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嘎!第32師團到底在幹甚麼?!”
“僅僅半天!兗州外圍防線就全面崩盤?”
“就算是放幾千頭豬在陣地上,支那人抓也得抓上一天吧!”
金陵,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總司令官畑俊六大將此刻正背對著眾參謀,站在那幅巨大的態勢圖前。
他的背影看起來依舊挺拔如松,只有那雙戴著白手套、死死攥著指揮刀刀柄的手,因過度用力而在微微顫抖,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地圖上,代表國軍攻勢的藍色箭頭,正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向魯南和魯西腹地瘋狂撕咬。
而代表日軍的紅色防線,則像是被洪水沖垮的堤壩,處處決口,潰不成軍。
“總司令官閣下”
總參謀長河邊正三中將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手裡捏著一迭剛剛譯出的電報,聲音低沉:“濟南方向,第12軍司令官土橋一次中將發來急電,請求允許放棄外圍,收縮兵力死守內城。”
“另外,北平方面報告岡村寧次大將的病情.”
聽到“岡村寧次”四個字,畑俊六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雖然極力維持著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統帥威儀,但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疲憊與慌亂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岡村君他現在怎麼樣了?”
畑俊六問道,語氣中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自從黃河鐵橋被炸、關東軍增援部隊主力被阻隔在黃河以北後,那位夙來以陰狠毒辣、堅韌不拔著稱的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
急火攻心之下,岡村寧次竟然吐血昏迷,被緊急送進了北平陸軍總醫院。
如今面對華北這副爛攤子,
雖然名義上還是北平在指揮,但實際上所有的壓力都順著電話線,傳到了他這個總司令官的肩膀上。
畑俊六自認為已經為大日本弟國燃盡,奈何依舊沒有任何辦法力挽狂瀾。
“醫生說,那是急火攻心導致的,雖然已經甦醒,但心力交瘁,需要絕對的靜養。”河邊正三嘆了口氣。
靜養?
現在哪裡還有時間讓他靜養!
畑俊六在心中怒吼,但面上卻只能裝作關切地點點頭:“讓岡村君安心養病,接下來的作戰交由我們來負責。”
他走到桌前,強迫自己坐下,端起茶杯的手有些不穩,杯蓋在杯沿上磕得叮噹響。
“目前的局勢,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岡村君的部署已經是當下的最優解,我們只能等待敵軍炮彈用盡的那一刻,他們就會像此前一樣,停下攻勢。”
畑俊六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決然:“而在這之前,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戰壕裡!”
“傳令華北各軍!”
“必須堅決執行岡村司令官病倒前制定的‘魯中決戰’計劃!”
“濟南、泰安、兗州一線,必須死守!”
“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不得後退半步!”
“我們要利用山東中部的山區地形,遲滯支那軍裝甲部隊的推進,把他們拖入消耗戰的泥潭!”
“他們坦克數量不多,按照此前土橋君的彙報,他們只剩下了最後數十輛坦克,遲早會消耗殆盡的。”
“這是我們的最後機會,萬望諸君切記遵守命令。”
下達完這道近乎讓士兵去送死的命令後,畑俊六並沒有感到絲毫輕鬆。
他揮退了左右,只留下河邊正三一人。
“河邊君。”
畑俊六的聲音瞬間變得蒼老而沙啞,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信紙,推到河邊正三面前:“立刻給東京大本營發報。”
“請求‘戰術指導’嗎?”河邊正三一愣,這是日軍內部對於“請求撤退”或“請求在此危局下如何行動”的委婉說法。
“不,是求救。”
畑俊六摘下眼鏡,揉著發脹的眉心,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告訴參謀總長杉山元,華北戰局已至‘無可挽回’之關頭。”
“支那軍所展現出的火力與戰術素養,已非我軍可匹敵。”
“其空軍之猖獗、戰車之犀利,已對我軍形成代差優勢。”
“若大本營不能在半個月內,協調關東軍或是從本土再調集至少三個師團的兵力,並提供足夠的空中掩護”
畑俊六頓了頓,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那就請大本營做好放棄華北大多數地區,退守關外、乃至固守長江吧”
寫下這封電報時,畑俊六的手在抖。
他知道,這封電報一旦發出去,他這個總司令官的職業生涯,基本也就走到頭了。
但他沒辦法。
面對華北方面的迅猛攻勢,他是真的怕了。
三個師團,本土現在頂天了再給他兩個臨時徵召部隊組成的挺進旅團。
這樣的部隊,對於此時的戰爭而言,幾乎不會起到甚麼有效的作用。
北平,日本陸軍總醫院。
特護病房內,充滿著濃烈的蘇打水和消毒液的味道。
岡村寧次躺在病床上,臉色灰敗如紙,左手掛著點滴,右手卻依然死死攥著一份皺巴巴的華北地圖。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那原本就瘦削的胸膛劇烈起伏,彷彿隨時會斷氣一般。
“司令官閣下,請您保重身體!”
一直守在病床前的參謀長北島信一少將連忙上前,想要拿走他手中的地圖,卻被岡村寧次那枯瘦如雞爪般的手狠狠擋開。
“別動!”
岡村寧次的聲音微弱,卻透著一股病態的偏執:“前線.咳咳前線情況怎麼樣了?”
“方立功的部隊是不是已經打到兗州城下了,中國軍隊有沒有攻克濟寧城?”
北島信一低下頭,不敢直視岡村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囁嚅道:“第32師團正在依託城垣死守,但最近一個多星期的戰鬥,我們丟失了絕大多數的外圍陣地,目前只能夠依託制高點和交通線死守”
“支那人這幫混蛋”
岡村寧次痛苦地閉上眼睛,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滑落:“第八師團完了.第32師團也要完了”
“我岡村寧次咳咳大東亞共榮.咳咳”
“司令官,醫生說您不能再操勞了。”北島信一勸道:“畑俊六大將已經下令,讓各部按照您之前的部署,堅守待援.”
“堅守待援?”
岡村寧次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迴光返照般的精光:“援兵被隔絕在黃河以北,哪裡還有援兵?!”
“不過.”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山東中部那片褐色的區域——泰沂山脈。
那裡山巒迭嶂,溝壑縱橫,是天然的防禦堡壘。
“我雖然輸了平原,但我還沒輸掉這場戰爭。”
岡村寧次掙扎著撐起身子,手指顫抖著指向那片山區,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冷笑:
“北島君,你記住。”
“楚雲飛的優勢在於重炮和坦克,在於美國人給他的那些鐵疙瘩。”
“但是,只要我們退入魯中腹地,退入這茫茫大山之中!”
“他的謝爾曼坦克就爬不上山!”
“他的重炮就運不進去!”
“到時候,那就是輕步兵的天下,而且最為重要的一點便是,他們此前時常暴露出的後勤問題,此時此刻一定會再度暴露出來。”
岡村寧次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原本渾濁的眼神變得異常狂熱:“哪怕濟南丟了,哪怕兗州丟了,只要第12軍的主力能撤進大山裡,我們就還能打!”
“我們要把這場戰爭變成漫長的拉鋸戰。”
“就像當年的支那軍對付我們的辦法一樣。”
“告訴土橋一次.”岡村寧次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北島信一:“不要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了。”
“我們的防線本就穩固無比,我們的半永備工事足以遲滯敵人的鋒芒。”
“即便防線被突破,我們也可以轉進山區。”
“只要有人,有槍,依託這魯中的十萬大山,我們就能夠將敵軍的進攻鋒芒完全遲滯,為東京的軍政要員們與美國和談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看著岡村寧次那副幾近癲狂的模樣,北島信一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司令官閣下,糊塗啊。
這魯中的山區,同樣也是八路軍的根據地!
“哈依!我立刻去傳達您的戰術指導!”
北島信一退了出去。
他不敢有一丁點刺激到岡村寧次的舉動。
畢竟,但凡具備一定軍事素養的指揮官都能夠發現,岡村寧次的部署,無可挑剔,已經是軍事上的最優解了。
病房裡,安靜無比。
岡村寧次無力地癱倒在枕頭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楚雲飛”
他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恨意與不甘:“就算我死了,我也要化作這華北大地上的厲鬼,看著你在山溝裡碰得頭破血流.”
——
魯西南,濟寧城外。
大雨初歇,熱浪捲土重來,將這片剛剛被雨水浸透的黃土地蒸騰得雲霧繚繞。
兩支大軍正在這裡的曠野上進行著一場無聲卻迅速的換防交接。
“郭軍長,你們辛苦了!”
第三軍軍長周體仁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用力握住了第八十八集團軍下轄郭彥政軍長的手。 周體仁的一身戎裝雖然滿是泥點,但精神頭卻是前所未有的足。
郭彥政雖然一臉疲憊,滿眼血絲,但嘴角卻掛著輕鬆的笑意。
這幾天,他的部隊像釘子一樣釘在濟寧城外,死死咬住日軍獨立混成第26旅團,既沒讓鬼子增援兗州,也沒讓鬼子向兗州、濟南方向收縮,算是圓滿完成了阻擊牽制任務。
“體仁兄,你們可算是來了。”
郭彥政指了指遠處那座依稀可見的濟寧城牆,以及城頭飄揚的膏藥旗,語氣凝重地提醒道:“這混成第26旅團雖然不是日軍主力部隊,但那個旅團長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依託城防工事,這就是塊硬骨頭。”
“硬骨頭?”
周體仁冷笑一聲,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正被牽引車和騾馬緩緩拉入陣地的龐大炮群:“老郭,你也看到了。”
“為了啃下這塊骨頭,鈞座不僅把那個重炮教導團給了我們,而且就在昨天,那幾百船的彈藥已經分發到位了!”
周體仁拍了拍腰間的手槍,豪氣干雲:“現在我們第三軍,最不缺的就是炮彈!”
“別說是硬骨頭,就是鐵核桃,老子今天也要把它砸得粉碎!”
郭彥政看著那些昂首向天的105毫米榴彈炮,眼中閃過一絲羨慕,隨即點了點頭:“好!既然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軍令如山,主力正在兗州至濟南一線集結,方總司令和薛軍長那邊正等著我這支生力軍去給土橋一次那老鬼子最後的一擊。”
“這裡,就交給你了!”
“去吧!”
“等我拿下了濟寧,就去濟南城下找你討那杯慶功酒!”
兩雙大手重重一握,隨即分開。
郭彥政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立刻率領所部主力,浩浩蕩蕩地向著東北方向的濟南城疾馳而去。
隨著郭彥政部的離去。
濟寧城下的肅殺之氣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隨著第五集團軍主力及重炮團的展開,變得更加令人窒息。
第五集團軍前進指揮所內。
唐淮源站在瞭望孔前,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濟寧的西門。
那裡,日軍正在瘋狂地加固工事,顯然他們也察覺到了對手的換防,並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風暴。
“總座,炮兵陣地構築完畢!”
“各攻擊部隊已進入出發陣地!”
“第三軍周軍長請示,是否立即發起攻擊?”
唐淮源放下望遠鏡,深吸了一口氣。
一個多星期前的那封“求援電”,是他軍旅生涯中最為煎熬的時刻。
而此刻,是他兌現承諾、洗刷恥辱的時刻!
他想起了衛河碼頭上那一雙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了那一句句“只要打鬼子,俺們把命給你們都行”的樸實話語。
“告訴周體仁,也告訴歐陽校長。”
唐淮源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迸發出來的:“這仗,不用給我省彈藥!”
“把咱們這幾天受的憋屈,把老百姓那幾百船的情義,都給我塞進炮膛裡,打出去!”
“一個小時!”
“我要用一個小時的炮火準備,把濟寧的城牆給我推平了!”
“開炮!!!”
“轟!轟!轟——!!!”
隨著唐淮源的一聲令下,濟寧城外的大地瞬間沸騰。
歐陽先鵬親自指揮的重炮教導團,加上第五集團軍原本的炮兵力量。
無數枚105毫米和75毫米的高爆彈,帶著淒厲的尖嘯,如同雨點般砸向濟寧城頭。
濟寧那古老的城牆在重炮的轟擊下,磚石崩飛,煙塵蔽日。
日軍設在城頭的機槍巢、觀察哨,連同那些試圖頑抗計程車兵,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化為了灰燼和碎肉。
“八嘎!”
“這怎麼可能?!”
“支那軍隊哪裡來的這麼多重炮?!”
日軍獨立混成第26旅團的旅團長岡田英二躲在深埋地下的指揮部裡,聽著頭頂那連綿不絕的爆炸聲,面如土色。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普通的換防,對手也不過是裝備一般的“雜牌軍”。
可現實卻是,他感覺自己像是正在面對蘇軍或者美軍的主力火炮群!
好在他們為了濟寧城防準備頗多,還不至於被炮擊所打敗。
炮擊整整持續了一個小時。
當炮聲終於停歇時,濟寧的西面城牆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長達數百米的殘垣斷壁。
在戰場之上,這如同一道被踹開的大門。
“弟兄們!”
早已在戰壕裡憋足了勁的周體仁,猛地拔出手槍,躍出戰壕,高聲怒吼道:“唐總司令在後面看著我們,衛河邊的父老鄉親在看著我們!”
“衝上去!殺光鬼子!光復濟寧城!”
“殺啊——!!!”
數千名作戰部隊如同決堤的洪水,吶喊著衝向了那座已經搖搖欲墜的城市
看著第三軍的官兵如同潮水般湧入缺口,剛才還拔槍怒吼、誓死衝鋒的周體仁,此刻卻並沒有隨部隊一同殺入城內。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槍插回槍套,撣了撣軍裝上的塵土,甚至還從副官手裡接過毛巾擦了把臉。
想起了正在側翼掩護的第四十軍馬法五所部,周體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輕蔑。
“軍座,咱們不跟進去看看?”副官小心翼翼地問道:“前面的弟兄們已經上了城頭了。”
“急甚麼?”
周體仁冷哼一聲,指了指身後:“大局已定,城牆都塌了,剩下的就是巷戰掃尾了。”
“這光復濟寧的頭功,已經是咱們第三軍的囊中之物了。”
“有些部隊啊,就是命不好。”
“之前的三期反攻,打得傷亡慘重,那是實打實的苦勞。”
“可這回好不容易是個露臉的肥差,結果只能在後面給咱們看家護院,吃咱們剩下的灰。”
副官陪著笑臉:“軍座說的是四十軍?”
“聽說他們這次主要是負責側翼掩護和練兵,畢竟還沒有完全恢復元氣。”
“哼,練兵?”
周體仁不屑地啐了一口:“那是鈞座給他面子,也就是鈞座心胸寬廣能容得下他們。”
“這種雜牌中的雜牌,能跟咱們比?”
“咱們第三軍雖然也不是全美械,但好歹是敢打硬仗的英雄部隊,正八經的全國械武裝。”
“這回,我就是要讓全軍上下都看看,論攻堅,咱們乙種編制作戰部隊同樣不差!”
說完,周體仁大手一揮:“給唐總司令和聊城前指發報!”
“就說:幸賴鈞座指揮有方,將士用命,我第三軍已於今日午後突破濟寧城防,日寇防線土崩瓦解,目前我軍正展開猛烈巷戰,肅清殘敵,濟寧光復,就在今夜!”
“是!”
魯西,聊城,前敵總指揮部。
電報很快便送到了作戰室。
“鈞座!”
“捷報,捷報啊!”
方立功拿著電報,腳步輕快地走到沙盤前,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喜色:“周體仁來電,第三軍已經攻入濟寧城內,目前進展順利,正在進行最後的巷戰掃尾工作。”
“看來歐陽校長的重炮團確實威力驚人,那個甚麼獨立混成第26旅團,根本經不住咱們這麼炸。”
方立功推了推眼鏡,指著那一比五萬的軍用地圖上的濟寧:“只要濟寧一拿下來,第五集團軍就能騰出手來,要麼北上威逼泰安,要麼向東切斷兗州與臨沂的聯絡。咱們這盤棋,可是越下越活了。”
然而,出乎方立功意料的是。
楚雲飛並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興奮,也沒有回應他的話。
三維立體作戰地圖之中。
【部隊名稱:日軍混成第二十六旅團】
【組織度:66%】
【當前作戰官兵數量(6300)】
【當前主要裝備輕武器型號:三八式步槍、三八式卡賓槍】
【當前主要裝備機槍型號:大正十一式輕機槍;九二式重機槍。】
【當前主要裝備支援武器型號:九二式步兵炮,四一式山炮】
【當前主要裝備重武器:暫無】
【當前裝備配備情況:適中】
【當前後勤補給狀況:較好】
【當前該部隊訓練度:訓練有素】
混成二十六旅團的作戰兵力尚且還剩下三分之一,組織度也保持在了一個較高的水平。
這可不像是戰鬥要收尾的樣子。
那麼,第三軍在短時間內結束的是外圍作戰,大機率炮火支援加上撿了郭彥政所部的便宜,而混成二十六旅團的收縮,很有可能是因為他們有所準備,想要進行巷戰。
“鈞座..您這是?”
楚雲飛回過神來,一臉凝重的說道:“情況不太對勁.”(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