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北,前敵指揮部內,
楚雲飛背對著門口,靜靜地佇立在沙盤前,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一杆標槍,一手負後,另一隻手輕輕按摩著發脹的太陽穴。
連日的指揮作戰和技能的使用讓他的身軀疲憊不堪。
不遠處,角落裡面的通訊兵正在緊急的調整相關的裝置。
“嘀…滋啦…”
突然,一陣激昂到近乎失真的男聲響徹整個指揮部:
“.鄂西大捷,我第六戰區將士,在總顧問的運籌帷幄之下,於宜昌外圍成功合圍日寇第十一軍主力.經數日血戰,予敵重創,初步估計,殲敵八萬餘人”
話音未落。
楚雲飛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恍若未覺。
“砰。”
他將那隻青瓷茶杯重重地放在鋪著地圖的彈藥箱上,發出一聲悶響。
指揮部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楚雲飛的臉上此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反而像是凝結了一層寒霜。
趙鵬程快步上前,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難掩憂慮:“鈞座,山城那邊也太心急了。”
“仗還沒打完,慶功的鑼鼓就敲起來了。”
“這不光是把您,更是把前線幾十萬弟兄,都架在火上烤啊!”
楚雲飛沒有說話,只是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掃過沙盤上那些犬牙交錯的棋子。
他的手指在冰涼的茶杯邊緣摩挲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腦海中,整個戰局的態勢圖清晰無比。
第七十四軍確實完成了穿插,如一把尖刀插進了敵人的腰腹。
第十八軍也死死頂住了日軍最瘋狂的反撲。
但被圍的日軍主力第十三、三十九師團還有不少的作戰部隊依舊困守宜昌、宜都。
並且。
不要忘了,日軍還有大量的內河艦艇以及海軍艦艇。
完全可以趁著夏季的豐水期將這一地區的日軍陸軍部隊透過長江轉運。
想要徹底吃掉這些包圍圈裡面的敵人,本就是難上加難。
至於統帥部所謂的“殲敵八萬”,更是天方夜譚。
日軍不少的作戰部隊早已經渡過了長江,北撤到了宜昌周邊地區。
真正意義上的殲敵數字(指擊斃)只有戰報的三分之一。
所造成的傷亡人數,算上偽軍才能夠勉強達到八萬這個數字。
很顯然。
這次的鄂西、鄂北之戰是政治仗,不是軍事仗。
楚雲飛心中明鏡似的。
這份捷報,不是說給前線將士聽的,而是說給山城的老百姓、說給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人聽的。
只是這捷報一出,便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套在了所有前線指揮官的脖子上。
“這是在逼我們。”
楚雲飛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用一場虛假的‘大捷’,來堵住所有人的嘴,然後逼著我們,用無數官兵的性命,去把這場戲給演圓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趙鵬程:“統帥部想要的,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完勝’,而不是一場充滿變數的苦戰。”
龐軍明嘆了口氣:“現在,壓力給到了我們這邊,所有人都覺得勝利唾手可得,一旦後續的戰鬥出現任何波折,甚至只是傷亡數字稍大一些,這口黑鍋,誰來背?”
趙鵬程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明白了楚雲飛的深意。
這種被輿論裹挾的滋味,比面對日軍的槍炮更讓人難受。
“鈞座,更麻煩的是,這捷報對下面的部隊影響也不好。”
“尤其是桂軍那邊,本就出工不出力,現在一看大局已定,怕是更要想著儲存實力,坐等勝利了。”
“一旦軍心散了,我們這好不容易才形成的包圍圈,隨時可能被小鬼子撕開一個口子,畢竟日軍方面隨時可以沿著長江北岸向正東方向突圍.”
“那就更要速戰速決。”楚雲飛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他掃視了一圈指揮部內的眾人,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傳我命令,追擊”
他的話還未說完,指揮部的門簾猛地被人掀開。
一名年輕的通訊參謀,臉上帶著一絲被雨水和激動染出的潮紅,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厚重資料夾,快步走了進來。
他啪地一個立正,聲音宏亮:“報告鈞座,華北聯合指揮部派人送來了一份絕密檔案,要您親啟”
資料夾上,鮮紅的火漆封緘完整無缺,印著“絕密”二字。
楚雲飛修長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眼神微凝。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讓那份檔案在眾人的注視下,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彷彿在衡量它的分量:“鵬程”
趙鵬程點頭上前,用匕首小心地挑開封漆,取出了裡面厚厚的一迭檔案。
首頁上。
一行遒勁有力的大字映入眼簾——《華北三期反攻作戰計劃》。
楚雲飛的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檔案。
當他看到計劃的擬定者一欄上面。
一連串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林蔚、錢伯均、方立功,甚至還有剛剛調任華北副總司令的李長官,以及第一、第二戰區的部分將領的署名。
為了確保此次反攻作戰計劃不存在洩露的可能性,知曉此次反攻作戰計劃的將領被限定在了極小的範圍內。
這份計劃。
張弛有度,且涉及到了最為關鍵的戰略物資轉運工作。
很顯然,是在鄂西會戰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就已經在秘密醞釀了。
楚雲飛的視線順著大幅作戰地圖繼續下移,掠過河北、河南等地,最終落在了那片被日軍佔據已久的腹心之地。
蘇北、魯南。
攻擊目標,直指日軍華北方面軍的精銳主力:第八師團、第五師團,以及混成第七、第十旅團!
進逼京畿而斬腰腹。
這是鄂西會戰的翻版作戰計劃。
日軍的兵力更加稀疏,同樣的,他們的烏龜殼也更厚。
永備和半永備工事更多一些。
岡村寧次的指揮更優秀一些。
但與之對應的。
華北地區的作戰部隊力量同樣更加強盛!
楚雲飛心中暗贊。
華北的同僚們,也算是看穿了山城這邊的心思,也預判到了鄂西大捷後他將面臨的政治壓力,提前為他準備好了一步破局的妙棋。
不知道,林蔚在其中扮演了甚麼樣的角色。
換位思考的話,土木系自然是不想要讓楚雲飛在華中地區停留太久。
畢竟,這場仗的主力部隊是土木系的核心部隊、常瑞元直轄的主力作戰部隊。
華北三期的反攻作戰計劃之中,明確指出了此次反攻,暫不涉及第五戰區主力部隊。 這麼一條,必然是經過李長官同意過後才新增的。
就如同一縷溫暖的陽光,瞬間驅散了楚雲飛心中的陰霾。
這意味著,他不必再被綁在桂系這駕緩慢的戰車上。
不必再為那些儲存實力、陽奉陰違的將領們耗費心神。
他可以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一場真正由自己主導的、更大規模的戰略決戰中去!
楚雲飛緩緩合上資料夾,心中那因山城宣傳而起的煩躁與壓力,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快意和即將執掌更大棋局的豪邁。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目光穿透了指揮部昏暗的燈光,望向了遙遠的北方。
真正的決戰地點,一直都是華北廣袤的大平原之上。
——
東京,皇居,御前會議室。
空氣黏膩而沉重,彷彿梅雨季節浸透了水的和紙,緊緊貼在每個人的面板上,令人窒息。
巨大的落地窗被連綿的雨絲沖刷著,將庭院裡精心修剪的松柏模糊成一團深不見底的墨綠色。
陸軍參謀總長杉山元元帥乾枯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剛剛唸完了那份來自中國派遣軍司令部的絕密電報的最後一行字。
“.第十一軍主力於宜昌外圍遭支那軍優勢兵力合圍,第十三師團、第三十九師團大部玉碎,司令官橫山勇中將兵敗自裁,為天蝗陛下盡忠戰局已不可挽回.”
最後的幾個字,輕得彷彿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卻又重如山嶽,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只有窗外永無休止的雨聲。海軍大臣島田繁太郎手中的摺扇“啪嗒”一聲掉落在榻榻米上,他卻渾然不覺。
藏相賀屋興宣的臉色灰敗,如同被雨水打溼的牆灰。
御座之後,那面懸掛著金色菊紋御簾的背後,天蝗裕仁的身影模糊而威嚴。
許久。
一個平淡、不帶一絲情感波動的聲音緩緩響起:“軍部曾言三個月解決支那事變。”
沒有人敢接話,所有人都將頭埋得更低。
“如今,六年過去了。”
天蝗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在場的所有人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我們損失了帝國最精銳的野戰軍團之一。
杉山君,東條君,你們告訴朕,這場戰爭,我們真的還能打贏嗎?”
“陛下!”
一直如雕塑般紋絲不動的首相兼陸軍大臣東條英機猛地向前一步。
伏地叩首,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此戰之敗,罪在臣等指揮不力!”
“然弟國尚有再戰之力!”
“支那軍不過是借美國援助之威,逞一時之勇!”
他緩緩直起身,那張瘦削到凹陷的臉上,雙目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環視了一圈面如死灰的同僚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諸君!”
“第十一軍主力的玉碎,不是弟國的終結,而是我們必須醒來的警鐘!”
東條英機向前邁出一步,聲音陡然拔高:“陸軍在為預算和鋼材與海軍爭吵!”
“海軍在為燃油和艦隊優先權與陸軍對峙!”
“各省廳則在為了各自的工廠和工人,互相掣肘!”
“弟國這臺戰爭機器,正在被我們自己人,從內部拆得七零八落!”
他的目光如刀掃過海軍大臣島田繁太郎和藏相賀屋興宣。
“現在,已經到了必須做出決斷的時刻!”
東條英機深吸一口氣,丟擲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提議:“我提議,即刻成立‘軍需省’!”
“將所有與戰爭相關的生產、資源、勞動力,全部置於統一指揮之下!”
“從今往後,弟國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戰爭!”
“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勝利!”
這個提議,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要將所有的權力,都集中到內閣。
或者說,是集中到他東條英機一個人的手中。
“首相閣下!”商工大臣岸信介站了出來,他的臉色同樣難看,但焦慮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他先是向東條英機深深一躬,才用帶著一絲顫音的語調說道:“您成立軍需省的決心,令人敬佩,但是生產的問題,恐怕不僅僅是統一指揮就能解決的。”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報告,雙手呈上:“這是上個月全國鋼鐵和飛機產量的報告。數字,遠低於我們的預期。”
“我走訪了川崎和三菱的工廠,許多高爐已經熄火,生產線上,一半的機器都停著。”
東條英機的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原因?”
“人,沒有足夠的技術工人!”岸信介的聲音裡充滿了苦澀與無奈,“陸軍的徵兵令,像梳子一樣,把我們所有工廠的青壯勞動力,尤其是那些有著十幾年經驗的熟練技工,全部梳走了!”
“每一張徵兵令,都等於關停了一條生產線!”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顧不上對陸軍的敬畏:“他們帶走了最會操作機床的工匠,帶走了最有經驗的工程師,卻把那些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街頭混混留了下來!”
“首相閣下,請恕我直言,用一個熟練技工去換一個只會打架的街頭無賴上戰場,這筆賬,無論如何也算不過來!”
“長此以往,我們前線流乾了血,後方也造不出一顆子彈了!”
“注意你的言辭!”陸軍參謀總長杉山元猛地抬頭,厲聲喝道:“為弟國盡忠,是每一個國民的義務!”
“義務?”
岸信介也豁出去了,漲紅了臉反駁道:“難道在後方生產武器,就不是盡忠嗎?”
“難道眼睜睜看著帝國因為缺少武器而戰敗,就是你們陸軍想要的忠誠嗎?”
“一個熟練的工人足以頂的上十名以上的婦女和兒童,這些不熟練的工人生產出來的武器裝備劣質無比,偏偏陸軍派遣下去的.”
“夠了!”
東條英機的咆哮,如同一聲驚雷,瞬間壓制了所有的爭吵。
他冰冷的目光從岸信介和杉山元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了那份產量報告上。
“岸大臣的擔憂,正是軍需省需要解決的問題。”東條英機一字一頓地說道,語氣不容置疑,“從今日起,所有的人力資源,都將由軍需省進行戰略性調配!”
“無論是工廠的工人,還是預備役計程車兵,都必須服從統一安排!熟練技工,將返回他們的崗位!至於兵員.”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弟國的街頭,確實不需要那麼多無所事事的閒人。”
御座之後。
天蝗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深沉的疲憊,也帶著最後的決斷:“就按東條君說的辦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