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大仙已經離開,只剩下洞穴內兩個妖怪面面相覷。
他們兩個始終沒有說話,一直等待著,直到月兔東昇,金烏西落。
又下了一場大雨,颳了一陣凜冽寒風。
過了數日之後,兩個妖怪才終於開口。
“青衣道人之前有這麼高的本事嗎?”
他們認知中的青衣道人,是個本事稀鬆平常的旁門左道道士,他們對青衣道人的認知也只限於用硃砂畫符或控鬼的小技巧,靠這些作威作福,以此賺取周圍百姓的香火錢。
“興許是出了甚麼岔子,又或者是……”
兩個妖怪突然緘口不言。
妖魔鬼怪的脾性差距太大,誰知對方是不是故意隱瞞實力,在這玩甚麼遊戲。
但有一點他們非常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而另一邊,譚文傑輕輕甩著自己的拂塵,快步疾行,布鞋輕輕點動著長出青苗綠芽的稀疏草坪,身體便如同踩著一片輕如無物的雲,腳尖微微發力,便向前掠出四五丈遠,再發力時,已在搖晃之間消失於密林之中。
幾百年前,天降七色山峰,將一隻近萬年道行的青蛇精壓于山下。
“沒想到這個世界竟然完全被深淵侵蝕,還成了獨屬於深淵的世界。”
自己畢竟隱瞞了真實身份,利用深淵之種來到這個世界。和以往不同,以往出差時自己都代表正道降妖伏魔,而現在,自己甚至可以說是為禍一方的妖魔邪祟。
在這裡也許能探查到深淵這股勢力究竟是何來歷,對方究竟打算做些甚麼。
這股勢力就像是懸在自己頭頂上的一把利劍,無法徹底無視他們。
轉瞬之間,譚文傑已經將周遭幾百裡的勢力探查清楚。
三座大山彷彿定海神針一般矗立,周圍是六座聳入雲霄的高峰,下面聯綿著數不勝數的小山坡。
站在上風下水之地,眺望遠方,能看見紫色幽影宛如琉璃翠屏,從山頂鋪展而下,順斜坡匯入山谷深處。
月色之下,樹影搖晃,彷彿墜入鬼域之中。
抬腳往前走,深入其中後卻又發現這裡詩情畫意,鳥語花香,竟然一點都感覺不到危險。
相比起用法術移山填海所製造出的陣法,大自然形成的地勢,更加悄無聲息,而且富含殺機。
夜色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六座聳入雲霄的高峰中,有一座位於水畔。
這裡的環境與其他地方完全不同。生機斷絕。整座山光禿禿的。樹幹硬如堅鐵。卻沒有樹葉。彷彿瘦骨嶙峋已經變成乾屍的老人。
駐足停留在山腳下,有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在譚文傑靠近時,古井中水咕嘟咕嘟冒泡,並且傳來沉悶的嘩啦啦聲響。
他微微探頭俯身往下看。卻見裡面轟的炸開。崩濺起三尺多高的水柱。身軀被鐵鏈纏繞的赤龍鑽出來,張開血盆大口便要將譚文傑吞入腹中。
然而在他的牙齒即將觸碰到譚文傑的那一瞬間,一根手指輕輕彈在龍口上。
“嗷——!”
赤龍噴出龍血,慘嚎著倒在地上,抬頭看著眼前的青衣道人時,其佈滿血絲的一雙龍瞳中充滿了濃烈的恐懼。
“怎麼稱呼?”譚文傑彎腰問道。
彷彿在他面前的並非一條能吞人性命的妖龍,而是一隻可憐兮兮的小狗。
“吼!”赤龍張開口發出色厲內荏的嗚咽咆哮聲。
“我在山的另一頭做道士,那裡有個長生觀,你知道嗎?”
赤龍:“……”
他很想說一句甚麼道觀,自己聽都沒聽說過,但又恐懼對方,只是屈指輕輕一彈,便讓自己重傷的恐怖神通,便連連點頭表示自己聽過。
“長生觀只能覆蓋方圓10裡,你在撒謊。”說著,譚文傑豎起了自己的手指又要往前戳。
赤龍見狀趕忙搖頭表示自己是在撒謊。
“本道爺最敬佩的就是硬骨頭,最厭惡的就是反覆無常的小人。”
赤龍:“……”
所以自己究竟是該點頭還是搖頭?
它張開嘴剛嗚咽了一聲,想要表明自己的態度,卻見眼前的青衣道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哦,你怎麼知道我剛好缺一條坐騎?”
赤龍:“?”
他很想說一句,自己寧死不從,但詭異的是自己腦袋不知道怎麼回事,控制不住的連連點頭。
可能這就是求生的慾望吧。
“好了,閒聊時間到此為止,說一說本地是甚麼情況。”
即便譚文傑沒有將青衣道人的意識及記憶全部抹去,也無法獲取多少有用的資訊。
赤龍張著嘴,勉勉強強發出嚎叫。
“原來還沒有煉化橫骨,不會說人話。”
譚文傑抖了抖右腳布鞋,布鞋落地化作蛟龍。
赤龍:(驚_驚)!
您的手底下有這麼可怕的老祖宗,為甚麼不早將他放出來?而且您真的缺我這種垃圾坐騎嗎?
當赤龍猶豫著,又看了一眼譚文傑的右腳,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了一種猜想,恐怕這才是對方的法寶。
這般法寶幻化成生命的神通本領,他只在天神的相關傳說中聽見過。
在長著八顆腦袋的蛟龍詢問之下,赤龍將自己知道的一些事情原原本本告知。
原來他曾經是一條小鯉魚,鯉躍龍門之後幻化作了赤龍,卻沒想到在飛昇到天庭之時不知道自己犯下了甚麼大錯,被天庭的神官用鎖鏈捆綁住,拖拽著走向了御膳房。
不過在關鍵時刻,天上好像出現了甚麼大事,赤龍則趁機從天庭逃出,落入這山中,躲藏在井中。
“這不是甚麼普通的井水,此水能夠緩解我身上仙官鎖鏈每日灼燒所帶來的疼痛。”
提及自己藏身之處的井水,赤龍的臉上還帶著一抹驕傲。
譚文傑抬手輕輕一甩,一顆水球在他掌心匯聚,高速旋轉著,卻又受限於法力的約束,不能往外甩出一滴。
“原來如此。”
原來是神仙們煉丹煉器所使用的山泉清水,倒也不怎麼珍貴,只是普通的凡人與妖怪們無緣得見。
至於赤龍身上的鎖鏈就更簡單了一些,不過是天上神仙用來拴住家禽家畜的鏈子,纏繞著一些真陽火焰,比起傳說中的捆龍索、縛仙繩等法寶,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看來所謂的鯉魚跳龍門,從一開始就不是篩選真龍,而是為天庭挑選食材。
又聽赤龍繼續說道:“六座山峰各有一隻妖怪,個個本領高強,卻都不敢招惹我,畢竟我的龍族身份對其他妖怪存在天然的壓迫力。至於那三座大山,山中有一本領高強的大妖怪,本體無人知曉,但據說已經拜入仙門,同時也護衛著一方的安全,而那位神通廣大的妖怪曾言,絕對不可前往人類世界一步,只管在我們這大山之中妖氣瀰漫之地,作威作福,因為大家的本事都不怎麼樣。 作為妖怪,只需吃些沒有開靈智的山中小獸血肉,對人類血肉並無太高的需求,所以都乖乖聽話,躲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中。
六座山峰中的六隻妖怪,雖然本事已經足夠高強,但既然來到這偏僻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是因為在外面招惹了些無法應對的仇敵,苟且度日就已經是老天保佑,又怎麼可能主動出去招惹,斷送自己來之不易的小命呢。”
聽他說的在理,譚文傑點頭。
不過他也捕捉到其中最關鍵的幾條資訊。
其中之一便是這些能夠呼風喚雨,飛天遁地的妖怪們竟然為了活命不敢前往人類世界,那人類世界又怎麼樣?
很顯然,想要解開他心中的疑惑,必須去尋找三座大山之中的那位據說已經拜入仙門的法力高強的妖怪。
譚文傑看了赤龍一眼,揮揮手斬斷了其頸部的鎖鏈。
至於纏繞在四肢、尾巴等部位的鎖鏈,早已因長時間與血肉磨合而和他的骨頭長在了一起,難以分割,強行斬斷只會傷及血肉。
赤龍倒也因禍得福。
除去身體活動時,鎖鏈牽扯骨頭與血肉帶來的些許疼痛感之外,那鎖鏈上自帶的天庭神火讓其化身成為一條火龍。
這火焰對於真正有修為的天庭悍將來說算不得甚麼。
尤其是打在譚文傑身上時留不下半點疤痕,可是對於根基淺薄的赤龍而言,這就是難得一遇的仙家法寶法術,窮極一生,恐怕也難以練成這等神通。
在脫困之後,赤龍沒有離開,而是匍匐在地上,對著譚文傑不停磕頭。
正是因為經歷了足夠多的磨難,赤龍才知曉,要好好抓住眼前的機會。
等譚文傑收起了鞋子,隨手一抓,提著赤龍好像拽著一根紅色粗繩子般,飛往了三座大山。
山中妖氣瀰漫,譚文傑與赤龍靠近時,發現周圍已被紫黑色妖霧完全覆蓋,伸手不見五指。
他揮了揮衣袖,氣流浮動間,紫色妖霧翻湧洶湧,他們彷彿來到了一片生命斷絕之地,再往前走,有一雙猩紅的大燈籠,高高懸掛在兩三層樓高的位置,緊接著一怒哼傳來,從紫黑色濃霧中探頭伸出來的是一條猙獰的蟒蛇。
“來者何人?”聲音悶沉,宛如一位老者。
“長生觀,青衣大仙。”
那條蟒蛇一愣,它根本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有一陣黃風忽然迎面撲來,濃稠泥濘的紫色妖霧被劈開,迎面看見一個身材偉岸的俊朗青衣道人,其手中的拂塵好似一把利劍。
在其身後,身體纏繞著真陽烈火鏈條的赤龍扭動著血淋淋的身軀。
蟒蛇只看了一眼便很清楚自己絕不是眼前青衣道人的對手,身體不由自主瑟瑟發抖,讓他忍不住想起了曾經在仙門學習時意外瞥到一位大仙駕雲而至的場景。
當時對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那一眼就讓他對神仙產生了無盡恐懼。
“拜見上仙。”蟒蛇幾乎沒有猶豫,立即將自己的腦袋壓在地上。
既然對方非常的配合,譚文傑倒也沒有客氣,詢問著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只是他得到的可用資訊非常有限。
蟒蛇自己也說不清楚為甚麼懼怕前往人類世界,只知道自己這邊妖氣瀰漫,人類便不敢擅自往這邊靠近,神佛似乎也不會管他們這裡已經成了三不管地帶。
“那裡就是葫蘆山。”蟒蛇帶著譚文傑來到了所在的山頂,原來在三座山的正中間還有一座小山。
山整體呈現七種顏色,隨著時間的流逝,每一種不同山體顏色之間的縫隙長滿了青苔。
“我當年聽說這裡有天降神山,消滅妖魔,來到這裡之後,只發現了這座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七色山。”
與天生便蘊含著寶光或者孕育法寶的神山福地相比,七彩山峰確實算得上普通。
“在這個地方修煉,心境更易平復。”
譚文傑一躍來到了七色山峰前,他抬起手輕輕觸碰山腳那一塊紅色的巨大岩石,沒有絲毫的反應,甚至用手輕輕一掰,還能扯下來一塊。
也不知是這個世界被深淵徹底入侵腐蝕之後,葫蘆兄弟們完全喪失了自己的力量,還是葫蘆兄弟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已經選擇回到天上去。
事已至此,譚文傑一揮手,自己手下的妖魔鬼怪們瞬間佔據整個山頭。
黑壓壓一片,鬼風呼嘯,妖氣瀰漫,整個山峰的毒瘴都為之顫抖。
赤龍早已縮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動彈。
即便是修為更高一些的蟒蛇在看見這些凶神惡煞的狠角色時,腦袋幾乎要垂在地上。
他現在可以確定,即便當初驚鴻一瞥的那位天庭上仙放在這些強者面前也不過是落荒而逃的小角色罷了。
“此地交給你們打理。”譚文傑隨口吩咐。
他要前往人類世界走一圈去看一看,蟒蛇口中所說的危險之地究竟有甚麼奇特。
這個世界的神仙妖怪總得見識一番。
譚文傑依舊保持著自己青衣道人的身份,畢竟在這個深淵大本營世界裡,自己以邪道人的身份,更容易深入其中獲得信任。
妖怪的世界與人類的世界似乎完全分隔開。在譚文傑沿著蟒蛇所指方向走了大半天功夫之後,妖氣瞬間散去,前方出現了羊腸小徑以及一座孤零零高聳的小山。
他提著拂塵往前走,剛到小山腰上,就見一個穿著紅衣的小和尚提著水桶慢悠悠往下來。
紅衣小和尚看見譚文傑之後停下腳步。口中唸誦著阿彌陀佛。
“福生無量天尊。”譚文傑問道,“敢問小師傅,這山上可有人居住?”
“阿彌陀佛,山上是一座廢棄的小廟,無人居住,小僧雲遊至此,便在此地落腳。”
“眼看天色將黑,貧道能否借寶地休息一夜?”
“當然可以,道長請。”
“小師傅,這是去……?”
“山中無水無井,我這是去挑水。”紅衣小和尚說著將剛放下的擔子提起來,目光落在譚文傑身上。
譚文傑瞬間讀懂了他的意思,並且說道:“貧道早已辟穀,無需飲水進食,小師傅,不必顧慮我。”
小和尚聞言露出尷尬笑容:“哈哈,貧僧剛才還想多跑一趟幫道長打水喝的。”
總不能說實在不想別人喝自己辛辛苦苦抬上山的水,剛才想讓譚文傑自己去提水喝,至於辟穀不進食等等說法,小和尚不以為意。
只要不喝自己辛苦挑上山的水就好。
廟中的房間足夠多,雖然破爛了一些,但是讓譚文傑落個腳沒甚麼問題。
等晚上小和尚自己喝飽吃足以後,便與譚文傑聊天。
提到紅塵俗世,小和尚往往能說出兩句,但又無法深入,他在四處雲遊時,謹記自己師父的命令,根本不會過多的和俗人糾纏。
眼看聊不出甚麼有用的東西,譚文傑便打算等明天告辭離開。
這一晚睡得並不安穩。
因為小和尚無法平下心來敲木魚唸經,因為老鼠太過猖獗,他一整個晚上都在驅趕偷燈油的老鼠。
第二天一早,當譚文傑準備告辭離開時,卻見廟門口出現了一個穿著藍衣的高個和尚。(本章完)