規格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高不少。
“全體起立!”
“唰——!”
椅子磨擦地面的聲音整齊劃一,數十名將軍挺直了腰桿,向著走進來的楚雲飛和林蔚敬禮。
楚雲飛面色平靜,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龐。
這裡面有滿眼血絲的錢兆友,有躊躇滿志的李振西,有如釋重負的龐慶振,還有稍顯拘謹的第14集團軍副總司令陳鐵。
他回了一個軍禮,隨後壓了壓手:“都坐下吧。”
“今天這個會,不談下一步怎麼打,只談過去這兩個月,咱們是怎麼打過來的。”
楚雲飛在主位落座,將發言權交給了林蔚:“蔚文兄,開始吧。”
林蔚點了點頭,開啟面前那份沉甸甸的《華北第四期反攻作戰第一、二階段戰果綜述》。
“諸位。”
林蔚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在空曠的大廳內迴盪:“經過五十天的浴血奮戰,第二階段作戰任務,已全面超額完成!”
“這是屬於華北聯合指揮部,屬於在座諸位,更屬於全體參戰將士的榮耀時刻。”
“但軍中有賞有罰,有功有過。”
林蔚的目光變得犀利起來,“根據此前軍政部、軍訓部共同制定的《作戰效能評估條例》,聯合指揮部及統帥部對各參戰部隊進行了嚴格的四級評定——甲、乙、丙、丁。”
聽到這四個等級,臺下的呼吸宣告顯粗重了幾分。
戰鬥表現的評級,意味著未來的彈藥補給額度、先進武器換裝的優先順序,以及在戰後論功行賞時的地位。
“首先,公佈‘甲等’作戰部隊。”
林蔚拿起第一份檔案,聲調拔高:“第一支——第八十八集團軍!”
方立功、薛傑和孫鑫璞下意識地挺起了胸膛。
“該部作為中路突擊主力,不僅攻克聊城、兗州、泉城等戰略重鎮,更全殲日軍第32師團及第12軍司令部,其裝甲旅更是打出了國軍機械化部隊的威風!”
“戰功赫赫,當居首功!評定:甲等!”
掌聲雷動。
飛虎系的戰鬥力無可爭議
林蔚繼續念道:“第二支——第五集團軍!”
龐慶振參謀長激動得手都在抖。
作為一支乙種編制的“雜牌軍”底子,能拿到甲等,簡直是破天荒。
“該部在後勤極度困難的情況下,克服天險,巧用‘水攻’計策,以最小代價攻克濟寧,全殲日軍混成第26旅團,徹底粉碎了日軍魯中防線的側翼支撐,並配合後續相關作戰,經綜合考量,特此評定:甲等!”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不少中央軍的將領看向龐慶振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敬佩。
林蔚頓了頓,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第六集團軍參謀長錢兆友。
“第三支——第六集團軍!”
會議室內安靜了一下。
“該部在會戰初期,攻克多處重鎮,截斷津浦路北段,後於馬場一線面對關東軍兩大主力師團及第五師團殘部的瘋狂圍攻,以血肉之軀死守陣地十餘日,傷亡慘重卻未退半步,為南線主力圍殲第12軍爭取了決定性的時間與空間!”
林蔚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帶著一股肅穆:“這是用命換來的甲等,也是本次戰役中最慘烈的一枚勳章!”
錢兆友站起身,眼眶通紅,向四周敬禮。
眾將看著他那滿是硝煙色的軍裝,心中不禁凜然。
大家都知道,第六集團軍這次是把老底子都拼得差不多了。
隨後,林蔚語速加快:“接下來是‘乙等’部隊。”
“第三十八軍(第四集團軍),在側翼攻勢中行動迅速,光復豐、沛兩縣,並長途奔襲棗莊,切斷日軍退路,尤其是新編第35師,在沛縣阻擊戰中表現英勇,一雪前恥。”
“評定:乙等!”
楚雲飛也適時鼓勵道:“魁山兄指揮若定,發揮出了部隊該有的戰鬥力。”
李振西嘿嘿一笑,雖然沒拿甲等有點遺憾。
但有了“鐵血衛國師”這個稱號,這乙等也拿得硬氣。
“第34集團軍(李延年部),作為預備隊投入戰場,給予泉城之敵最後一擊,並在肅清殘敵、維護治安中表現果斷。評定:乙等!”
“第14集團軍.”
一連串的乙等唸完,終於到了那個令人尷尬的環節。
林蔚合上檔案,臉色冷了下來:“‘丙等’部隊——第三十一集團軍。”
“該部在戰役初期行動遲緩,甚至出現部分將領畏戰、坐視友軍受困之情況。”
“雖後期在嚴令下有所改觀,並配合東征縱隊取得一定戰果,但功過相抵,且嚴重影響整體部署。”
“評定:丙等。”
“若此次四期反攻作戰結束之前尚未有相應優秀表現,部隊將會撤往後方,取消甲種部隊編制,進行二次整編,降為乙種作戰部隊,所屬重灌部隊將直接隸屬於聯合指揮部。”
會場內一片死寂,沒人敢替王仲廉說話。
許康被抓走的一幕還歷歷在目,這個“丙等”已經算是給面子了。
評級結束,林蔚並沒有坐下,而是從身後拿出了一份更厚的資料包表。
“各部表現基本上都說的差不多了,接下來,我們講講各部彙總上來的傷亡情況。”
林蔚翻開報表,語氣變得沉重:“截止昨日午夜,第一、二階段作戰,我軍各部傷亡統計如下。”
“陣亡:四萬八千四百三十六人。”
“重傷:一萬九千餘人。”
“輕傷及失蹤:四萬餘人。”
“總計減員:近十一萬人!”
聽到這個數字,在座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兩個月,減員了十多萬人卻依舊維持著猛烈攻勢
戰鬥力、組織度,凝聚力比較之前提升了不知道多少個檔次。
林蔚頓了頓,接著道:“其中,第六集團軍傷亡最重,傷亡人數接近50%,第八十八集團軍作為主攻部隊,特別是在泉城巷戰中,傷亡也超過了兩萬人。”
“這就是勝利的代價。我們消滅了日軍一個軍,但也付出了血的代價。”
會議室內的氣氛變得壓抑起來,勝利的喜悅被這冷冰冰的數字沖淡了不少。
“但是!”
林蔚猛地抬起頭,聲音中透著一股狠勁:“我們的血沒有白流!”
“戰果統計:”
“經初步清點,此役共擊斃日軍第12軍司令官以下,八萬三千餘人,俘虜日偽軍(主要為偽軍)貳萬一千餘。”
“繳獲方面.”
林蔚深吸了一口氣,報出了一串讓所有人都眼紅心跳的數字:“完好的三八式步槍、九九式步槍:十二萬支!”
“輕重機槍:八百四十二挺!” “各式火炮(含迫擊炮、步兵炮、山野炮):三百餘門!”
“汽車:二百九十五輛”
“這還不包括泉城軍火庫中封存的數百噸彈藥、數百噸炸藥、數萬套被服,以及濟寧、棗莊等地繳獲的糧食、燃油和煤炭資源!”
“其餘民用物資若干,尚未完成相關統計”
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李振西眼睛瞪得像銅鈴,龐慶振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
“發財了!”
“這回是真發財了!”
“乖乖,十二萬條槍!這夠武裝多少個師啊?”
“三百門炮,要是分我幾十門,下次我也能去打主攻!”
之前因為傷亡數字帶來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豐收的狂熱。
這些繳獲,不僅能彌補各部隊的戰損,甚至能讓華北國軍的整體實力再上一個臺階!
楚雲飛適時地站了起來,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在眾人的注視之下走到臺前,目光平靜而深邃:“諸位。”
楚雲飛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這些繳獲,將會統一進行相應的補充。”
“現在的關鍵是,泉城拿下來了,魯中也基本打通了。”
“我們接下來,三階段的作戰任務,便是將盤踞在淮海三角地帶以及山東半島上的日軍肅清,殲滅掉這些日軍作戰部隊。”
他看向前排的孫鑫璞和龐慶振:“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想聽好聽的。”
“你們都是在一線摸爬滾打出來的,哪怕是剛才的慶功會上,我也看到有人眉頭緊鎖。”
“說吧,有甚麼需要解決的困難,現在提出來,咱們當場解決。別等到上了下一場,再拿弟兄們的命去交學費!”
孫鑫璞聞言,立刻站了起來。
作為第八十八集團軍的軍長,他的話很有分量:“鈞座,卑職直言。”
孫鑫璞臉色凝重:“在泉城巷戰中,我們的裝甲部隊雖然犀利,但在複雜的城市廢墟中,視野受限嚴重,且步坦協同在通訊上存在延遲。
日軍的小組式反坦克戰術非常陰毒,往往是一個小組吸引火力,另一個小組從側後方用集束手榴彈攻擊履帶。”
“另外,巷戰中對於噴火器和‘民三一式’火箭筒的消耗量遠超預期,目前的配給標準,打野戰夠用,打這種絞肉機式的巷戰,還不夠!”
尹崇嶽猶豫了一下,接著起身補充道:“還有就是,我們的裝甲部隊基本上喪失了戰鬥力,除了損失較大,維修等待時間較長之外,人員損失在短時間內也無法彌補。”
楚雲飛點了點頭,看向記錄的林蔚:“記下來。”
“第一,工兵部隊加強對裝甲兵的伴隨保障;第二,後勤部即刻調整彈藥配給比例,巷戰部隊的火箭彈配比要翻倍,哪怕是打空儲存,也要保障前線作戰部隊具備強悍的壓制能力。”
龐慶振也站了起來,他是第五集團軍下轄的一名作戰參謀,此刻臉上帶著一絲憂慮:“鈞座,我們面臨的最大問題還是道路。”
“魯南地區水網密佈,之前的暴雨雖然幫了咱們水淹七軍,但也毀壞了大量路基。
接下來的戰場向南延伸,蘇中、蘇南地區更稱得上水鄉澤國。
我們的重炮部隊機動極其困難,很多時候只能靠人拉肩扛,嚴重影響了進攻速度。”
“這一點,我也考慮到了。”
楚雲飛走到地圖邊,手指劃過微山湖以南的大片區域:“針對水網地形,我已經電令後勤部門,緊急徵調了大量的民船和改裝的平底駁船。”
“此外,工兵部隊將配屬大量的浮橋器材前置。”
“這仗打到這份上,就是比誰的牙口硬,比誰的腿腳快!”
“諸位!”
楚雲飛手中的指揮棒猛地揮動,在地圖上重重畫了一個巨大的三角形。
頂點是剛光復的泉城,底邊的兩個角,分別是東海之濱的海州(連雲港)和扼守運河的淮安,而這個三角形的核心,正是津浦路與隴海路的交匯點——彭城(徐州)!
“第二階段,我們要的是‘擊破’,徹底摧毀日軍在魯中的防線,破壞掉了他們在華北的防禦體系。”
“而這第三階段,我們要的是‘殲滅’!”
“根據目前的戰況彙總來看。”
“日軍第59師團殘部、第65師團殘部,以及從各地拼湊起來的偽軍、保安隊,總兵力雖然號稱十萬,但已是驚弓之鳥,目前正龜縮在以彭城、海州、淮安為核心的三角地帶,企圖利用隴海鐵路和運河防線,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他們的意圖很明顯——依託徐州樞紐,向東可退守海州等待海運撤離,向南可退守蘇中、南京。”
楚雲飛冷笑一聲:“不過,想跑,門都沒有!”
“華北四期反攻作戰,第三階段——‘淮海掃蕩作戰’,即刻啟動!”
全場將領屏息凝神,等待著最後的作戰任務分配。
林蔚當即起身,下著作戰命令。
“何柱國!”
“到!”
第十五集總指揮官何柱國霍然起身。
“你的第15集,配屬給李延年總司令統一指揮。”
林蔚指著津浦路南段,“你們兩部作為北路叢集,直撲青島方向,掃清東部威脅。”
“是!保證完成任務!”
“張雪中!”
“有!”
第十九集團軍總司令張雪中起立。
“你的第19集團軍,向東南海州挺進!”林蔚的指揮棒指向了膠東半島,“負責清掃魯中、魯東殘敵,一路向東,切斷日軍之間的聯絡!”
“是!”
隨後,林蔚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看向了坐在末席、一直低著頭的王仲廉。
“王仲廉。”
王仲廉身子一顫,連忙站起:“有。”
林蔚盯著他:“你部位於皖北,位置關鍵。我命令你部,聯合八路軍劉部,組成南路叢集。”
“你們的任務最重,也最艱鉅!”
林蔚的手指在地圖上的宿縣、固鎮一帶狠狠一劃:“給我像釘子一樣,釘在徐州以南,切斷徐州日軍向蚌埠、南京撤退的鐵路!”
“如果這次再讓鬼子跑了,或者再出現畏戰避戰的情況.”
林蔚沒有說下去,但楚雲飛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王仲廉絲毫不懷疑常瑞元會因為作戰不力而處分自己。
“鈞座放心!”
王仲廉紅著眼睛吼道,像是要把胸中的鬱氣全部吼出來:“這次要是打不好,我王仲廉自裁以謝天下!”
最後。
楚雲飛看向了地圖上那片廣闊的蘇北平原:“關於八路軍劉部及新四軍部隊各支部隊。”
“我已經與延安方面透過氣了。”
“他們將負責在淮安、鹽城一帶展開,破襲運河線,阻擊海州方向日軍西援,並把這個口袋的底,徹底給我兜住了!”
佈置完畢,林蔚深吸一口氣,環視全場。
“諸位。”
“泉城大捷,那是咱們給魁北克會議的見面禮。”
“而這即將打響的淮海殲滅戰,將是我們華北地區的最終決戰。”
“此戰若是勝利,華北再無大戰!”
“我們要用這一仗,徹底打通隴海線,把兵鋒推到黃海邊,長江邊上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