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黃山官邸。
一份由盟軍東南亞戰區聯合指揮部發來的加急電報,被竺培基放在了常瑞元的桌子之上。
電報的來自仰光遠征軍總指揮部。
其措辭之激烈,幾乎等同於一封措辭嚴厲的申斥。
字裡行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質問與忿怒。
這位美國將軍,正以一種近乎指責的口吻,要求山城方面,立即就邊境衝突事件,給出一個“合理解釋”。
侍從主任竺培基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常瑞元緩緩將那份薄薄的電文放在了桌上,那張總是佈滿憂思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
史迪威的暴怒,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緊隨其後送達的第二份情報,卻讓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深沉的弧度。
杜聿明彙報,史迪威在向山城興師問罪的同時,也以同樣的雷霆之怒,向英軍前線總指揮官亞歷山大,發去了一封措辭更加嚴厲的電報。
他怒斥亞歷山大,完全不顧盟軍聯合作戰的大局,在未有絲毫請示的情況下,擅自對中國軍隊進行抵近偵察與挑釁,最終釀成了無可挽回的嚴重後果!
一視同仁。
這四個字,在常瑞元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瞬間就洞穿了史迪威那暴怒表象之下,所隱藏的真正焦慮。
這場國軍與英軍的衝突。
表面上看,是兩個盟友之間的內訌。
但實際上,損失最大的,不是傷亡極大的英國人,也不是和英國人走向對立面的民國。
恰恰是史迪威自己!
他作為名義上的盟軍參謀總長,最重要的職責,就是協調各方,聯合作戰。
如今,還沒等他這個“總參謀長”開口,就已經人頭打出了狗腦子!
這不僅僅是打亞歷山大的臉。
更是狠狠一巴掌,抽在了他史迪威的臉上!
一旦這件事情不能儘快平息。
華盛頓方面,必然會嚴重懷疑他協調各方的能力!
常瑞元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置於腹前。
他的思緒,已經從這場邊境衝突本身,飄向了更為廣闊的國際政治棋局。
他非常清楚,如今的國民政府,早已和美國人,深度繫結在了一起。
無論是鉅額的經濟援助,還是源源不斷的軍事物資,都讓中國,成為了美國在亞洲大陸上,最重要、也最離不開的盟友。
而英國人呢?
常瑞元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對於志在建立戰後新秩序的美國而言,那個“日不落的雄獅”,早已是日薄西山。美國人,甚至樂於看到,中國這股新興的力量,去不斷地衝擊、乃至肢解英國那腐朽的殖民地體系。
畢竟,一個強大的老牌工業帝國,永遠是潛在的競爭對手。
而一個剛剛向工業國穩步發展、在未來數十年內都需要依賴美國支援的農業國,才是最理想、最聽話的合作伙伴。
雙方的實力和國際影響力,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想通了這一層,常瑞元的心,徹底定了下來。
史迪威的憤怒,不再是壓力,反而成了一種可以利用的……籌碼。
他拿起電話,接通了軍令部。
“立即草擬一份覆電,給史迪威將軍。”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充滿了作為一國領袖的從容與“委屈”。
“我們的態度很簡單。”
“第一,對於此次邊境衝突的發生,我們深表遺憾。但,我們必須強調,此次事件,完全是由英印方面,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理挑釁所引發。”
“第二,我定南軍將士,在國土與尊嚴受到嚴重侵犯之時,被迫還擊,此乃任何主權國家軍隊之天職,無可指摘。”
“第三。”
常瑞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但,我們,始終顧全盟軍聯合作戰之大局,我們願意接受美方的公正調停,並保留進一步追究英方責任的權力。”
華北,聯合指揮部。
當常瑞元那封只有一個“知道了”的簡短電報,擺在楚雲飛面前時,他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便將其隨手放在了一旁。
意料之中。
這是典型的蔣氏風格。
不表態,不擔責,將所有的皮球,都踢給下面的人。
“總顧問。”趙鵬程在一旁說道:“委座這是讓我們自己看著辦?”
“他不是讓我們看著辦。”
楚雲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是讓我,去替他唱這個黑臉,現在的山城無法承擔局勢升溫的惡果,也擔心進一步的得罪美國人。”
“不過邱長官這次辦的事情實在是太糙了,完全可以等美國人反應之後再動手,這樣至少美國人挑不出來咱們的毛病。”
“史迪威一旦表態,亞歷山大很有可能就會慫了,邱清泉的決策也沒有錯,以英印軍的戰鬥力對我方構不成甚麼威脅。”
“不要忘了,在他只是個師長的時候,日軍常設師團麾下的精銳旅團他都敢硬撼。”
“更不用說他現在是定南軍第一軍團的軍團長,名義上將會指揮四個師、兩個軍的作戰部隊,瞧不上這群戰鬥力連三流都算不上的印度佬也是能夠理解的。”
他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電報紙,筆尖在紙上,行雲流水。
“以我的名義,直接發給史迪威將軍。”
與常瑞元那封充滿了政治辭令的“官方覆電”截然不同。
楚雲飛的這封電報,更像是一封興師問罪的“檄文”,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憤怒與強硬!
“尊敬的史迪威參謀長閣下。”
“關於印緬邊境之武裝衝突,我方深感震驚與憤慨!”
“據我前線將士彙報,此次事件,乃英印方面屢次三番尋釁滋事,甚至公然侮辱我軍哨兵在先!”
“此種行徑,已嚴重突破盟友之間應有之底線!”
“我定南軍將士,為捍衛路權與軍人尊嚴,被迫還擊,情有可原,理所當然!若連國土被侵犯,袍澤被羞辱都無動於衷,那還算甚麼軍人!”
“反觀英方,其行徑不僅是對我中國軍人之蔑視,更是對三方為共同抗擊法西斯而締結之盟約的公然破壞!是在親手摧毀國家之間的盟友關係!”
楚雲飛寫到此處,筆鋒一轉,變得更加銳利,直指問題的核心!
“將軍閣下,我必須提醒您!我遠征軍乃是由中美雙方共同援建、共同指揮之特殊屬性部隊!
其未來的使命,是與貴國海軍陸戰隊、貴國陸軍一同在太平洋的島嶼上並肩作戰,流血犧牲!”
“可現在,我們這些即將為盟軍共同事業獻身的戰士,在後方卻連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
“英國人的這種做法,讓我們計程車兵,完全感受不到一絲一毫,來自所謂‘盟友’的尊重!”
“此事,若不嚴懲,我方無法向我數十萬即將遠征的將士交代!”
“亦無法保證,在未來的聯合作戰中,他們還能否對英方,抱有最基本的信任!”
一封電報,寫得是酣暢淋漓,擲地有聲!
趙鵬程在一旁看著,只感到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這才是他們該有的態度!
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寸土不讓!
“發出去。”
楚雲飛放下筆,將那封墨跡未乾的電報,遞給了趙鵬程。
……
山城,盟軍東南亞戰區聯合指揮部。
史迪威的辦公室,已經快要變成一個真正的火藥桶了。
常瑞元的“太極拳”,楚雲飛的“最後通牒”,如同兩記拳頭,一軟一硬,打得他頭昏腦漲。
而就在此時,來自英軍總指揮官亞歷山大的電報,則像一勺滾油,被直接澆進了這個火藥桶裡!
“將軍,亞歷山大爵士的回電。”
副官布拉德利准將,將一份譯好的電文,放在了史迪威的面前。
臉上,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古怪表情。 史迪威抓起電報,只看了一眼,便氣得差點把雪茄給咬斷了!
亞歷山大的電報,措辭同樣嚴肅,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傲慢。
通篇,沒有一個字,提及他們是如何挑釁的。
反而大談特談“大英帝國的尊嚴”,以及“帝國軍人不可侵犯的榮譽”!
他強烈譴責中國軍隊“野蠻”且“不對等”的炮火反擊。
並要求史迪威,必須勒令中國人,立即停火、道歉,並嚴懲肇事者!
史迪威將那張薄薄的電紙,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尊嚴?榮譽?”
他指著那份電報,對著布拉德利,發出了難以置信的質問:“布拉德利,你來告訴我,這群英國人的榮譽感,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史迪威在辦公室內,如同困獸般來回踱步,嘴裡是毫不留情的辛辣諷刺:“是在敦刻爾克,拋下幾十萬法國人,自己逃回英倫三島的時候嗎?”
“還是在北非戰場上,被隆美爾打得滿地找牙,次次都需要我們美國人去給他們擦屁股的時候?”
他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布拉德利,聲音裡,充滿了鄙夷:“亦或者,是在這片滇緬戰場上,把中國好不容易訓練出來的遠征軍,當成炮灰,坑得他們傷亡慘重的時候?”
布拉德利聳了聳肩,臉上,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對英國人的表現,同樣不敢恭維。
信任這樣的戰友總歸是要付出一定的代價的。
史迪威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只感到一陣陣的心力交瘁。
一邊,是桀驁不馴、戰鬥力爆表,但卻需要哄著的中國瘋子邱清泉。
另一邊,是傲慢自大、戰鬥力堪憂,卻總愛擺譜的英國紳士。
其背後所代表的國家,對於未來美國的戰略之中承擔著不同的角色。
史迪威不得不慎重再三的處理這件事情。
正如楚雲飛所言,遠征軍的利益和美國高度繫結。
反觀英印,僅從當前的戰略角度考量,完全就是路邊一條,即便是有從中東反攻的需求,那也是之後,和史迪威沒甚麼直接關係。
從根本利益考量,史迪威也勢必會拉偏架。
至於英國人想要重新索取西南門戶緬甸,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山城政府壓根就和英國佬討論這件事情。
態度頗為明顯,想要就自己打。
山城政府表示奉陪到底。
就算在反法西斯陣營盟友的約束之下。
邱清泉做了甚麼出格的事情,頂天了也就是革職處理。
史迪威又沒有資格處理中國軍人,指望常瑞元處理自己沒有通共的得意門生,那還真是有點困難。
想要對付常瑞元,史迪威只能夠透過輿論造勢、影響美國對民國的既定國策。
換句話說,只要常瑞元腦袋不抽,就不會做這件事。
第一,這個時期的常瑞元基本接近獨裁統治的階段,國內輿論都不在乎的人,還指望國外輿論會讓他妥協嗎?
這自然是不可能的。
正如張發奎在回憶錄之中所言,軍人成了省主席往往就成了獨裁者,我之所以不願意成為省主席就是因為知曉自己一定會成為獨裁者。
這其實不僅僅說的是他自己,也說的常瑞元,就是因為張發奎對常瑞元過於瞭解,知曉常瑞元不會善待自己,所以他才沒有去臺灣。
話說回來。
史迪威正在權衡改動自己的處理方案。
還沒等華盛頓方面批准。
副官布拉德利將一份新的電文放在桌上,語氣中充滿了疲憊:“將軍,倫敦方面也來了電報,詢問事件進展。”
史迪威沒有去看那份電文,他猛地站起身,將手中那根早已熄滅的雪茄,狠狠地按進菸灰缸裡,彷彿在捻滅一個令人厭惡的臭蟲。
“夠了!”
他低吼一聲,那雙總是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近乎冰冷的目光。
“他們都想把這裡變成一個該死的馬戲團?”
“都想把我當成那個負責給他們擦屁股的小丑?”
史迪威走到巨大的戰區地圖前,目光在印緬邊境那片小小的、已經染上紅色的區域,與廣闊的太平洋之間來回掃視。
“布拉德利,現在,由我來制定規則。”
他的聲音,不再是單純的咆哮,而是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
他轉過身,對著自己的副官,下達了一連串迅如閃電的命令!
“第一!以我中緬印戰區總司令、遠東戰區總參謀長的雙重名義,立即向中國定南軍第一軍團、英印軍東線司令部,下達停火命令!”
布拉德利迅速拿起筆,在記事本上飛速記錄。
“命令雙方,自接到命令起一小時內,必須脫離接觸,並各自向後撤退十公里!將中間地帶,劃設為‘非軍事緩衝區’!”
“同時,立即從後方,給我調派一個滿編的美國步兵團,急行軍趕赴該區域!”
“我要讓我們的星條旗,插在這兩個不知所謂的盟友中間!”
“是,將軍!”
“在命令的最後,附上這條威脅性條款,用最醒目的重複方式提醒他們。”
“若任何一方,膽敢違反命令,繼續交火。
美軍,將立即停止向其所屬戰區,運輸一切武器裝備和後勤補給!
並提請華盛頓,重新評估與該方的盟軍合作框架!”
布拉德利記錄的手,微微一頓。
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殺手鐧!
這一招,對裝備了大量美械、依賴美援彈藥補充的定南軍,和後勤補給線幾乎完全仰仗美國的英印軍而言,都具備著一擊斃命的殺傷力!
“第二!”
史迪威沒有停頓,繼續下令:“立即起草一份正式通報,發往各盟軍總司令部!”
他走到桌前,拿起楚雲飛那份電報,用手指在上面重重一點:“把楚雲飛的這幾句話,給我原封不動地引用進去!”
‘英軍屢次挑釁、公然侮辱中國軍人’
“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這場衝突,到底是誰先挑起來的!”
“在通報中,重點強調亞歷山大‘擅自行動,嚴重破壞盟軍戰略協同’的惡劣行徑!並以我的名義,正式要求倫敦方面,對其進行追責!”
布拉德利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是公開甩鍋英國,並且旗幟鮮明地,滿足了中方的“尊嚴訴求”!
“第三!”史迪威的目光,變得愈發深邃:“成立‘印緬邊境聯合調查組’。以我的名義,正式邀請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衛立煌將軍,作為中方代表加入。”
“並向中方承諾:調查組的最終結論,將直接影響美國,對英印軍下一階段的物資分配額度!並且,中方,享有對非軍事緩衝區一切規則的修訂建議權!”
布拉德利徹底明白了。
將軍這是用中方這把刀,去狠狠地壓制英國人的囂張氣焰!
甚至只是以強制力壓制矛盾,並不解決矛盾。
等到往後矛盾再次爆發之時,勢必會比這一次更加嚴重。
而那時候,想必反法西斯戰爭已然取得勝利。
英國和民國之間的戰爭,和他史迪威並沒有直接關係,甚至樂意看到這一點。
“最後。”
史迪威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政治家獨有的、狡猾的光芒:“以我的私人名義,給山城的常瑞元,發一封絕密電報。”
“告訴他,只要中方,能在此次事件中配合我的調解。”
“第一,我將動用我的許可權,優先補充邱清泉部在此次衝突中的所有戰損,保證一個星期內,所有物資補充到位!”
“第二,那批他們心心念唸的B-25轟炸機中隊,我會親自督辦,加速移交!”
“第三。”
史迪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告訴他,我將全力支援民國在戰後緬甸主權問題上,擁有更大的發言權!”
“將軍,這樣的承諾是否需要請示一下華盛頓方面?”
史迪威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布拉德利,強調道:“這只是我的私人承諾而已就像這位遠東戰區總司令對我的承諾一樣..”(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