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司令官閣下,濟寧方向急電!”
河邊正三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獨立混成第26旅團旅團長岡田英二報告,今日午後,支那軍第三軍突入城內,但遭我軍依託地下工事和偽裝火力點的迎頭痛擊。”
“敵軍傷亡慘重,目前已全線停止進攻,退至城廓及外圍區域,似乎正在重新整補。”
“喲西.”
畑俊六長出了一口氣。
“看來岡村君的判斷是對的。”
畑俊六擦了擦額頭,“支那第五集團軍火力雖然兇猛,但並不擅長這種複雜的城市巷戰和地道戰,只要我們依託堅固的地下工事死守,就能最大限度地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和銳氣。”
“命令岡田英二,繼續堅持!”
“不僅要守住濟寧,還要像磁鐵一樣吸住支那軍的主力,為援軍爭取時間。”
“哈依!”
河邊正三剛要轉身傳令,卻被畑俊六猛地叫住。
“慢著!”
畑俊六幾步走到地圖的北端,手中的指揮棒死死抵在天津以南、滄州以北的那個藍色巨大箭頭上。
這個藍色箭頭,便是錢伯均的第六集團軍,它如同一塊巨石橫亙在津浦路北段。
畑俊六語氣急促地問道:“北島君有沒有報告?”
“依託北平的獨立混成第15旅團,再加上此時正如困獸般的關東軍主力,他們能不能對支那第六集團軍形成夾擊之勢?”
“最關鍵的是”
畑俊六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們到底能不能突破錢伯均的阻擊線?!能不能打通北平和濟南之間的聯絡?!”
河邊正三聞言,原本稍微舒展的眉頭瞬間又鎖死在了一起,他面露難色,艱難地搖了搖頭:
“總司令官閣下,情況很不樂觀。”
“錢伯均的第六集團軍戰鬥力表現驚人。”
“他們不僅切斷了鐵路,還在馬場、青縣一線構築了縱深防禦工事。”
“據航空偵察報告,支那人甚至動用了大量的反坦克武器。”
“關東軍第29師團發起了數次進攻,雖然給與敵軍重大殺傷,但始終無法突破其核心陣地。”
“至於北平方向的混成旅團”
河邊正三苦笑一聲,“他們那點兵力,與第五師團自保尚且不足,根本無力南下策應。”
“錢伯均所部就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那裡,把我們的華北方面軍徹底切成了兩半。”
“楚雲飛這個混蛋!”
畑俊六頹然地垂下了拿著指揮棒的手,眼中的希望之火迅速黯淡。
如果北線無法突破,關東軍就無法南下。
如果關東軍無法南下,濟南就是一座死城。
“看來,只能指望魯中決戰了.”
畑俊六看了一眼窗外陰沉的天空,語氣變得有些遲疑:“北平那邊.岡村君的情況如何了?這個時候,恐怕只有他能想出破局的辦法了。”
“還在特護病房。”河邊正三嘆了口氣,“醫生說,黃河鐵橋被炸的訊息對他的打擊太大了,現在全靠藥物維持精神。”
北平,日本陸軍總醫院。
特護病房內,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只透進幾縷昏暗的光線。
岡村寧次半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顴骨高聳,整個人彷彿又縮了一圈。
“司令官閣下。”
北島信一少將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彙報道:“剛剛收到金陵轉來的戰報,濟寧方向,支那軍的攻勢受挫了。”
“咳咳.”
岡村寧次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們精心構築的防線是有效果的。”
“我們大日本蝗軍的土木作業能力,是世界一流的。”
“濟寧也好,濟南也罷,我們挖了那麼久,地下早就成了迷宮。”
“支那人進去容易,想出來難!”
“只要濟寧還沒丟,魯中防線的側翼就是安全的。”
岡村寧次顫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地圖上那片山區:“只要把支那人拖進爛泥潭,我們就有機會,一定要堅持住,兩個師團足以突破支那一個集團軍的防線。”
看著岡村寧次那副自我催眠般的模樣,北島信一心中一陣酸楚,只能唯唯諾諾地應承下來。
然而,戰場的殘酷往往不以指揮官的意志為轉移。
就在日軍高層因為濟寧攻勢暫停而稍感喘息之時,在距離濟寧不遠的沛縣外圍,另一場慘烈至極的血戰正在爆發。
這裡是阻止徐州日軍北上的關鍵節點。
新編第三十五師,這支由偽軍改編而來的部隊,正面臨著成軍以來最嚴峻的考驗。
日軍第65師團為了打通北上通道,集結了重兵,對沛縣外圍的臥牛崗陣地發起了瘋狂反撲。
“頂住!給老子頂住!”
孔從州師長早已衝上了一線督戰。
他的軍帽不知丟到了哪裡,額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手裡拎著一支駁殼槍,在戰壕裡來回奔跑。
陣地前沿,日軍的板載衝鋒一波接著一波。
新編三十五師的官兵們雖然裝備換了,但很多人的戰術素養和心理素質還沒完全跟上,面對如此瘋狂的日軍,防線一度岌岌可危。
“師座!“”
“那邊快扛不住了!鬼子的坦克上來了!”
孔從州探頭一看,只見幾輛日軍97式坦克正引導著步兵,就要突破左翼的缺口。
“媽的!”
孔從州眼珠子都紅了。他知道,如果這裡丟了,不僅三十八軍的側翼會暴露,更會讓全軍看笑話!
他現在手上還有一支預備隊,但成分不是太好。
除了軍官之外,三分之二的人員此前都是整編偽軍,戰鬥力較弱。
這些人平日裡哪怕走在營區裡,也都低著頭,不敢看友軍的眼睛。
眼下形勢危急,支援的重擔只能交到他們的手上。
“弟兄們!”
“以前走錯了路,被人戳脊梁骨,那是因為沒遇到好長官,沒遇到好時候!”
“這是咱們堂堂正正做人的最後機會!”
“前面就是鬼子的坦克,咱們手裡沒反坦克炮,怎麼辦?!”
人群中,一個滿臉橫肉、曾是偽軍團長的漢子站了出來,他叫趙大眼。
他二話不說,脫掉上衣,露出滿身的傷疤,抓起兩捆集束手榴彈就往身上纏。
“師座!不用說了!”
趙大眼咧嘴一笑,笑得有些淒涼,卻透著一股子決絕的豪氣:“咱這條命是撿來的,早就該還給閻王爺了。”
“今天,咱就用這條命,把曾經穿在身上的狗皮扒了,為家裡的孩子爭個烈屬名額。”
“不怕死的,跟我上!”
“上!”
“跟鬼子拼了!”
幾十名身上綁滿手榴彈和炸藥包計程車兵,吶喊著衝出了戰壕。
他們沒有太過巧妙的戰術動作,沒有規避掩護,就這樣迎著日軍的機槍和坦克炮,發起了決死衝鋒。
“噠噠噠噠——”
日軍的機槍瘋狂掃射,衝在最前面的戰士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趙大眼身中數彈,腸子都流了出來,但他硬是一聲不吭,一手捂著肚子,一手夾著炸藥包,在血泊中匍匐前進,距離日軍坦克還有十米!
五米!
“小鬼子!你爺爺是中國人!!”
趙大眼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從側面滾到了日軍坦克的履帶下,拉響了導火索。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那輛不可一世的日軍坦克履帶被炸斷,癱在原地冒起了黑煙。
趙大眼的身影瞬間化為了血霧。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轟!轟!轟!”
這些曾經被視為“軟骨頭”、“漢奸”計程車兵,用最慘烈、最原始的方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硬生生炸停了日軍的攻勢!
陣地守住了。
日軍後撤,援軍抵達。 當後續趕來增援的先頭部隊看到這一幕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看著那滿地的碎肉,看著那些即使死了還保持著衝鋒姿勢的“前偽軍”士兵,那些平日裡對這支部隊頗有微詞的陝軍老兵們,紛紛摘下了軍帽,神情肅穆地敬了一個軍禮。
沛縣這一仗打下來,這支部隊有了魂。
他們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雜牌”,而是真正頂天立地的中國軍人!
與此同時,濟寧城外。
這裡的戰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寧靜。
雖然槍炮聲暫時停歇,但空氣中的緊張感卻絲毫不減。
在日軍視線死角的河堤下,第三軍的工兵營和一些步兵們正光著膀子,揮舞著鎬頭和鐵鍬,在泥水中瘋狂作業。
“快!動作再快點!”
“炸藥埋好了嗎?”
“注意疏散,一定要確保安全!”
周體仁站在一處隱蔽的高地上,看著那渾濁的運河水,心中暗暗期待
夜幕很快降臨。
濟寧周邊村鎮,長長的百姓隊伍,正扶老攜幼,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在國軍士兵的指引下,默默地向著遠離低窪區的安全地帶轉移。
“大娘,這雞蛋您留著自己吃,我們有紀律,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
一名年輕的排長有些手足無措地推辭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大娘塞過來的一籃子煮雞蛋。
大娘的手都在顫抖,眼含熱淚:“孩子,拿著!拿著!”
“俺們都知道,你們是為了打鬼子,是為了不讓俺們遭罪,才費這麼大勁把俺們接出來的。”
“前些年鬼子進村,那是燒殺搶掠,見人就殺啊,哪像你們,還要護著咱們走。”
“吃吧,孩子,吃飽了才有力氣殺鬼子!”
周圍的百姓也紛紛附和:“是啊長官,收下吧!”
“只要能把小鬼子趕走,把俺們的家奪回來,淹了也就淹了,房子沒了可以再蓋,人要是亡國奴,那就啥都沒了!”
周體仁站在吉普車旁。
看著這一幕,平日裡那個喜歡爭功、有些跋扈的軍長,此刻卻覺得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摘下軍帽,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對著身邊的副官說道:“記住了,回頭告訴軍需處,這幾天老鄉們的損失,都給老子記在賬上。”
“等打完了仗,鈞座要是發不出這筆撫卹,我周體仁就是賣了雲南的祖業,也要給濟寧的老百姓補上!”
“是!”
送走了最後一批百姓,周體仁帶著幾名心腹軍官來到了大運河的河堤上。
腳下的河水奔騰咆哮,水位之高,甚至時不時拍打到堤岸的邊緣。
前段時間連日來的那場令第五集團軍後勤斷絕、叫苦連天的大雨天氣,雖然阻斷了道路,卻也將這把濟寧周邊的水系灌得滿滿當當。
不僅僅是眼前的大運河,就連南邊的微山湖(南四湖),水位也突破了近十年的最高記錄。
“軍座,您看這水勢。”
參謀長指著渾濁的河面,咋舌道:“要是再下兩天大雨,不用咱們炸,這堤自己都得潰。”
“是啊.”
周體仁揹著手,深吸了一口潮溼的空氣,臉上露出一絲充滿諷刺意味的感慨:
“我之前在心裡罵娘,恨這賊老天不開眼,下這麼大的雨,耽誤了咱們的後勤運輸,影響了咱們的攻勢。”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軍官們,冷笑道:“可誰能想到呢?”
“正是這場把咱們害慘了的暴雨,現在反倒成了咱們手裡最狠的一張牌!”
“真乃時也,命也。”
“要是沒有這場暴雨,微山湖的水位如果不漲上來,單靠這運河的一股水,最多也就是給小鬼子洗個腳,根本淹不了濟寧城。”
“現在好了,這是老天爺都在幫咱們殺鬼子啊!”
“這就叫天道好輪迴!”
周體仁眼中寒光一閃,猛地將菸頭彈入滾滾河水之中。
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東方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濟寧城顯得格外死寂,彷彿一座巨大的墳墓。
“報告軍座,準備工作全部完成,兩個連的兵力也佔領了城內為數不多的制高點,是否立即起爆?”
“起爆!”
隨著周體仁一聲令下。
“轟隆——!!!”
“轟隆——!!!”
兩聲沉悶而巨大的爆炸聲,幾乎同時在濟寧城的北側和南側響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緊接著,便是一陣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般的轟鳴聲。
北面,京杭大運河的濁浪咆哮著衝破缺口,如黃龍出淵。
南面,微山湖積蓄已久的湖水順著被炸開的溝渠倒灌而入,似猛虎下山。
兩股洪流裹挾著泥沙、樹木和碎石,以萬鈞之勢,從兩個方向同時撲向了地勢低窪的濟寧城區
濟寧城內,日軍地下指揮部。
旅團長岡田英二少將正躺在行軍床上。
兩天前,他們擊退了第三軍的進攻。
讓他正做著長期堅守、拖垮國軍的美夢。
“滴答、滴答.”
奇怪的水聲把他驚醒了。
“怎麼回事?哪裡漏水了?”
岡田英二猛地坐起來,腳剛一落地,才發現地面上竟然已經積了一層渾濁的泥水,而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不好!”
“是水攻!”
“支那人決堤了!”
外面傳來了警衛參謀驚恐淒厲的嘶吼聲。
還沒等岡田英二反應過來。
一股巨大的水流已經衝了進來。
“快!快撤到地面上去!”
然而。
不僅僅是運河的水,更有微山湖倒灌而來的滔滔巨浪。
水量之大,來勢之猛,遠超日軍的想象。
這一幕,發生在濟寧城地下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日軍引以為傲、精心構築的暗堡、交通壕、藏兵洞,此時此刻成了他們的墳墓。
無數日軍士兵在睡夢中被冰冷的河水淹沒。
他們在黑暗中掙扎、嗆水、慘叫。
卻因為錯綜複雜的地道結構而找不到出口。
或者說,他們的出口早已被大水封死。
“咕嚕嚕”
窒息的痛苦讓這幫小鬼子們瘋狂地抓撓著牆壁,指甲脫落,鮮血溢位,直到肺部被泥水填滿,身體漸漸變得僵硬。
而那些反應稍快、僥倖爬出地面的日軍,迎接他們的也並非生路。
街道上。
兩股洪水匯合,水位瞬間暴漲,轉眼間就沒過了膝蓋,甚至腰部。
一個個像落湯雞一樣的日軍士兵,狼狽不堪地從下水道井蓋、地窖口鑽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寫滿了驚恐與絕望。
“出來了!鬼子出來了!”
早已佔據制高點的官兵們,看著這些宛如落水狗一般的小鬼子們,快速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噠——”
“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打”
PS:祝義父義母們身體健康,萬事稱心如意,朝朝如願、歲歲平安!
PPS:目前有統計到的需要加更章節數為15章,目前已+2章,下個月也就是要多更新13章.(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