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北。
第五戰區某處臨時設立的集結點。
與日軍主力部隊脫離接觸。
一路向北狂奔的第128師殘部,終於獲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精疲力竭計程車兵們,三三兩兩地倒在泥濘的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完全沒有了先前的精氣神。
簡陋的指揮部內,氣氛也同樣低迷。
師長王勁哉來回踱步,焦躁不安,緊鎖的雙眉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的心情,如同外面的陰霾天氣一般,壓抑得透不過氣。
來自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的一封電報,剛剛送達。
而電報上的內容,卻讓他如墜冰窟,久久不能平靜。
“經軍委會研究決定,為嘉獎第五戰區前期的英勇作戰,也為了進一步進行光復作戰,現任命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即日起擔任華北聯合指揮部副總司令,第五戰區司令長官由李品仙擔任,相關事宜,另行通知。”
短短几行字,卻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穿了王勁哉內心最後一道防線!
李長官要高升了!
原本已經看到一絲曙光的突圍計劃,瞬間又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要知道,他王勁哉之所以不顧一切,毅然放棄經營多年的老巢,帶著殘兵敗將,向北一路狂奔。
為的就是能夠投奔到這位桂系大佬麾下,尋求一個庇護之所。
如今,李長官卻突然被調走了。
這讓他頓時感到,自己彷彿是一艘在大海上飄泊的孤舟,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依靠。
他要去哪裡?
他又該依靠誰?
沒有搞清楚這些問題,那就如同無頭蒼蠅一般。
指揮部內,幾名同樣神情焦慮的心腹將領,圍了上來。
“師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長官怎麼突然被調走了,不是說好了,要去投奔他嗎?”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華北那邊真的安全嗎?”
“五戰區現如今真的可靠嗎?”
現在在生死攸關之際,這些考量已經成了難以迴避的問題。
一名與王勁哉關係最為親近的旅長曹陽暉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進言道:“師座,咱們不能再相信楚雲飛了!
那些中央軍都不是甚麼好東西!
現在看來,他們就是想借刀殺人,藉著咱們和日本人拼命,他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這封讓我們丟掉重武器,向北突圍的電報,恐怕就是他下的一個圈套!”
王勁哉挑了挑眉頭,詢問道:“怎麼講?”
“或許,他是和桂系那邊,達成了甚麼交易,估摸著他們正等著我們上趕著自投羅網!”
“有道理。”另一名旅長也跟著附和道:“師座,要我說,咱們根本就不該相信他們這套說辭。
還沒打日本人的時候,楚雲飛才多大的官?
能值得咱們如此信任。
這李長官一走,五戰區可就算是變天了。
為了咱們自身的老底子著想,還不如另想他法!”
恐懼,具有強大的傳染力。
在這人心惶惶的時刻,只需要一丁點的火星,便足以將所有負面的情緒點燃。
王勁哉聽著周圍將領們的議論,心中的疑慮,也如野草般瘋長。
一直以來,他都信奉著“槍桿子裡出權力”的真理。
如今自己手中掌握著上萬兵馬,只要運作得當,在哪裡都能擁有一席之地。
既然這北上之路,充滿了未知與兇險。
那為甚麼,不賭一把,自己幹呢?
往哪裡打,就成了一個問題,總不能原地打轉吧。
王勁哉下意識在地圖上梭巡,但每一個方向,都讓他感到進退維谷。
向東?
早在此前地方游擊隊周幹臣所部(親工武裝)和王勁哉對抗,被王部一個偷襲解決掉他的一個團,周幹臣被王勁哉槍斃,隊伍內三十多名黨員被活埋。
後來又屢次和新四軍李先念所部作戰。
李先念部曾被王勁哉以剿匪名義誘至漢川縣、天門縣。
當時的新四軍出動了豫鄂挺進縱隊出動第四團,協同向巖部下漢川縣國民自衛團共600多人,雖然突圍成功,但這600多人傷亡過半,元氣大傷,還戰死了幾個高階軍官。
不過此前雙方曾達成過互不侵犯協定,新四軍仍在滲透作戰,向巖將原漢川縣直區屬8箇中隊尚剩的300條人槍,交給新四軍以表示善意,惹惱了王勁哉,才會有這場大戰。
向東是不可能的,且不說日軍會不會對他們進行側擊,新四軍方面也不會放過這個打擊他們的好機會。
向西?
早在此前,在陳辭修的命令之下,江防軍郭懺也和王勁哉達成協議為其提供彈藥補給。
郭懺在沔陽,天門鹽利,潛江等縣設定補給區,提供給王勁哉武器,彈藥,衣服等。
不過沒有持續多久,隨著王勁哉大舉進攻非漢沔游擊區的鹽利縣,補給就停止了。
這還是1939年中的事情。
在此之前年初猛攻沔陽境內的金亦吾第一支隊周興部。
這個周興,就是川軍部隊。
攻擊仙桃鎮的金亦吾的黃潮第三支隊,黃潮是沔陽本地人,還是黃埔五期生。
黃埔出身,自然會受到常瑞元的照顧。
得知訊息的他相當憤怒,發電給王勁哉怒斥不應該攻擊友軍。
王勁哉回電說沒有打過金亦吾。
常瑞元氣憤的回電說:你明明打了,證據確鑿,怎麼說沒打!
據說王勁哉看到這份語氣強硬的電報後大怒,罵道:之所以說沒有打,是給你山城政府面子,現在你既然說我打了,我就打了!
然後王勁哉惡狠狠對電報員說,照著我說的,馬上給我發過去。
據說常瑞元看到這份電報也極惱火,有心想出動幾個師消滅王勁哉。
但因為第五戰區第九戰區此時非常吃緊,全力應付日寇尚且很勉強,無力再去和不相干的王勁哉作戰,也只得不了了之。
如果不是因為王勁哉還是個抗日武裝,誰都容不下他。
向南?
調轉槍口重新回到日本人的包圍圈之中和日本人作戰?
可現如今第十一軍已經調動了數萬的大軍,這個時候向南,只能是找死。
向東、向西,向南都走不成。
那就只剩下了兩條路。
向正北,按照既定的路線繼續突襲,將命運寄託在山城政府的同情上。
亦或者是向東北方向,進入大別山區開闢屬於自己的地盤。
眾人沉默著將自己的目光看向了主位上的王老虎,似乎等待著他做出決定。
對於眾人而言,這位師長的存在不僅僅代表著他們的長官,更像是他們的主子。
王勁哉的每一個決定都與他們的切身利益息息相關。
現如今。
他們早就已經捆綁在了一起了,成為了真正的利益共同體。
即便是想要帶著隊伍脫離王勁哉,也沒有合適的地方給他們去。
就在此時,一名神色匆忙的通訊參謀進入其中。
“各位長官,緊急電報。”
接過電報之後掃了幾眼內容的王勁哉突然破口大罵:“媽的,這楚雲飛也太不是東西了!”
那名通訊參謀被王勁哉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一哆嗦,差點沒站穩。指揮部內,所有將領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份電報上。
王勁哉沒有隱瞞,直接將那份電報,狠狠地摔在了地圖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氣得不輕。
離他最近的旅長曹陽暉,連忙上前拿起電報,念出了聲。 電報,依舊來自華北聯合指揮部,不用想也知道電報是以誰的名義發的。
內容看似是安撫,實則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王師長勁哉兄:現令你部,不必在原地停留,須立即率部繼續北上,向南陽盆地撤退集結。
抵達後,我聯合指揮部將即刻為你部補充此次突圍所丟失之全部重灌備,並承諾,將以‘乙種作戰部隊’之標準編制,對貴部進行全面的整理整訓,所有糧餉軍械,均由華北方面一力承擔.”
電報唸完,指揮部內,先是一陣短暫的死寂。
隨即爆發出了一片更加激烈的騷動!
“補充裝備?整編?”
曹陽暉第一個冷笑出聲,將那份電報重重地拍回桌上:“說得比唱得還好聽!這是拿我們當三歲小孩哄呢!”
“沒錯!”
另一名指揮官也憤憤不平地說道,“甚麼乙種部隊編制!”
“一旦接受整編,我們128師還是我們自己的部隊嗎?”
“他之前整理其他地方軍部隊可是全面安插黃埔和山西軍官學院畢業的學員,到時候派幾個參謀、派幾個指揮官,用不了三個月,這支部隊姓甚麼都不知道了!”
“想想曾萬鍾、再想想龐炳勳,還有十五軍的武庭麟,六十八軍的劉汝明。”
“這些可都是前車之鑑啊師座!”
“這是要把我們的魂抽走,把我們的骨頭拆了,再換上他們華北的人!”
“師座,這絕對不能答應!”
將領們的鼓譟,如同火上澆油。
讓王勁哉本就怒不可遏的心情,徹底燃燒了起來。
他王勁哉是誰,是在江漢平原說一不二的“王老虎”!
是連常瑞元都敢頂撞的西北悍將!
現在卻要讓他像個乞丐一樣,去接受華北聯合指揮部的“嗟來之食”,還要被當成雜牌一樣,進行所謂的“乙種部隊建制整理整訓”?
他在鄂中當了幾年的土皇帝,可放不下自己手上的權力。
龐炳勳、曾萬鍾等人的功成身退,在他看來完完全全是對他的侮辱!
士可殺,不可辱!
想到這裡,王勁哉猛地一拍桌子,那雙環眼中迸發出兇狠的光芒!
“傳我命令!”
他對著身旁的電報員,發出了決絕的指令,“給統帥部發電!”
眾人都是一驚,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就說。”
王勁哉的聲音,斬釘截鐵,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悲壯:“我第128師,雖遭重創,但全體將士抗戰報國之心,至死不渝!
為牽制當面之敵,為策應華中友軍作戰,我部決心,放棄北上休整之機會,向東對盤踞在大別山區南部的日寇,發起攻擊,此戰不成功,便成仁!”
這封電報,寫得大義凜然,慷慨激昂!
然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其中的真正含義。
其實就是要跑路,只不過打著主動進攻的名義,在向山城方面遞交一份“投名狀”!
他王勁哉,不準備去華北了!
他要向東,打算留在第五戰區,在桂系的地盤上,打他自己的“遊擊”!
至於李品仙能不能容他,那是他李品仙的事情。
事實上,山城方面也樂意看到雜牌軍之間的狗咬狗,搶地盤。
“師座英明!”
“對!咱們自己幹!不受那份鳥氣!”
指揮部內,瞬間響起了一片擁護之聲。
王勁哉看著眾人那激動的神情,心中稍定。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另外,將這份電報,抄送一份副本,交由華北聯合指揮部。”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愣。
隨即,都露出了會意的笑容。
他們都明白了王勁哉的用意。
他雖然狂,但還沒傻到,敢公開與華北聯合指揮部撕破臉皮的地步。
第六戰區第九戰區雖然調不出人手來將他們打擊殲滅。
但華北聯合指揮部可是有這樣的餘力。
一旦將他們惹急眼了,可比日本人要難對付多了。
這份抄送的電報,既是告知,也是一種姿態。
我王勁哉,不是不服從華北聯合指揮部的命令。
而是為了“黨國大義”,為了“抗戰全域性”,主動選擇了去啃更硬的骨頭!
你們總不能攔著我們,不讓我去打鬼子吧?
既然土皇帝,已經是當不成了,現如今變成喪家之犬,也要接受事實。
那就自然要找個新的地方重新來過,東山再起。
只要新上任的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品仙,能看在同為“雜牌”的情分上,或是看在他這塊“抗日招牌”還有利用價值的份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他在大別山的縫隙裡,尋得一塊喘息之地,那就足夠了。
若是不容,王勁哉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也無妨!
他桂系的主力,現在正被日軍拖在南線,自顧不暇。
剩下的那些二線部隊,還真不一定是他王勁哉這支百戰殘兵的對手!
兔子急了,也還咬人呢!
他“王老虎”的威名,可不是吹出來的,而是一刀一槍,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
打定了主意,王勁哉心中的惶恐與不安,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將命運重新攥回自己手中的、豪邁的掌控感:“弟兄們,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只要渡過這段難熬的日子,咱們一定能夠東山再起!”
王勁哉大手一揮,指向了地圖:“傳令下去,全軍轉向東北,連夜前進,沿途行動一定要謹慎,即便是需要糧食,也要花錢買,決不能搶,萬不能走漏訊息!”
眾人領命就要離開。
這個時候,王勁哉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一般:“對了,開會這麼長時間,老子的參謀長呢?”
“對啊,德興兄人怎麼不見了..”
“師座,您之前沒給他派甚麼任務嗎?”
王勁哉也是察覺到了情況不對,李德興很有可能已經“走”了。
但在這個時候,穩住軍心才是當前最為重要的事情。
他清了清嗓子,解釋道:“剛想起來,之前派他去聯絡上峰準備接收裝備的事情了,天成!”
“有!”
吳天成是王勁哉的侍衛長,自然也是要參會的。
王勁哉接著吩咐道:“你帶人在原地等候,並且負責殿後事宜”
“是!”
——
視角切換至臨時指揮部。
楚雲飛放下了手上的電報。
發電報的是戰地黨政委員會,在聽聞王勁哉所部將要轉隸屬於華北聯合指揮部戰鬥序列之後。
更是將多年所見所聞均一股腦的告知了楚雲飛。
“128師王勁哉部及在戰地搶劫及遍設關卡,所到之處甚於洪水猛獸.”
這樣的評價已經算得上比較客氣的了。
毫不客氣的說,王勁哉在鄂中的時候就是軍閥作風和習氣,動輒無理由殺人,亦或者是隨便安插個名義就殺人。
和武庭麟是一路貨色。
趙鵬程見狀也是出聲建議道:“鈞座,既然已經給過他機會,他決心脫離隊伍,咱們是不是要提前做好準備?”
“王勁哉能去哪裡?”
“這”趙鵬程沉默了片刻後:“如果進入桂系控制區的話,很有可能會投靠李長官他們,不過我猜測李長官不太可能會容留他們,畢竟王勁哉所部的作風和他們差不了多少,一山不容二虎,何況王勁哉也不可能真的服從李長官的命令.”
“不錯,所以他們之間勢必會爆發新一輪的衝突”
見楚雲飛陷入深思,趙鵬程接著又問:“鈞座,您打算介入調停嗎?”
楚雲飛嘆了口氣,緩緩搖頭:“統帥部給過他們機會,我們也給過他機會。”
“既然自己自己都不珍惜的話,那我們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要知道十一軍是日軍在中國派遣軍序列之中戰鬥力最為強大的一支野戰軍,我也需要全身心的投入到接下來的作戰之中”(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