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
作戰室內的空氣,因為外面聯綿不絕的梅雨,顯得陰冷而潮溼,浸入骨髓。
巨大的玻璃窗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將金陵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之中,就如此刻在座將官們的心情一般,壓抑得看不見一絲光亮。
煙霧繚繞,模糊了軍官們一張張凝重的臉。
總司令官畑俊六大將,如同雕像般,靜靜地佇立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眉頭卻是緊皺。
針對新四軍的報復性掃蕩已經結束了,雖然他們取得了無數的“戰果”,但是否真的遏制住了新四軍的發展勢頭,還是兩回事。
除此之外,“神罰”聖戰計劃也已經展開。
截至目前為止,尚且沒有任何的好訊息傳來。
而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標註的正是橫亙千里的大型戰場。
地圖上,代表著第十一軍攻勢的紅色箭頭,蜿蜒了近八百里。
代表“蛇頭”的第十一軍主力已經死死地咬住了石牌要塞的外圍。
看似氣勢洶洶,實際上,進退不得。
首先,進攻的部隊也不想要啃石牌要塞。
包括橫山勇、三十九師團澄田,野地支隊支隊長野地嘉平、十三師團師團長赤鹿賁四郎在內的所有一線指揮官都不建議繼續進攻石牌地區。
連同他這位中國派遣軍司令官在內,都知道石牌不是一個合適的進攻方向。
“司令官閣下。”
總參謀長河邊正三的聲音沙啞,充滿了憂慮。
他手中的指揮棒,在地圖上那條漫長的紅色箭頭上,遲疑地滑動著。
“我軍的戰線拉得太長了。”
“支那軍主力雖然在節節後退,但並未出現潰散的跡象,我有些擔心.”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在座的核心將領們都明白他未盡之言。
這條脆弱的補給線,就像懸在第十一軍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就在這時。
一名機要參謀快步走了進來,遞上了一份來自海軍的通報。
畑俊六接過電報,展開,只看了一眼,便將其重重地拍在了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海軍的裡見金二大佐,已經帶著他的船隊,抵達漢口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火氣,“他還發來賀電,祝我們‘武運昌隆’!”
這句“祝賀”,此刻聽來,卻充滿了莫大的諷刺。
作戰室內,幾名不明就裡的年輕參謀,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他們想不通,海軍的任務順利完成,為何司令官閣下反而更加憤怒了。
河邊正三看出了他們的疑惑,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有些事情,是時候讓更多的人明白了。
“諸君。”
河邊緩緩開口,聲音裡充滿了疲憊,“你們真以為,動員帝國最精銳的第十一軍,犧牲數千名勇士的生命,就是為了護送那幾十艘破船嗎?”
年輕的參謀們面面相覷,不敢作聲。
畑俊六接過了話頭:“我們真正的目標,是重創乃至全殲支那第六戰區的野戰軍主力!”
他轉過身,那雙渾濁的老眼,掃過在場每一張震驚的臉龐。
“大本營的意圖,已經很明確了!”
“帝國,已經無力再將這場戰爭無限期地進行下去。”
“我們需要一場體面的和平。”
“我們需要在未來的談判桌上,擁有足夠的籌碼!”
“而這個籌碼,就是第六戰區這十數萬野戰軍的覆滅!”
“只有將他們徹底打殘、打怕!”
“徹底摧毀他們保衛陪都的最後一道屏障!”
“常瑞元才有可能回到談判桌前!”
整個作戰室,鴉雀無聲。
然而,說到這裡,畑俊六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那是一種謀劃落空,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可是.”
他指著地圖上那些不斷向後收縮卻始終保持著韌性的藍色箭頭,聲音裡充滿了挫敗。
“支那軍,根本就不和我們決戰!”
“他們節節抵抗,層層消耗,如同泥鰍一般滑不留手!”
“就是不肯將他們的主力,投入到一場我們為他們準備好的、決定性的會戰中!”
他原本的計劃,是用沿江進攻的假象,逼迫第六戰區將所有主力都投入到這個絞肉機裡。
海軍的“奪船”行動,不過是為了說服大本營的戲碼而已。
而對手,似乎從一開始就明白了他們的意圖。
始終不給他們殲滅六戰區主力的機會。
現如今。
第六戰區除了第十集團軍傷亡較大之外,江防軍、第二十九集團軍,五戰區的第二十一集團軍的傷亡並不算高。
他們的對手,似乎從一開始就看穿了他所有的底牌,知曉他們的最終目的。
整個作戰室,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他們發現,第十一軍就像一個揮舞著重錘的壯漢。
卻在面對一團棉花,無論如何用力,都使不上勁,反而因為用力過猛,差點閃了自己的腰。
這種無力感,遠比一場慘烈的失敗,更讓人感到絕望。
河邊正三看著陷入沉思的畑俊六,低聲問道:“司令官閣下,橫山君也曾詢問過是否要停止進攻。”
“他認為繼續向石牌攻擊,已無太大意義,反而會增加不必要的傷亡,不如向後方撤退,挑選合適的地形打擊敵追擊部隊。”
畑俊六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楚雲飛、孫連仲這些對手的名字。
誰都知道。
這盤棋,已經下到了一個最關鍵的節點。
撤退?
就這麼灰溜溜地撤退?
那這場耗費了巨大資源、寄託了大本營希望的“殲滅戰”,就將徹底淪為一個笑話!
不撤?
繼續往石牌要塞那樣的無底洞裡填人命?
無論如何選擇,都早已落入了對手的算計之中。
繼續打下去,他們傷亡更高,甚至看不到取勝的希望。
而如果灰溜溜的回撤。
那這一仗並未達成預期戰略目的,完全就是白白浪費資源的一仗。
每一次,日軍發動大型會戰的時候,都會面臨這樣的困境。
無論是奮力一搏,還是就此中止。
他們都需要承擔相應的代價,如何迅速捨棄先期的投入去接受自己的失敗呢?
即便畑俊六等一眾日軍高層十分清醒。
但他們依舊做不到迅速決斷。
如果有高階將領在這個時候公開主張向美國投降一般,在日本國內即便不被憲兵抓捕,也會被憤怒的民眾打死在東京街頭。
“諸君,我們無路可退,唯有向前。”
“瞭解!”
隨著一封封新的命令下達,派遣軍司令部將所有的特種彈儲存盡數調撥前往前線,同時調動一切可以動員的作戰兵力,盡數支援前線戰場。
後方,僅僅只有治安部隊和汪偽作戰部隊。
——
日軍第十一軍,前進指揮所。
天空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連綿的山巒。
此時此刻的司令官橫山勇,正用一塊白色的手帕,一遍遍地擦拭著指揮刀冰冷的刀柄。
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
作戰室內,寂靜無比。
他們在收到中國派遣軍指揮部命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退無可退,唯有向前。
這不僅僅是畑俊六大將的命令,更是整個大日本帝國,押上國運的最後一戰。
如果此次作戰失敗,他們將再也無力組織大規模會戰,更不用說甚麼發起進攻了。
那完全是痴人說夢。
參謀長島貫武治的聲音響起:“司令官閣下。”
“派遣軍司令部已將所有特種彈藥悉數調撥我軍。”
“各路增援部隊,也已在路上。”
“我們此戰,唯有勝利。”
橫山勇沒有說話,只是將指揮刀,“鏘”的一聲,插回了刀鞘。
那清脆的聲響。
他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滿是決然。
“既然無路可退,”橫山勇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那就將眼前的敵人,連同這條該死的長江要塞防線,全部撕碎。”
他走到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拿起那根早已被他捏出汗漬的指揮棒。
“支那軍各部雖然後撤及時,但並非毫髮無損。”
“我軍的攻勢,也遠未到強弩之末的程度!”
橫山勇的指揮棒,在地圖上,劃出了一道道凌厲的、直指石牌要塞的攻擊箭頭:“第六戰區的增援,還在路上,他們還有多遠的距離?”
“根據情報,他們至少還需要四天,才能抵達戰場,第十集團軍似乎也有向漁洋關方向迂迴的舉動。” “四天.”
橫山勇的指揮棒,重重地戳在了石牌的位置:“命令小柴支隊、戶田支隊務必拖住第十集團軍的前進步伐。”
“四天之內,我們要將勝利的軍旗,插上巫峰山頭之上!”
“命令!”他的聲音,在作戰室內迴盪,如同驚雷,“第十三師團、第三十九師團、野地支隊,即刻發起全線總攻,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徹底粉碎當面之敵江防軍主力!”
“哈依!”
……
隨著這道決死命令的下達,整個鄂西的山野,瞬間被戰火點燃!
日軍各部,如同出閘的猛獸,從四面八方,向著石牌要塞的外圍防線、支撐陣地。
發起了最瘋狂的、不計傷亡的猛攻!
原本,每天只有數個架次的日軍支援,現在完全拉滿,他們甚至不惜出動大量的航空兵部隊與國軍空軍纏鬥,也要讓為數不多的轟炸機低空支援前線的進攻。
八斗方,第五師陣地。
師長劉雲瀚正舉著望遠鏡,站在一處被炮火削去半邊的山脊上,親自督戰。
山下,第五師的官兵們,正與潮水般湧來的日軍,進行著最慘烈的白刃戰。
刺刀的寒光,大刀的血影,在狹窄的陣地上,交織成一幅血色的畫卷。
“頂住!”
“給老子頂住!”
劉雲瀚嘶吼著,嗓子早已沙啞。
他的軍裝,被硝煙燻得黢黑,臉上滿是乾涸的血跡和泥土。
就在此時,一發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流彈,帶著淒厲的尖嘯,“噗”的一聲,狠狠地鑽進了他的肩膀!
“師座!”
身邊的警衛發出一聲驚呼,連忙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我沒事,把老子的警衛連派上去支援,陣地一定不能丟!”
劉雲瀚咬著牙,推開警衛,還想再說甚麼,眼前卻是一黑,一頭栽倒在地。
而隨著第五師的防線被洞穿之後。
江防軍第139師孫定超所部也遭到了日軍的主力部隊夾擊。
對於突然出現在側背的敵人,他們並未太多的警惕之心,一時間被日軍擊潰,長陽、都鎮灣一線守軍部隊與日寇斥候展開交戰
……
第六戰區,代理司令長官司令部。
“甚麼?!劉雲瀚負傷了?!”
孫連仲猛地從座位上站起。
第五師,是外圍防禦的關鍵!
一旦崩潰,整個石牌要塞的側翼,將徹底暴露在日軍的兵鋒之下!
PS:此時側翼防線已經被日軍打穿,只不過六戰區並不知道這一點。
“總座!”參謀長郭懺快步上前,聲音急促:“第五師群龍無首,士氣已經受到了影響。”
孫連仲在地圖前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
片刻之後,他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急令!”他對著身旁的電報員,發出了指令,“讓政治部主任丘行湘接替指揮,火速趕赴八斗方前線,不惜一切代價,穩住陣腳!”
然而,命令雖然下達,一個更加嚴峻的問題,卻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總座,”郭懺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第五師,他們已經和第十八軍方面以及第32軍軍部失去了聯絡。”
“我們現在,只能透過戰區司令部的電臺,與他們進行單線聯絡”
第五師已經成為了事實上的孤軍。
所有的指揮、協同、支援,都將變得無比艱難。
整個戰局,正在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
“我們能聯絡上宋軍長嗎?”
“可以是可以,可是其主力還在澧縣防守,根本無力抽調兵力北上支援..”
正當孫連仲無兵可調之時。
六戰區長官司令部接著再度收到了最新戰報。
“報告,第十八師覃部來電匯報,目前日軍主力已經突破到了資丘、曹家畈一線,他們正在率部拼死阻擊,並且詢問為何有日軍這麼早就突入到他們的陣地前。”
孫連仲此時也是一頭霧水,好好的防線再度被日軍擊穿。
這其中定然有所貓膩。
想不明白的孫連仲直接將一封電報發往了鄂北的前敵指揮部。
他想要讓楚雲飛這位戰帥為他解惑.
楚雲飛接到電報的時候也不免有些無奈,將電報放到了一旁。
龐軍明和趙鵬程二人將電報接了過來。
一時間也是略顯無奈。
孫連仲的部署及時調整,各部隊的戰術打法也並無問題。
為甚麼這防線就像是泥捏的一般?
楚雲飛更是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在他記憶裡面,這場鄂西會戰雖然號稱殲滅日軍四萬人,可實際上日軍的傷亡只有兩千五百人。
鄂西會戰的各參戰部隊的傷亡人數則高達四萬,失蹤人數多達七千餘人。
可想而知。
參戰的各部隊主力究竟是個甚麼德行。
當然了,這所謂的失蹤裡面很多本身就是“空餉”,逃亡問題也確實存在。
對岸的“軍、軍史”資料之中也有明確的記載。
除此之外,在坊間謠傳的萬人白刃戰,石牌要塞保衛戰之中確實存在大規模白刃戰。
但並非是所謂的“萬人白刃戰”..
這一仗給日軍造成了約兩千左右的傷亡(中方戰史視角)
胡璉的指揮也沒有任何的問題,只是戰鬥力的差距導致敵我雙方的戰鬥進行的頗為“激烈”。
現如今的胡璉,承受著比那場“石牌保衛戰”更重的壓力。
這一切也要“歸功”於江防軍的這些可靠的友軍部隊。
物資匱乏狀態之下的主力作戰部隊尚且這個德行,更不用說六戰區的其他作戰部隊了。
以目前楚雲飛對於第十集團軍的迂迴預估,至少還需要六天以上的時間。
這六天的時間,第七十四軍、第七十九軍完全能夠部署到位。
而為甚麼要六天的時間,和王敬久儲存實力的心理有著極大的關聯。
他們本就損失慘重,在這場“反攻作戰”之中,他們自然不想要成為主角。
能“拖一天”,那就是一天。
反正石牌真丟了,責任也不可能怪到第十集團軍的頭上!
也正是這樣的卑劣心理,和各高階指揮官們不斷地互相扯後腿,才會讓鄂西會戰進行的如此難看。
戰況的發展也並未如同楚雲飛預想之中的那樣。
華南地區各部隊在此戰之中暴露出來的問題極多。
楚雲飛根據自己觀察出來的戰況,總結出了簡單的十點問題。
如下:
【一,缺乏固守精神,輕易放棄陣地。】
【二,缺乏協同作戰能力,不知互相增援。】
【三,中下級軍官不知如何利用地形減少傷亡,浪費兵力,且不能控制預備隊使用!】
【四,虛報傷亡,虛報作戰兵力,不能真正掌控部隊。】
【五,攻防轉換不知主動反擊,無法完成防守戰的既定任務,缺乏主觀作戰意識。】
【六,缺乏小規模精銳作戰部隊核心,不能達成因地制宜、克敵制勝之目標。】
【七,通訊聯絡問題極大,各指揮部之間電話線無法通暢!】
【八,下級軍官缺乏獨立作戰的精神與能力】
【九,高階將領不能切實負責,維持紀律】
【十,戰略層面缺乏主動性,日軍在此前作戰之中就曾主動開闢進攻石牌等地的橋頭堡,第六戰區不知主動進攻,默許其行為,導致作戰一開始就處於被動局面】
看起來有些避重就輕,但這些都是最基本的問題。
最大的根源還是不聽命令。
但這一點,楚雲飛沒辦法直接反饋。
畢竟,再怎麼樣他是華北聯合指揮部的指揮官。
而並非華南聯合指揮部的指揮官。
孫連仲妄圖依靠他指揮戰鬥,沒問題,建議可以給。
但這些部隊不能切實履行孫連仲的軍令。
楚雲飛有甚麼辦法。
他又不是娘希匹,還能把這些官兵全部軍法從事了不成?
退一步而言,如果真把這幫軍官全部槍斃了,這些部隊也就完全垮了。
本身就是勉強維持“部隊”的組織形式。
除了土木嫡系十八軍打的還算不錯之外,其餘部隊打的甚麼鬼東西。
這樣的“爛部隊”,送給他指揮。
楚雲飛都有些嫌棄。
所謂的中央軍旁系作戰部隊,表現的尚且不如孫連仲麾下的西北軍,甚至不如整理之後的滇軍第五集團軍。
這仗打完總結的時候,真不知道陳辭修這位戰區司令長官的臉究竟往哪裡放.
就這樣。
一封電報,很快從鄂北前敵指揮部發往了六戰區,發往了統帥部。
楚雲飛在電報末尾。
建議繼續執行此前擬定的作戰計劃,此時決戰時機並未抵達。
至於各部丟失陣地,應當自行奪回,不得指望戰區抽調兵力增援。
若無法奪回,貽誤戰機,當以軍法從事各高階指揮官.(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