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第十三師團側翼,遭到支那軍第三十二軍猛烈攻擊!”
“第三十九師團正面,當面之敵全線反撲!”
“信陽方向,桂軍主力再次發動總攻!”
“戶田、小柴兩支隊,同時遭到支那軍第十集團軍主力圍攻!”
總司令官畑俊六大將,靜靜地佇立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
一份份戰報,從不同的方向傳來。
卻指向了同一個可怕的現實——他們,被包圍了。
那條綿延八百里的“長蛇”,被釘在了華中。
“司令官閣下”
總參謀長河邊正三隻覺得不可思議:“支那軍他們怎麼可能在同一時間,在如此廣闊的戰線上,發動如此規模的協同反擊?”
畑俊六沒有說話。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試圖從這片混亂的迷霧中,找出一條合理的邏輯。
是蓄謀已久的全面反攻?
還是精疲力竭之下的虛張聲勢?
他更傾向於後者。
在他看來,已經鏖戰了一個多月的中國軍隊,早已是強弩之末,根本不可能有能力組織起如此規模的有效反擊。
這更像是一場賭博,一場用盡最後力氣的、旨在嚇退皇軍的虛張聲勢。
可是他不敢賭吶。
他看著地圖上那條被拉得過長的、脆弱不堪的補給線,看著那些已經孤軍深入、極度疲憊的攻擊部隊。
即便是現在,他麾下的部隊傷亡人數尚在可控範圍,後勤補給也勉強還能供應得上。
但一旦對手的攻勢是真實的、持續的。
那麼,等待整個第十一軍的,很有可能是全軍覆沒,很有可能是因此一蹶不振。
他不敢賭,因為輸不起。
“給大本營發電,詢問大本營意見,另外給橫山司令官發電,表明派遣軍方面的態度,我們認為作戰任務基本完成,可以迴轉。”
“哈依。”
……
與此同時。
第十一軍前進指揮所。
橫山勇一把將手中那份請求航空兵支援的電報稿,揉成一團,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他沒有再等金陵的回電。
橫山勇清楚的知道,根本就不能等。
當四面八方同時發起攻擊的時候,再去考慮敵軍是否真的有能力進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橫山勇要為第十一軍這數萬名勇士的性命負責!
“撤退!”
橫山勇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他還是有些不甘心,雖然重創了第十集團軍,打擊了第六戰區的江防軍主力。
可實際上他的最終目標是拿下石牌,威脅山城。
橫山勇知曉現在已經沒有了機會,他們也沒有攻克石牌的能力。
索性在沒有等到畑俊六的命令的情況下,便已經做出了那個最艱難,也是惟一正確的決定。
“命令各部,立即脫離與當面之敵的接觸!”
“交替掩護,全線迴轉,轉入警備姿態。”
“我們的作戰任務已經完成,我們的戰略目的已經達到,我們現如今已經沒必要再做無謂的犧牲!”
這句話,像是在安慰眾人,更像是橫山勇在安慰自己。
連續戰鬥了一個月,即便是撤退,也沒有那麼順暢。
在橫山勇的命令之下,各部隊開始選調部分主力部隊掩護大部隊開始後撤。
當日軍各部隊分別沿清江、漁陽賀,澧水河畔,向宜昌、宜都、枝江方向轉進的時候。
國軍部隊在楚雲飛的指揮之下的追擊非常果斷。
第十集團軍以主力向漁陽賀方向展開攻擊,第七十四軍驅逐王家廠、暖水街一帶的日偽殘敵,並且向北繼續挺進。
同時第二十六、第三十三集團軍向當面日軍攻擊,以策應此時此刻的反擊攻勢。
日軍久戰本身就疲憊不堪,加上國軍追擊果斷非常,遠超他們的預估。
按照以往的作戰經驗。
當國軍部隊察覺到他們轉進,並且完成部署追擊的時間空襲至少要兩天的時間。
而此時此刻,彷彿他們剛剛萌生退意之後,國軍主力部隊就已經開始了。
這樣的追擊讓他們措手不及,但國軍部隊的攻擊力又讓他們感覺頗為疑惑。
追擊卻是在追擊。
但攻勢並不凌厲,且缺乏重型武器支援。
要說對他們威脅最大的,除了守軍的迫擊炮之外,那就是天上的飛機了。
日軍撤退的時候刻意挑選的雨天,正因為如此,國軍方面的戰機以及美第十四航空隊均沒辦法助戰。
現在的國軍部隊,普遍缺乏攻擊能力。
而縱觀整個鄂西戰場,戰鬥力最強的自然是配屬了山炮的十八軍,以及第七十四軍。
這兩支部隊,其中十八軍傷亡比較重,傷亡人數突破了六千人,給日軍造成了兩千多一些的傷亡。
僅從三維立體地圖上面直觀的對比雙方的參戰人數,第十八軍確實有些愧對了戰役攻擊軍的名號。
只是讓楚雲飛深感意外的是,在追擊過程之中,十八軍的作戰態度和素養似乎完全的展現了出來。
他們不僅僅具備了防禦作戰時候的堅韌,又有著獨特的狠厲。
就彷彿.
防禦戰的時候只是為了完成任務,現如今的追擊戰在搶奪戰功一般。
雖然這樣想對十八軍有些不太公平,但楚雲飛一時半會也想不明白十八軍的組織度為甚麼會在轉入追擊的時候提升了20%。
難不成,十八軍擅長的是進攻,是拉鋸,而非困守?
趙鵬程在楚雲飛的身邊與龐軍明二人幹起了參謀應該做的活。
費盡心思將所有的戰報整理和彙總到楚雲飛的面前之後。
楚雲飛雖然從三維立體作戰地圖之中搞清楚了具體戰況,但還是十分認真的檢查了一番。
他更想要知道,誰會在戰報裡面和他耍心眼子。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所有的反擊部隊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稍微遭遇到零星的反擊之後,當即就會選擇在戰報之中形容:戰況頗為激烈、予敵沉重打擊,己方損失亦是頗多,詢問是否繼續追擊。
日軍的反擊僅僅只是零星部隊,還是精銳的第十三師團這樣的部隊。
第三十九師團,以及參與進攻的幾個支隊,跑都來不及,哪裡有兵力發起反擊?
“這仗打的,真是有點憋屈了..” 第六戰區的絕大多數作戰部隊基本上都是象徵性的執行命令,就好像這群高階指揮官而言,他們在期待一場本就該勝利的勝利.
只是,這樣等來的勝利
楚雲飛不再去關注六戰區方面的作戰。
而是認真考量五戰區方面的信陽光復作戰。
桂系各軍按照原定的作戰計劃發起了相應的進攻。
沒有試探,雨停的間隙炮彈就如同雨點一般砸落。
現如今天色暗淡,一批約兩百餘人的隊伍正在信陽正西方向集結,很顯然是想要組織夜襲。
楚雲飛當即將目光投向了這片戰場之上。
羅家窪。
一座位於日軍前沿陣地不足五百米的小村落廢墟。
這裡,是第七軍夜襲部隊的出發陣地之一。
雨,停了,但潮溼的空氣中,泥土的腥味混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依舊令人作嘔。
一名老兵班長黃四貴縮在一堵斷牆後,正用一塊破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手中那支老舊的漢陽造步槍。
他身邊,擠著九個同樣沉默的弟兄,每個人的臉上都用鍋底灰抹得漆黑。
“猴子,怕不怕?”黃四貴頭也不抬,低聲問道。
身邊一個身材瘦小的年輕士兵,懷裡緊緊抱著一支是不符合他身材的大刀,聞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班長,怕個球!”
黃四貴將手中的漢陽造步槍遞過去,而後拿起了一旁的美械黃油槍:“那就對嘍,等下老子用這‘鐵掃把’,給那幫矮寇好好掃掃地!”
“班長,你可省著點子彈吧。”
另一個老兵笑著調侃道:“你那玩意兒一梭子下去就沒了,可沒地方給你補充。”
“團長說了,華北方面送過來的彈藥管夠,隨便咱們怎麼打,打壞多少槍,他們給補多少槍。”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咱們還要省著咱們這點家底子?”
猴子將最後一顆子彈壓入彈倉,拉上槍栓,發出清脆的“咔噠”聲:“班長,準備好了。”
“都聽好了。”
黃四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而冷冽:“我們是尖刀班,任務,是摸掉鬼子在前頭的那挺九二重機槍。”
他指著前方黑暗中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跟猴子從左邊摸,老煙槍,你帶兩個人從右邊。”
“剩下的人,中間掩護。”
“都把手榴彈的蓋子提前擰鬆了,等我號令。”
“注意了,一旦響了槍,大部隊就會發起攻擊,務必小心留意,不然會害死不自己的弟兄。”
“是!”
眾人壓低了聲音,齊聲應道。
黑暗中,只能聽到彼此那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走!”
黃四貴低喝一聲,第一個從斷牆後躥了出去,身體壓得極低,如同貼地滑行的獵豹!
十道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日軍的陣地,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探照燈那刺眼的光柱,如同鬼魅的觸手,在廢墟間來回掃動。
黃四貴和猴子,利用著每一個彈坑,每一堵斷牆,作為掩護,一點點地,朝著那個致命的火力點匍匐前進。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他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機槍工事裡,日軍士兵壓低聲音的交談聲和打哈欠的聲音。
“中隊長讓我們小心支那人的夜間襲擊..”
“外面到處都是水窪,他們不可能不發出聲音”
“臥倒!”
兩人幾乎是同時,將身體死死地貼在了泥地裡!
就在此時,一道探照燈的光柱,猛地掃了過來!
光柱,從他們的頭頂,一寸寸地掃過,那刺眼的光芒,讓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媽的.”猴子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同時還有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別動!”
黃四貴將他的腦袋,狠狠地按進了泥裡。
果不其然,探照燈去而復返,再度掃向了他們的方向。
很快,光柱再度移開。
兩人這才鬆了一口氣,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孃的,這幫狗日的小鬼子可真狡猾,差點被他們發現了。”
“還是班長你聰明不然我就交代在這了..”
“啪勾!”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寂靜的夜空中,驟然炸響!
猴子的身體,猛地一震,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猴子!”
黃四貴翻身滾到他身邊,只見猴子的胸口,一個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著鮮血。
“班長.這幫狗孃養的小鬼子..”
猴子的眼中,神采正在迅速渙散:“記得替我報仇..”
“噠噠噠噠噠——!”
那挺九二式重機槍,也瞬間嘶吼起來。
密集的彈雨,瞬間將他們兩人所在的彈坑,徹底封鎖!
“老煙槍!掩護!”
“噠噠噠~!”一挺捷克式輕機槍的聲音從側後方響起,一連串的子彈打響了日軍的重機槍陣地。
黃四貴目眥欲裂,嘶吼一聲:“給老子死!!!”
只見他猛地從彈坑裡探出半個身子,對著那不斷噴吐著火舌的機槍口,狠狠地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子彈再度掃射向前,將幾名日軍步槍手掃死在了戰壕之中。
“轟!轟!”
側翼,老煙槍和弟兄們扔出的手榴彈,也相繼爆炸!
日軍的陣地,瞬間陷入了一片火海與混亂!
黃四貴沒有絲毫的停頓,他扔掉打空了彈匣的衝鋒槍,從腰間拽出四顆捆在一起的集束手榴彈,拉開引信,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座已經啞火的機槍工事,狠狠地扔了過去!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將那座半永備的工事,連同裡面的所有日軍,一同送上了西天!
黃四貴被巨大的氣浪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作響。
而在槍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後方的陣地上。
一顆綠色的訊號彈,拖著長長的尾焰,搖搖晃晃地升上了天空。
這是進攻發起的訊號!
一時間,數十顆照明彈升空。
夜襲早在槍聲響起的那一刻就變成了強攻。
本就接近日軍前沿陣地的夜襲作戰部隊衝向了日軍的陣地方向。
這支被臨時加強的作戰部隊宛如一塊燒紅的烙鐵一般,燙進了日軍在信陽西的外圍防線
第七軍的總攻,在黎明到來之前打響。
與此同時。
第七軍進攻得手的訊息瞬間傳遞到了其他作戰部隊。
桂系各主力部隊對信陽的猛攻持續不斷。
戰鬥激烈無比,一直到天明,未曾停歇片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