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兒心下交戰並沒有很久。事實上,當那個身影出現在腦海中的一瞬,心底就已經有了定數。
她堅定的回道:
“宗主盛情拳拳,但請恕瓶兒不識抬舉。”
鬼王眉頭一挑,也不氣不惱:
“為何?看不上我鬼王宗?”
“不,只是不合適。”
這等敷衍說辭,自然無法取信鬼王。
“有道是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說句不好聽的,如今的合歡,恐怕遍尋天下也找不出個像樣的容身之所……”
鬼王言語輕飄飄的,卻是說白了合歡當下的困境。
“不入我鬼王庇護,難不成想入萬毒門?毒神那老傢伙壽元將近,自己都沒幾年光景了,如何庇護得住你?還是說……你指望正道那群偽君子能容你們?”
也不知是否猜出了她的心思,鬼王接著又向她提出警告:
“我看你也曾是三妙師姐的得意門生,莫非不知‘一日入聖教,終生不可移’?”
但凡魔教弟子,無一例外都曾在幽冥聖母、天煞明王座前許下過誓言,終生不改。
背叛二聖,這在魔教中的罪名可是不小。
基本上佔著大義,人人可誅之。
對此,金瓶兒也無言反駁,只能沉默以對。
卻在這時,
虛空中不知何處,傳來一個否認的聲音:
“那倒也不一定。”
鬼王悚然一驚,起身四顧,卻尋不見發聲之人。
頓時知道是有人施展法力,不知隔著多遠傳聲而來。
金瓶兒也是粉臉一抖,只是這聲音聽著咋有些熟悉?
這時,有人來報。
“啟稟宗主!”
報信那人磕磕絆絆,
“外、外頭來人了。”
“是誰?”
“是……”
…………
不大會兒,鬼王一干人等,齊齊來到了山門之外。
山門處,數百個鬼王宗弟子拉開架式,嚴陣以待。
手中兵刃戰戰兢兢,正對著大門外那人。
再看那大門兒外揹著手閒溜達之人,不是許知秋又是哪個?
鬼王等人雖然吃驚,卻也不敢怠慢。
“想不到是大盈仙人駕到,真是有失遠迎。”
“不敢當,直呼其名就行。”
許知秋拱了拱手,那雙已然神瑩內斂的眸子,轉向一旁的金瓶兒。
“你這是……”
鬼王臉上微微一抖,趕緊笑著截過話道:
“我與金仙子有事相商,遂把她請到這裡來的。”
“請?”
許知秋直視金瓶兒,:
“他們逼你了?”
咯噔!
鬼王及身後一眾高層,腳下齊齊一動。
問出這話,豈不是給他們上壓力麼?
“沒有。”
金瓶兒臉色平靜的否認,心裡卻是偷著一甜。
“哦。”許知秋又看向鬼王,“那你們談完了?”
“談的是差不多了。”鬼王抬手邀請,“許門長此行有事吧?那就請進來一敘吧。”
許正有此意,遂對金瓶兒道:
“那你且在這兒等等,我去去就來。”
鬼使神差,金瓶兒沒和他對著幹。
反而輕輕點頭,乖覺得像個寶寶。
“嗯。”
…………
到了議事的地方,
免不了又是一番寒暄。
雖說正魔對立,但許知秋此番親身登門,壓根也不是來找事兒的。
鬼王心裡也是沒底,心說這尊猛人突然造訪,到底來幹啥?
上次這爺們單槍匹馬闖鬼王宗,愣是訛去了他一對髕骨。
讓他坐了十多年輪椅不說,如今陰天下雨兩條腿還總疼呢。
這次又想踅摸點兒啥?
“實不相瞞,許某此次登門,是想同鬼王宗主你做筆交易。”
“交易?”
“若我所知不差,天書二卷是在你手裡吧?”
鬼王聞言,和一旁青龍幽姬等人對視了一眼,道:
“不錯,只是此事機密,哪怕在我聖教之中都鮮少人知,許門長又從何得知?”
“我自有門路,倒不值在此一提。”
鬼王也不多問,
“既說交易,那麼……”
在他抻話頭兒的功夫,許知秋已取出一枚戒指摁在桌上。
一旁的青龍見狀,臉皮眼瞅著抖了一下。
“這是貴派青龍護法的乾坤青光戒,當年被我仗著手段奪去,今日物歸原主。”
鬼王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都是往事,虧了許門長還記得。”
“還有此物……”
許知秋接著把手伸進懷裡掏摸,隨後掏出一對兒略微泛黃、呈半圓形的慘白物件兒擱到桌上。
那一對兒物件不是甚麼法寶奇珍,也非甚麼天材地寶,但鬼王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是你老兄的髕骨,在我三一府庫中存放了十幾年,所幸看顧的好,沒被蟲蛀鼠咬了。”
鬼王直勾勾盯著自己的骨頭,心底一陣雜陳五味。這十多年來過得多難,他心裡最清楚。
瞅那兩塊骨頭白裡微微透著黃,鬼王不禁猜測——
估計這兩塊可憐的骨頭,一道上都被這姓許的當手把件兒盤來著。
你瞅那鋥光瓦亮的,都快盤出油來了。
這還能用麼?
鬼王心裡唏噓,卻面不改色,把那兩塊骨頭往回一推:
“呵呵……許門長倒是好算計,卻叫人心裡真不是滋味兒啊!”
許知秋低頭沉默了幾秒,忽的:
“確實,羊毛出在羊身上,說到底我不過是奉還而已。總是缺點誠意,既然這樣……”
他手掌一翻,一篇薄薄的紙張擱到桌上。
鬼王略覷了一眼,卻見那紙張眉頭上寫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瞳孔微微一縮!
許知秋淡淡道:
“此為天書三卷,是我此前在天帝寶庫中所得,以此置換你家的天書二卷,應當夠用了吧?”
萬人往同碧瑤幽姬等人面面相覷。
老實說,以他們對於當下處境的認知,應付妥帖已是賺到。
能見到這天書三卷,絕對算是意外之喜。
“許門長誠意滿滿,看來我沒有拒絕的餘地了。”
許知秋點頭確認,那鬼王遂趕緊取來紙墨筆硯,將那祖傳的天書二卷默寫了出來。
片刻後書寫完成,鬼王吹乾紙上墨跡,檢查了一番無誤後,這才交到了許知秋手上。
許知秋簡單檢查了一遍,沒發現不對勁的,乾脆揣進懷裡。
接下來雙方就沒甚麼好聊的了。
本身立場上就不對付,待久了徒惹尷尬。
於是許知秋起身告退,鬼王相送出門不提。
“呼……”幽姬拍了拍胸脯,顯然嚇得夠嗆,“我還以為他又是來找茬兒的。”
青龍把玩著手中的戒指,有些唏噓:
“這人可真怪,按說本可以勢壓人,以力欺人,他卻偏偏來換。”
鬼王搖頭失笑:
“這就是我對他恨不起來的原因了,你呢瑤兒?”
碧瑤道:
“他救過孃親,也救過我,可惜與他不是同路人。”
“是啊,真是可惜。”
鬼王回想起當日毒神對他所說的話,更覺得甚為有理。
當今天下,魔教雖然勢微,卻也不是沒有生存的空間。
慶幸的是,這位橫壓一世之人,並不是個愛搞極端的瘋子。
否則以他的通天本事,魔門雖大,怕是三兩天就得被滅乾淨了。
“看來咱們也得學著,適應新環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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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鬼王宗大門,
果然金瓶兒還在等他。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那金瓶兒先陰陽怪氣了:
“怪不得……我說我一個小女子,哪裡值得您許大掌門特意跑這一趟?果然是另有事辦,卻是我自作多情了。”
許知秋:
“摟草打兔子麼,何必在意那些細節?”
金瓶兒明顯不樂意了。
“誰想當你的兔子?”
許知秋道:
“我聽說你這段時間帶著幾個合歡門人輾轉不定,應是沒地方落腳了吧?”
聞言,那雙惹人的淡青色眸子,不著痕跡的剜了他一眼:
“怎麼,許門長想可憐小女子麼?”
許不置可否,
“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打個招呼,你等可於修真聯盟序列之下改頭換面,再建一宗。當然這有個前提,你那些門人得安分守法。”
聽聞此言,金瓶兒微微有些心動。
但她覷了眼許知秋,此時此刻,無論如何面上卻不願軟下來。
“我才不去呢。”
“為何?”
“頭上沒爹沒孃的……去受氣麼?”
“這叫甚麼話?”許耐心解釋,“有我給你當靠山,還怕別人給你小鞋穿?”
“你?”
金瓶兒上下瞟了他一眼,忽的一甩臉:
“不稀罕!”
許知秋臉黑了。
“愛去不去,走了!”
說罷更不流連,扭頭就走。
“欸你……”
金瓶兒急了,更有些傻眼。
眼看他真走,心裡頓時就後悔了。
有心挽留,可服軟的話哪那麼容易說出口?
瞅著他背影遠去,便在心裡對著自己大聲喊著:
‘撒嬌啊!快和他撒嬌啊!沒用的瓶兒,你的看家本事哪去了?’
奈何以往隨心而動的本領,此刻卻不知怎麼搞得,愣是使不出來了。
直憋了好一會兒,從嘴裡終於擠出一句:
“你……你等等!”
許知秋嘴角一扯,腳下裝模作樣的小碎步也不往出邁了。
轉過頭來,問:
“呦,這位姑娘有何指教?”
看他那似笑非笑的樣子,金瓶兒哪還不懂?不禁咬牙切齒。
若跟前兒有個樁子,她非得狠踢兩腳不可。
心中氣吼吼道:
‘壞了!學壞了這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