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聯合指揮部，作戰室內。
凝重的氣氛，如同鉛塊般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與前幾日慶祝察哈爾大捷時的輕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啪！”
楚雲飛鐵青著臉，將一份剛剛譯出的電報，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清脆的響聲，讓在場的林蔚和張大雲都心頭一跳。
一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吼，從楚雲飛的牙縫裡擠了出來：“真不知道白長官在擬定作戰計劃的時候有沒有認真思考過。”
他很少如此失態，更不會在林蔚面前如此表現對桂系的厭惡。
那份電報，是以侍從室一處的名義發來的，但字裡行間滿是試探的口吻。
電報詳細闡述了白健生在統帥部軍事會議上，提出的那個“宏偉”的作戰計劃。
集結華北主力，沿平漢、津浦、隴海三條鐵路大動脈，與岡村寧次的重兵集團，展開一場決定國運的戰略大決戰！
楚雲飛看完的第一時間，肺都要氣炸了！
白健生他想幹甚麼？
印象之中白健生雖然對日指揮作戰毫無勝績，但內戰方面總歸還是有點東西。
不管是國民革命戰爭時期，軍閥混戰時期、解放戰爭時期都有亮眼表現。
現如今怎地給出如此愚蠢的建議！
他這是嫌作戰部隊死的人還不夠多嗎？
嫌華北好不容易攢下的這點家底太厚實，要白白消耗在無限制的攻堅戰上面嗎？
哪有他孃的這麼給建議的！
楚雲飛越想越氣，接著再度出聲怒罵一句：“禍國殃民！”
林蔚上前一步，拿起那份電報，迅速瀏覽了一遍，臉色也瞬間變得無比凝重，“這這.”
“白總長的建議過於樂觀了，現如今的日軍主力仍在，他們的防線依舊堅固無比，何況這麼長的時間經營，已經初步形成了防禦體系，一旦我們發起進攻，就會牽一髮動全身，想要決戰，豈會那麼容易？”
張大雲在一旁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戳破了那層窗戶紙，“鈞座，參座，白長官這分明就是要把我們華北幾十萬弟兄，架在火上烤！”
“這不就是典型的紙上談兵嗎？”
“僅僅從大戰略以及作戰兵力的角度上考慮，避而不談我軍的弱勢點，全然不顧我們重武器數量不足的窘境。”
他指著地圖上那條被岡村寧次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的防線：“岡村寧次現在巴不得我們去跟他打這種硬碰硬的攻堅戰！”
“就說經京畿、保定地區。”
“他十幾萬主力，背靠平津堅城，依託鐵路、海運隨時可以補給，完完全全的以逸待勞。”
“想要佔據優勢，最起碼要調動兩個集團軍的精銳主力部隊。”
“而一旦我們真的集結主力北上，豫西、晉南都會變得空虛無比。”
“那些尚未整理和現代化建設的作戰部隊又怎麼會是日軍甲種師團的對手？”
“一旦展現崩潰，日軍甚至可以派遣孤軍插入我軍腹地，截斷正太、平漢鐵路線，屆時我華北炮群的炮彈供應不上，這仗又要打成他孃的爛仗。”
張大雲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他白長官嘴皮子一碰，就要我們拿命去填。”
“打贏了，是他運籌帷幄，戰略計劃擬定的好。”
“打輸了，就是我們指揮不力，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楚雲飛擺了擺手，示意張大雲冷靜。
一開始說的都沒問題。
說到後面，是個人都能夠聽出來張大雲完完全全的在指桑罵槐.
他想要說的不是白健生，是常瑞元..
楚雲飛也知道張大雲說的句句都是大實話。
但這背後更深層次的政治算計才是最讓他感到心寒的。
林蔚聞言，也是一聲長嘆。
他如何看不出，這份電報，名為“問詢”，實為“施壓”。
常瑞元這是在用白健生的“陽謀”，來試探楚雲飛的態度。
你不是能打嗎？
好，現在全國人民都在看著，統帥部的將軍們也一致認為，是時候發動總攻了。
你打，還是不打？
打，正中岡村寧次的下懷，必然是一場血流成河的慘勝，甚至可能是慘敗，華北國軍元氣大傷，正好遂了某些人的心意。
不打，那就是畏敵避戰，辜負了黨國和領袖的期望，正好給你扣上一頂“擁兵自重”的大帽子。
楚雲飛冷笑了一聲：“好一個‘小諸葛’，真是算無遺策啊。”
“大雲，去給統帥部回個電報，表示需要進一步的研究。”
“是！”
張大雲轉身離開。
楚雲飛沉默了片刻，隨即對趙鵬程下令：“鵬程，去通知下去，五天之後，在華北聯合指揮部召開擴大陸軍軍事作戰會議，各主要作戰部隊的指揮官都需要參加，不得請假，哪怕是生病也要躺在床上抬到長治來。”
“是!”
趙鵬程轉身離開，林蔚急忙出聲勸道：“三思啊，您這樣豈不是激化了與統帥部的矛盾..”
楚雲飛無所謂的擺了擺手：“蔚文兄多慮了，我只是要聽一聽，這些在一線拼命的黨國干城對白總長的這個‘高見’，有甚麼看法！”
林蔚嘆了口氣，他和楚雲飛一樣，壓根不知道山城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陳辭修也沒有提前通知他，這讓他一點準備都沒有。
楚雲飛既不抗命，也不執行，只是表示要研究研究。
沒毛病啊，這麼多人的大決戰，總歸是要做足準備吧。
那做準備的時候把所有指揮官召集到一起，研究一下怎麼打這一仗也沒問題吧？
也沒毛病啊。
可等這幫人聚在一起再看白健生的決戰計劃之時。
這些將領們哪怕此前有過齟齬，有過互相扯後腿的情況，在面對山城的壓力之時，也會被動的擰成一股繩子。
這股力量甚至會主動的替華北聯合指揮部衝鋒陷陣。
畢竟。
在華北的國軍指揮官們只要稍微具備一些軍事常識，就清楚一點：以目前己方軍力與敵方防線情況綜合來看，主動進攻就是在送死！
……
轉眼間，又是三天左右的時間過去了。
就在華北各路將星，紛紛起程，向著長治集結之際。
一支由聯合指揮部派出的參謀團隊，也風塵僕僕地，從豫西剿匪前線，返回了總部。
帶隊的是作戰科的一名資深上校參謀，名叫秦默。
秦默將一份厚厚的考察報告，恭敬地呈遞給楚雲飛，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神中，卻充滿了興奮。
“剿匪作戰，進行的非常順利！”他彙報道：“李雲龍的東征縱隊，和趙總司令的機動兵團，配合默契。
一個負責正面強攻，打那些盤踞山頭的硬骨頭。
一個負責穿插分割，清剿那些流竄的散匪。
再加上川軍兄弟在外圍協助清鄉，整個豫西的匪患，基本上已經被肅清了七七八八。”
“目前，各項工作，都在穩步推行之中。”
“清丈田畝、建立基層農會，分配土地的過程雖然遇到了一些阻力，但在我軍的強大武力威懾下，那些地主劣紳，也不敢再有甚麼大的動作。”
楚雲飛滿意地點了點頭，翻看著手中的報告。
報告寫得很詳細，從軍事進展到民政改革，圖文並茂，資料詳實，甚至還附上了幾張繳獲的、土匪與地方士紳勾結的信件照片。
然而，就在報告的最後，秦默卻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神色。
“不過，趙總司令那邊，也有一些想法。” “說。”
楚雲飛抬起頭，目光銳利。
秦默遲疑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趙總司令認為，豫西民情複雜，匪患雖然暫時被壓制，但並未根除。
那些被打散的土匪，很多都化整為零，潛伏了下來。
一旦我大軍撤離，他們隨時可能死灰復燃。
而且此次作戰，八路軍不少軍政幹部出力很大，和地方”
楚雲飛點頭表示他清楚，無需繼續下去。
“因此，趙長官建議.”秦默清了清嗓子：“為了豫西的長治久安，為了鞏固我們來之不易的改革成果，聯合指揮部，應當考慮在豫西，長期駐紮一支具備強大機動能力的部隊，以隨時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
楚雲飛聽到這裡，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瞭然的笑意。
他將那份報告，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趙承綬這隻老狐狸，算盤打得可真是精明啊。
他當然知道察哈爾的戰況。
他也知道，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是騎兵縱橫馳騁的天然戰場。
但趙承綬更知道，察哈爾地區，除了戰略位置，本身並沒有太大的經濟和人口價值。
讓他帶著自己辛辛苦苦拉扯起來的老家底，去和日本人，在那天寒地凍的鬼地方拼命，他是一百個不願意。
留在豫西，就不一樣了。
這裡地處中原腹地，是天下糧倉，人口稠密，物產豐饒。
守著這麼一塊寶地，有糧有兵，進可攻，退可守，豈不比去那鳥不拉屎的草原上喝西北風強得多？
更重要的是，他的理由，還偏偏就那麼的充分，那麼的“大義凜然”。
豫西民情複雜，需要維穩。
這件事情，楚雲飛比誰都清楚。
趙承綬的這個建議，完全是從地方穩定的角度出發，完全是為了保住楚雲飛最看重的“改革成果”。
這簡直就是精準地，掐在了楚雲飛的死穴上。
讓你明知道他有私心，卻又找不到任何理由來反駁。
一旁的林蔚和張大雲，對視了一眼，也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楚雲飛的心裡，卻並沒有太多的反感。
水至清則無魚。
只要趙承綬能把事情辦好，能守住豫西這塊來之不易的根據地，給他一點甜頭，讓他實現一點個人的“小抱負”，又何妨？
這天下，本就是一場利益的交換。
關鍵在於，這交換是否對大局有利。
楚雲飛沉吟了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他拿起筆，在那份報告的末尾，批覆道：“趙總司令深謀遠慮，所言甚是，關於豫西駐軍一事，待軍事會議結束後，再行詳議。”
話音一落。
一名通訊參謀快步走上前來：“鈞座，剛收到一條好訊息。”
“哦？”楚雲飛眉頭一條，轉身詢問道：“甚麼好訊息如此激動？”
“第五戰區第二十一集團軍第四十八軍第138師的高炮部隊擊落了日軍運輸機，從殘骸上依稀可以辨認出其中不少的鬼子是將官，統帥部從第三方獲取到了相應的情報，這飛機上面有第十一軍司令官冢田攻，以及日本陸軍高階作戰參謀藤原武。”
“新上任的第十一軍司令官是誰？”
“好像是一個叫橫山勇的”
林蔚分析道：“據我所知，此前日軍第十一軍因為第三次長沙會戰的慘敗而士氣低落。
冢田攻上任不足半年。
日軍現如今尚未扭轉十一軍頹勢就新換了一個指揮官上來。
恐怕，華南地區的日軍短時間內不會有甚麼太大的動作了。”
楚雲飛摸了摸下巴。
橫山勇這人，他熟讀戰史，自然是清楚的。
一號作戰計劃就是橫山勇指揮的長衡會戰，至於剛擔任第十一軍司令官的時候，好像也指揮了一個贛西會戰。
但穿越過來的時間太久了，他一時半會也想不起來這仗到底是怎麼打的。
何況現如今日本國力凋敝，還能不能有餘力在華南發起進攻，還是兩碼事。
對於橫山勇的到任楚雲飛雖然有顧慮，但也並未因此提醒山城方面做好準備。
通訊參謀小劉笑著接話道：“這麼說來，咱們可以過一個舒坦點的春節了。”
春節？
春節！
就是這個時間點，橫山勇的第一次作戰就是趁著正當中國軍隊歡度春節，戒備鬆弛的時候發動的進攻！
具體打的是哪裡來著？
楚雲飛皺著眉頭邁步走向了巨幅的戰略態勢地圖。
思索良久之後，這才出聲詢問起了林蔚：“蔚文兄，如果你是日本派遣軍指揮官，你此時此刻最想要解決的問題是甚麼？”
林蔚沉默了片刻，思索著楚雲飛的問題。
石油？
其他礦產資源？還是.糧食？
對於日本陸軍而言，現如今對峙態勢的他們，基本上都是防禦任務。
沒有石油、礦產資源這仗都還能堅持下去。
糧食要是沒有的話這仗就打不下去。
“糧食問題是目前困惑日本方面最嚴重的問題，其次就是石油問題，但石油問題不可能在遠東戰場上得到解決，他們在國內戰場上發動進攻只能有一個驅動力，那就是掠奪糧產地。”
“太湖方向駐守的是哪一支部隊？”
“王勁哉所部的第一百二十八師，現隸屬於第六戰區指揮”
楚雲飛深深的看了一眼林蔚，提醒道：“橫山勇極有有可能會對佔據江漢平原沃野的王部發起進攻。”
“一是剛剛上任不久，為了豎立作戰信心，他也需要有所行動，王勁哉所部戰鬥力不強，且此前擊敗過他們的進攻，這是個合適的對手。”
“二來是為了江漢平原的萬畝水田，也是為了打通相應的航道。”
長江和漢水之間的三角地帶，一望千里、平坦肥沃，水網密佈，大道多是堤壩。
在日軍佔領宜昌之後，這一地區因為國軍部隊的駐紮，日軍運輸受阻。
在宜昌附近掠奪資源有限，無法持續供應作戰。
消滅駐紮在這些地區的作戰部隊，不僅僅能夠獲取大量的糧食資源，還能夠打通長江航道。
“此地不僅僅有第一百一十八師駐防，還有第八軍之榮譽第一師駐防，且六戰區在各堤壩匯合點及交通樞紐構築了大量碉堡，日軍想要攻克應當沒有那麼容易吧？”
林蔚有些不解，因為日軍第十一軍的戰略方向始終是長沙方向.
不過楚雲飛對於戰局的判斷殊為敏銳。
既然已經開口提醒，他自然需要發上一封電報，提醒現如今兼任第六戰區司令官的陳辭修做好相關的防禦準備工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