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窗外的梅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彷彿永遠不會停歇。
空氣潮溼得令人窒息,就像畑俊六此刻的心情。
“嘩啦!”
一隻精緻的九穀燒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
站在辦公桌前的總參謀長河邊正三,以及一眾作戰參謀,全都低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畑俊六大將,這位曾經統御“百萬大軍的侵華日軍總司令“,此刻正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老獅子,雙眼赤紅,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剛剛,大本營的特急電報送到了他的案頭。
電報的內容簡短而冷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鑑於第十一軍在此次鄂西會戰中遭受毀滅性打擊,司令部機能喪失,主力師團折損殆盡……”
“經大本營陸軍部慎重研究決定:即日起,撤消‘第十一軍’之建制番號。”
“原隸屬於第十一軍之殘存各師團、旅團,即日起轉由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直接指揮。”
撤銷番號。
對於一支擁有光榮歷史的野戰軍團來說,這是比戰敗更徹底的羞辱。
第十一軍,這支曾經作為華中機動打擊力量的“那把利劍”,這支曾讓中國軍隊聞風喪膽的頭號主力,就這樣,被楚雲飛硬生生地折斷了,甚至連名字都被從序列中抹去了。
畑俊六狀態很差,卻始終在研究著破局的可能性。
河邊正三硬著頭皮上前一步,遞上另一份厚厚的檔案。
“司令官閣下,大本營也考慮到了兵力不足的問題。”
“這是最新的《昭和十八年第三期兵員動員計劃》。”
“本土方面承諾,將在下個月,為您補充八萬名新兵。”
“八萬?”
畑俊六冷笑一聲,接過檔案翻了幾頁,臉色卻越發難看:“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新兵’?”
他指著檔案上的一行行分類,手指都在顫抖:
“街頭的地痞流氓、無業遊民……”
“甚至還有那些只會讀死書、毫無一技之長的文科大學生?”
“讓這些人拿著三八大蓋去和敵人的精銳部隊拼刺刀?”
“他們除了會背幾句詩詞,或者像流氓一樣鬥毆,還能幹甚麼?!”
河邊正三苦澀地說道:“司令官閣下,國內的情況也很困難。”
“理工科的學生都被徵召進了兵工廠,稍微強壯一點的勞動力都去了南洋和關東軍。”
“現在能動員的,只有這些人了。”
“而且……”
河邊正三猶豫了一下,翻到了檔案的最後一頁:“為了應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本土決戰,以及支那戰場可能出現的全面反攻。”
“內閣已經批准了《女子挺進隊組建綱要》。”
“我們要開始訓練婦女了。”
“用竹槍、用手榴彈……”
“竹槍?”
畑俊六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他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大日本帝國,已經淪落到要靠女人拿竹槍去保衛了嗎?”
“玉碎……玉碎……”
“難道我們最終的結局,就是舉國玉碎嗎?”
……
與此同時,浩瀚的太平洋上。
1943年6月。
陽光暴曬著蔚藍的海面,波濤之下,暗流湧動。
如果說遠東戰場是絞肉機,那麼太平洋戰場,就是吞金獸。
畢竟光是持續建設海軍就足以將日本人拖垮。
更不用說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第一工業強國高強度作戰。
此時此刻中途島海戰的硝煙早已散去,瓜達爾卡納爾島的屍臭也已被海風吹散。
雖然美國海軍已經奪回了戰略主動權。
但此時的戰況,卻陷入了一種令人焦躁的僵局。
早在三個月之前。
華盛頓海軍部大樓就曾經爆發過相應的討論和爭議。
那時候的海軍作戰部長歐內斯特·金上將,指著那張巨大的太平洋海圖,對著一群參謀和將軍們咆哮。
“拉包爾!”
“特魯克!”
“這一個個該死的島嶼,就像是日本人釘在太平洋上的釘子!”
“我們要拔掉一顆釘子,就要付出幾千名海軍陸戰隊員的生命,還要消耗掉數月的作戰物資!”
“拉包爾的敵軍兵力至少有十萬人,我們需要付出多少的代價?”
“五萬,還是十萬,十五萬?”
“按照這個速度,我們要打到東京,得打到1948年!”
在目前的局勢下,日軍利用那些星羅棋佈的島嶼,構築了堅固的“絕對國防圈”。
每一個島嶼,都是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艦”。
美軍每前進一步,都要面對日軍層層迭迭的防禦體系,死磕硬啃,損失慘重。
而在戰略方向上。
美軍內部也存在著巨大的分歧。
以麥克阿瑟將軍為首的保守派,主張從西南太平洋方向,沿著新幾內亞—菲律賓軸線進攻,最終以菲律賓為跳板進攻日本本土。
他的理由很充分:“我承諾過,我會回去(菲律賓)。”
而以尼米茲和金上將為首的海軍派,則主張從中太平洋方向,直取馬里亞納群島,切斷日本的生命線,利用遠端轟炸機直接打擊日本本土。
雙方爭執不下,互不相讓,甚至為了爭奪資源在國會吵得不可開交。
然而,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一種新的戰術思想,正在這種爭吵與僵局中應運而生。
“為甚麼要一個個地去啃那些硬骨頭?”
在此前的一次高階戰略會議上。
金上將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日軍重兵把守、如同鐵桶一般的拉包爾基地,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日本人把兵力都集中在這些要塞島嶼上。”
“那我們就繞過它!”
“我們要像青蛙跳荷葉一樣!”
金上將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越過了那些重兵把守的據點。
“這就叫——跳島戰術(Island Hopping)!”
“我們只攻擊那些防禦薄弱、但具有戰略價值的島嶼,建立機場和港口。”
“至於那些日本人苦心經營的堅固要塞……”
金上將冷笑一聲,做了一個切割的手勢:
“就讓它們留在我們的後方,切斷補給,封鎖海面。”
“讓那裡的幾萬甚至十幾萬日軍,守著他們的大炮,慢慢餓死,渴死,爛在島上!”
這種戰術理念,截止到現在尚未被任何人接受。
3月28日,按照參謀長聯席會議所確定的作戰部署:
麥克阿瑟將在西戰區,帶領奪取萊城、薩拉茅阿和新幾內亞境內的伍德拉克島和基裡維納島;哈爾西將在東戰區,負責奪取新佐治亞島,以此為跳板進攻布干維爾島。
主攻目標仍然是拉包爾。
該戰術被稱為“車輪行動”,這是整個太平洋戰爭最為複雜的軍事行動,需要東西兩戰區聯合作戰,雙管齊下,作戰“前線”綿延1000英里陸地和海域。
作為戰爭中的兩把“鉗子”,麥克阿瑟和哈爾西若不能完美配合,很容易會導致滿盤皆輸。
而在山本五十六被擊斃之後。
這場針對拉包爾的鉗形攻勢也在緊張的準備之中。
此時此刻的太平洋的戰局,即將迎來一場劇變,而在遙遠的東方,那份來自遠東戰區的《瓊州島聯合登陸作戰計劃》,就像是一塊投入這巨大棋盤的新棋子。
它不僅契合了美軍急需開啟局面的心理,更像是一把鑰匙,即將開啟中美盟軍在亞洲戰場上的聯合反攻序幕!
此時此刻的華盛頓,白宮。
橢圓形辦公室。
海軍作戰部長歐內斯特·金上將,這位以脾氣暴躁、極度護短且不僅討厭日本人更討厭英國人而聞名的海軍統帥,此刻正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他的臉漲得通紅,那根粗壯的手指幾乎要把地圖上的“瓊州島”給戳穿。 坐在輪椅上的羅斯福總統,手裡捏著標誌性的長煙嘴,眼神在金上將和站在另一側面色沉穩的參謀長馬歇爾之間來回遊移。
“喬治!”
金上將猛地轉過身,聲音大的像是海軍艦炮在開火:“這就是你所謂的‘戰略定力’?!”
“在遙遠的東方,遠東的盟友們成建制地重創日本人一個軍,甚至把他們的長江艦隊送進了水底!”
“而我們呢?”
金上將大步走到馬歇爾面前,唾沫星子幾乎飛到了這位陸軍參謀長的臉上:
“我們在幹甚麼?!”
“我們把成噸的物資、數以千計的飛機,像填鴨一樣塞給那些只會撤退、只會把坦克丟在海灘上的英國人!”
“我們在大西洋上,讓這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艦隊,去給那些慢吞吞的商船當保鏢!”
“我們的驅逐艦,我們的巡洋艦,本該在太平洋上和日本人的聯合艦隊決一死戰,本該去把日本人的航母送進海底!”
“可現在呢?!”
金上將憤怒地揮舞著手臂,像是在驅趕蒼蠅:
“我的小夥子們只能在冰冷的大西洋裡,去和鄧尼茨那幫像幽靈一樣的U型潛艇捉迷藏!”
“那是該死的反潛戰!”
“那是貓捉老鼠的遊戲!”
“?那不是我們的戰爭!”
“那是對美國海軍戰鬥力的可恥浪費!”
馬歇爾皺了皺眉,依然保持著他那標誌性的冷靜與剋制:“歐內斯特,請注意你的言辭。”
見金上將不再慷慨陳詞,馬歇爾沉聲說道:
“‘先歐後亞’,是阿卡迪亞會議確定的最高戰略原則。”
“德國才是軸心國的心臟,只有擊敗德國,才能……”
“去他媽的‘先歐後亞’!”
金上將粗暴地打斷了他,這在白宮是極少見的失態。
但羅斯福並沒有阻止,反而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
“喬治,你是個聰明人,你看看那些來自史迪威的報告,你看看那些戰報!”
金上將一把抓起桌上的電報,拍得震天響:
“那個中國戰區,以前是個爛泥潭,我們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甚至在其身上投入的資源也極為有限。”
“可現在不一樣了!”
“那個國家正在甦醒,他們的軍隊正在變成一群能夠撕咬敵人的猛獸!”
“史迪威將軍在電報裡怎麼說的?”
“你也看到了!”
“他們無數次的證明,只要給予足夠的支援,完全有能力在亞洲大陸上牽制甚至殲滅百萬日軍!”
說到這裡,金上將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極具誘惑力,他看向羅斯福,又看向馬歇爾:“既然東方有人能打,有人肯打,我們為甚麼還要繼續加大資源投入到歐洲去?讓英國人和蘇聯人繼續和德國人血戰不好嗎?”
“我們為甚麼不能再分出一部分資源,哪怕投入歐洲資源的百分之三十,投入到南太平洋上?”
“只要我們加大這個《瓊州島聯合登陸計劃》的投資,只要我們給楚雲飛那個名義上的指揮權,給他護航,給他登陸艇……”
金上將的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圈:“我們就能把整個南中國海變成我們同盟軍的“內湖”!”
“這比在歐洲那個泥潭裡,陪著英國人扯皮要划算一萬倍!”
馬歇爾沉默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反駁。
因為金上將說中了他的痛處,或者說,說中了他最近的猶豫。
遠東的盟友們的表現實在太搶眼了。
事實上正是在他的主導之下。
羅斯福暗地裡面有意無意的向民國方面承諾先亞後歐。
甚至透過史迪威援助了大量的物資、裝備。
只是,這一切並非是擺在明面上進行的,對於歐洲盟友以及蘇聯而言。
美國人告訴他們的,還是“先歐後亞”。
金自然是明白這一點的,他只是藉著這個戰略,表達自身的訴求,以達成自身的目的而已。
“總統先生。”馬歇爾鬆口了:“歐內斯特的話,雖然激進,但並非全無道理,如果他們真的有把握拿下瓊州島,切斷日本的海上生命線,那麼這將是對太平洋戰局的巨大支援,這也是陸軍方面為甚麼鬆口願意支援此次計劃的根本原因。”
“另外,根據史迪威將軍的來電,我們將會在遠東戰區組建陸軍第二十八軍(注:美軍一共只有二十四個軍,這個是新編的,不符合史實)”
金上將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勝利的喜悅,正準備乘勝追擊。
“等一下,歐內斯特。”
羅斯福突然開口了。
他從桌上拿起另一份電報,輕輕晃了晃,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在批准你的雄心壯志之前,我這裡還有一份來自布里斯班的電報。”
“我想你也應該聽聽我們的‘凱撒’——麥克阿瑟將軍的看法。”
聽到“麥克阿瑟”這個名字,
金上將的臉瞬間拉得比馬臉還長,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羅斯福慢條斯理地說道:“道格拉斯在電報裡措辭很嚴厲。他認為,在這個階段發動瓊州島戰役是‘軍事上的冒進’。”
“他堅持認為,通往東京的道路只有一條,那就是沿著新幾內亞—菲律賓軸線,在陸基航空兵的掩護下,一步一個腳印地推進。”
羅斯福看著金上將,故意加重了語氣:
“道格拉斯說,這種跨越式的攻擊,脫離了後方基地,極易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他稱之為‘把賭注押在缺乏重火力的中國軍隊身上的魯莽賭博’。”
“魯莽?賭博?!”
金上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圖桌上,震得上面的菸灰缸都跳了起來。
“麥克阿瑟懂個屁的海軍戰略!”
“他滿腦子想的只是他那個該死的‘我會回去’的誓言,完完全全像個小丑一樣!”
金上將指著地圖,怒吼道:“他所謂的‘一步一個腳印’,就是讓我的陸戰隊員去逐個踩進的那些爛泥坑!”
“這樣的打法就是去正面撞日本人的銅牆鐵壁!”
“總統先生!”
“這正是我們和那個自大狂的根本分歧。”
金上將一把搶過教鞭,在太平洋地圖上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從索羅門群島直接划向了瓊州島:
“麥克阿瑟是過時的!”
“他還在打第一次世界大戰那種陣地戰的主意!”
“而我要做的,是‘蛙跳’(Frog Leaping)!是跳島戰術(Island Hopping)!”
他的聲音充滿了狂熱的自信:“日本人把重兵都放在了那些要塞島嶼上,麥克阿瑟想一個個去啃,但我不要!”
“瓊州島戰役將是最好的證明!”
“我們甚至不需要去攻打XX,不需要去死磕菲律賓的每一寸土地!”
“我們直接跳過去!攻擊敵人防禦薄弱但又至關重要的節點!”
“只要我們拿下了瓊州島,日本人在東南亞的所有據點就都成了斷了線的風箏!”
金上將轉過身,死死盯著羅斯福的眼睛:
“道格拉斯說這是賭博?”
“不,這是戰爭藝術的革新!”
“這一仗打贏了,就能證明我的‘跳島戰術’是天才的構想,而他麥克阿瑟那套‘步步為營’就是‘老太太裹腳布!’”
“總統先生,如果您聽信那個蹲在布里斯班只會發表演講的人,而錯過了楚雲飛遞過來的這把刀,那才是對美利堅合眾國最大的犯罪!”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羅斯福看著面前這位幾乎是在咆哮的海軍上將,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透過激將法,不僅逼出了金上將的真心話,更看到了海軍部對於這場戰役必勝的決心。
他彈了彈菸灰,將麥克阿瑟的電報隨意地扔進廢紙簍裡:“好了,歐內斯特。”
“看來你對你的戰術很有信心。”
羅斯福的聲音富有磁性,瞬間平息了房間內的爭吵:“既然你願意為了證明道格拉斯是錯的,而去南中國海大幹一場,那我為甚麼不支援你呢?”
他抬起頭,做出了最後的裁決:“批准這個計劃。”
“喬治,看來我們需要再次調整物資分配表。”
“我們應當給太平洋戰區、遠東戰區再多劃撥一些資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