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國收到一封來自老美的信。
關上門,他坐到桌前,用裁紙刀小心地拆開信封。
裡面是厚厚的信紙,足有十幾頁,婉清的字跡娟秀工整。
“振國吾愛:見信如晤。實驗室的工作很忙,每天在實驗室待到深夜,回到宿舍時,常常能看到滿天的星星。星空很亮,但沒有家裡亮......”
趙振國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他能想象那個畫面:婉清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裡忙碌;深夜回家,抬頭看星空;想念故鄉,想念他和棠棠。
信紙翻到第七頁,趙振國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媳婦兒居然又用密語給他傳資訊了。
“前段時間,有幾個來自新日鐵中央研究所的人,來老美購買一項專利使用權,是關於高爐熱風爐的自動控制系統,對技術升級很重要。
可安德森按照你的安排,只要是有專利願意賣,他就買。因此在小本買之前,截胡了這項專利。
小本不得不轉而向安德森買專利,安德森獅子大開口,把價格提高了三倍。
新日鐵方面很惱火,但這項專利是關鍵,不得不繼續談。安德森態度很強硬,說要麼按他的價格,要麼免談。
安德森說,因為你討厭小本,所以他就是要難為他們...
小本已經跟安德森你來我往談了快一個月了,看來還有得談......”
趙振國:......
新日鐵技術團隊推遲來華,居然是因為這個。
可是,新日鐵技術團隊推遲來華,對寶鋼專案會有影響嗎?
唐康泰說要去西德考察,是不是已經做好了放棄小本技術的準備?
如果是,那安德森卡住專利,反而幫了忙——給西德談判增加了籌碼。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寶鋼最終還是選擇小本技術,那安德森的行為就是在給自己人挖坑。
趙振國感到一陣頭痛。
電話鈴響了,趙振國接起。
“振國,來我辦公室一趟。”是唐康泰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好,馬上。”
趙振國掐滅煙,把婉清的信小心地鎖進抽屜,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出辦公室。
敲門進去時,唐康泰正站在窗前看雨。
聽見聲音,他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
“坐。”
趙振國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桌上攤開著一份檔案,他掃了一眼,是關於西德德瑪克公司貸款條件的初步評估。
“德瑪克的技術資料,看得怎麼樣了?”唐康泰問。
“看了一大半。”趙振國回答,“他們的自動化控制系統確實先進,高爐的熱工控制模型,比小本的更精細。但造價也更高,初步估算,比新日鐵的方案貴15%左右。”
“如果算上貸款呢?”唐康泰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評估報告,“德瑪克願意提供年利率3.5%的長期貸款,期限十五年。小本那邊的商業貸款,利率至少在8%以上。”
趙振國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如果貸款額度足夠大,低利率確實能抵消裝置造價的差異,甚至可能更划算。
“西德的技術,我們完全不熟悉。”他說,“小本的技術,亞洲幾個國家用過,有先例可循。西德的這套系統,只在歐洲少數幾個鋼廠應用過,而且都是發達國家,工人的技術水平、操作習慣都和我們不一樣。”
唐康泰點點頭,坐回椅子上:
“這就是問題所在。技術先進,但適不適合我們?貸款優惠,但政治條件怎麼樣?西德現在是北約成員國,和老美關係密切。如果他們透過技術合作,想要達到甚麼政治目的,我們不得不防。”
他頓了頓,看著趙振國:“所以,小本技術還是不能放棄。新日鐵那邊,雖然推遲了,但遲早會來。我們要做兩手準備。”
趙振國心裡一動。唐康泰這話,像是在暗示甚麼。
趙振國走回自己辦公室,關上門。從抽屜裡拿出婉清的信,又讀了一遍那段關於專利的文字。
——
給媳婦兒的回信,趙振國當天就寫好了,可是給安德森帶的話他卻沒想好怎麼寫,單位內部對是否引進西德技術意見不統一。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像梅雨季低垂的雲層。
桌上攤滿了資料:德瑪克公司的技術方案、新日鐵的報價單、冶金部的批覆檔案、還有厚厚一疊關於西德政治經濟背景的簡報。
窗外的雨暫時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已經開了兩個小時的會,爭論還在繼續。
“我還是堅持,應該優先考慮小本技術。”說話的是老冶金專家孫工。
他六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很有分量。
“新日鐵的4000立方米高爐,在小本本土有六座在執行,最長的已經執行了八年。技術成熟,執行穩定,這是經過實踐檢驗的。”
他拿起一份資料:“而且小本離我們近,技術交流方便。真有甚麼問題,工程師一天就能飛過來。西德呢?隔著半個地球,時差七個小時,溝通成本得多高?”
對面,有德國留學背景的老陳立刻反駁:
“孫工,技術成熟是優勢,但也是劣勢。新日鐵給我們的,是他們的‘標準型號’,是已經用了七八年的技術。而德瑪克這套系統,是去年才研發成功的,自動化程度高30%,能耗低15%。我們要建的不是一個普通的鋼廠,是要追趕世界先進水平的寶鋼!不引進最新技術,怎麼追趕?”
“最新技術就一定好嗎?”孫工敲了敲桌子,“這套系統,只在西德和比利時各有一座高爐在用,執行時間最長的才兩年!可靠性怎麼樣?有沒有潛在問題?別我們花了那麼多外匯,反倒給別人當小白鼠!”
趙振國靜靜聽著,手裡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划著。
這些爭論,他早料到了。
在決定引進哪家技術的問題上,從來就不只是技術問題。
“我來說兩句。”一直沉默的唐康泰開口了。
他掐滅菸頭,身體前傾:“孫工說得對,技術成熟度很重要。老陳說得也對,先進性不能忽視。但我們現在要考慮的,不只是技術本身。”
他拿起兩份檔案:“這是財務處剛算出來的對比資料。新日鐵的總報價,包括裝置、技術轉讓、培訓,是2.8億美元。德瑪克的報價是3.2億美元,貴了4000萬。”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但是,”唐康泰話鋒一轉,“德瑪克透過他們的銀行,願意提供1.5億美元的低息貸款,年利率3.5%,期限十五年。新日鐵那邊,只能聯絡到商業銀行,利率8%,而且最多隻能貸8000萬,期限十年。”
他在紙上寫下一串數字:“算上貸款利息,十年下來,德瑪克方案的實際總支出,反而比新日鐵少3000萬美元左右。”
孫工推了推眼鏡:“唐主任,賬不能這麼算。貸款是便宜,但那是西德政府的政策性貸款。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給出這麼優惠的條件,肯定有政治上的考量。西德是北約成員國,和老美穿一條褲子。萬一將來國際形勢有變,他們用貸款卡我們脖子怎麼辦?”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敏感神經,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大家對西方世界既渴望又警惕。引進技術是必須的,但“技術依賴”、“政治風險”這些詞,像懸在頭頂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